玄德 第307章

作者:御炎

這下子換作曹操無法理解了。

“玄德,你這樣做,是爲什麼?”

“爲了讓這些咱們看得到的東西,後人也能看到。”

劉備笑道:“袁公路死掉的時候,我就在想,再怎麼顯赫的家族,傳承來傳承去,難免不會遇到袁紹袁術這樣的子孫後代,難免覆亡,處心積慮的傳承,到最後,一個後人犯蠢,全家就不過一捧黃土。

曾經多輝煌,毀滅的時候就多悽慘,挺沒意思的,所以我就放棄傳承家族了,我想着,與其傳承家族,不如把整個國家全部的文明智慧都給傳承下去,所以,我打算把這些書籍全部刻在石碑上,藏起來。

這樣,就算咱們手上的這些竹簡腐朽了,被火燒了,被人毀壞了,那麼還有藏起來的石碑文能夠證明它們的存在,書籍傳承下去了,文明也就傳承下去了,千百年後的後人,也能知道咱們這些前人留下的印記。

孟德,你想想,我現在刻下來的這些東西,能被一兩千年以後的後人看到,期間不管發生什麼樣的災難,哪怕全部的藏書都被燒燬了,一兩千年以後的後人也能看到這些,咱們的文明就傳下去了。

一個家族的興盛與否,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文明傳下去了,那麼不管這天下怎麼變,華夏還是華夏,這不比處心積慮傳承一個家族要好多了?”

劉備笑着拍了拍石碑,給曹操弄不會了。

“玄德,這……”

“理解不了?”

“倒不是理解不了,只是……涿郡涿縣劉氏,你不想傳承?”

“不管我費多大的心思,只要出一代不肖子孫,這家族就算是廢了。”

劉備笑道:“傳一羣連袁紹袁術都不如的蟲豸有什麼意義呢?傳家又有什麼意義呢?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要傳,就要傳文明,將文明傳給所有人,傳給每一個人,如此,不是更有趣嗎?”

“傳文明……”

曹操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想來想去,感覺自己不是很能理解劉備的想法。

他只覺得劉備所想的挺厲害的,挺有道理的,但是讓他來做的話,顯然是不會那樣做的。

文明傳承什麼的太過於久遠了,不是他現在所能考慮到的問題,而且以他所處的位置,並沒有那個必要去考慮這種事情。

有劉備考慮就可以了。

但是這樣說來,劉備做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政治上的意義,只是爲了做這件事情而做這件事情?

“真是少見啊,玄德居然會做這種事情,我還以爲玄德每一件所做的事情都很有深意。”

曹操笑道:“外界傳的熙熙攘攘,每個人都在猜測你做這件事情有什麼重要的目的,是要對付什麼人,或者改變什麼局面,尤其是今文學派那些人,是給嚇得不輕,卻沒想到,根本不是這樣……”

“外界對我的看法似乎有點奇怪。”

劉備撫摸着地上的石碑,笑道:“但是無所謂了,我所做的事情的確都是有目的,但是偶爾,我也想要做一些看上去對現在來說沒什麼意義的事情,不過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可能不會理解我就是了。”

曹操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終究沒有引起什麼波瀾,不管是劉備的盟友還是潛在的敵人,不管他們如何猜測,劉備都沒有發起什麼他們預料之中的政治行動。

而且時間進入到十月底,劉備就準備整軍收拾袁紹去了,希望能在中平六年年底之前把袁紹收拾掉,讓這場鬧劇走向終結,在明年,迎來一個嶄新的局面。

不過劉備並沒有想到這場戰鬥不是由自己先開啓的。

劉備使得袁紹陷入到幽州、幷州、青州三面圍攻的局勢之後,並未停止自己的外交攻勢。

他派遣曹操作爲說客,傳達了朝廷命令,勸動了時任兗州刺史的橋瑁屯兵在東武陽,一起威懾袁紹。

兗州刺史橋瑁是已故太尉橋玄的族人,當年黃巾之亂以前,曹操還年輕,雒陽高官裏,只有橋玄對曹操友善,給了曹操不少照顧,所以曹操一直對橋玄念念不忘。

橋瑁是橋玄的族人,於是劉備便讓曹操客串一把傳令使者,帶着朝廷的聖旨前往兗州勸說橋瑁出兵威脅袁紹,跟隨朝廷一起行動。

橋瑁沒什麼太多的猶豫。

要說袁術覆亡之前,他多少有點想法,但是袁術襲殺宗室之後,他就徹底沒有這樣的想法了,之後陳留郡和梁國奉朝廷命令出兵圍剿袁術的時候,橋瑁也沒有做什麼阻礙。

這一次爲了對付袁紹,朝廷需要用到兗州的力量,這讓想要和新朝廷建立關係卻苦於沒有門路的橋瑁非常高興,於是盛情款待了曹操,與他談笑風生,並且敲定了對袁紹用兵的事情。

與此同時,曹操還奉劉備的命令,前往泰山郡拜見歸隱的鮑信,勸說鮑信重新出仕。

對於何進被殺的事情,鮑信覺得有些恐懼,面見曹操的時候,流露出了擔憂的情緒。

曹操對此只是大笑。

“您在何進造反之前就離開了何進,沒有繼續擔任職務,歸隱山水之間,就算是何進造反了,和您又有什麼關係呢?您的族人鮑鴻爲平定何進、袁隗之亂立下大功。

他向大將軍推薦、保舉您,希望大將軍不要追究您的責任,大將軍已經認可了,所以纔會派遣我來擔任使者邀請您出仕,對大將軍的找猓y道感覺不到嗎?”

對曹操的勸誡,鮑信甚爲欣慰,也不矯情,直接接受了任命。

“大將軍雅量高致,對我這樣的罪人都能容忍、任用,我又有什麼能夠推辭的呢?我願爲大將軍效力!”

曹操大喜,於是當場宣佈任命鮑信爲東郡太守,讓鮑信在東郡整兵備戰,與兗州刺史橋瑁一起,時刻準備對付袁紹。

十月中下旬,兗州刺史橋瑁和東郡太守鮑信在東郡的東武陽縣屯兵備戰,做出向北威懾袁紹的架勢。

至此,冀州包圍圈形成了,因爲袁氏的叛逆造反、倒行逆施,加上劉備成功剿滅袁術的戰績,天下間已經沒有人相信袁紹還有未來了。

所謂牆倒腥送疲系母矞缫呀浭前迳厢斸數氖虑椋案S袁氏的人都將被清洗掉,之前沒有跟隨袁氏的人則在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被袁氏的話術給衝昏了頭腦。

現在聽從雒陽朝廷的話已經不是什麼下注、押寶了,而是正常行爲,討伐袁術作戰以後,雒陽朝廷的權威已經基本上確立了,現在對付袁紹,是加強局。

在這樣四面圍攻的前提下,袁紹的焦慮可想而知,那些因爲跟着他一起清洗宦官產業而獲得巨大利益的傢伙們也是相當的焦慮。

賺錢一時爽,清算火葬場,這種感覺他們現在算是能體會了,但是想要改變局面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雒陽朝廷不可能原諒他們,反宦官雖然是政治正確,但是政治正確大不過十萬精銳中央漢軍。

而且更要命的是,袁術被打敗、汝南被清算的消息也傳到了冀州,這下子袁氏兄弟一南一北互相呼應的局面算是一去不復返了。

袁氏的老巢被覆滅,根都被刨掉了,袁術在雒陽被五馬分屍,一家老小被雒陽天子下令全部斬首以告慰先帝、二宗王在天之靈,袁紹算是徹底的孤軍奮戰了。

四面受敵,沒有援手,孤軍奮戰。

在這樣的情況下,袁紹似乎已經陷入了死局之中,但是人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總是能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用以求生,袁紹當然不會等着劉備來給他上五馬分屍的套索,所以,他要掙扎。

不僅是他那些跟着他一起賺宦官錢的傢伙們也在努力掙扎,各種設想各種爭取,就是爲了能夠獲得盟友以攪動天下局勢。

重要质刻镓S爲他設計,讓他放棄在內部找盟友,轉而向外部尋找盟友。

內部多少需要在乎一點天下人的風評,心眼子更多,外部則更多傾向於實際利益,只要給錢給得夠多,他們就是你的盟友。

比如鮮卑人,比如匈奴人,他們都可以成爲袁紹翻盤的幫手,也只有他們能夠成爲袁紹翻盤的幫手。

第五百五十二章 飄起來的公孫瓚

對此,袁紹並沒有什麼選擇。

他也很清楚的意識到他已經無法從內部尋找什麼幫手了,如果不想快速覆亡,只能採納田豐的建議。

於是他派遣使者前往幷州以北和幽州以北,去聯絡匈奴人、鮮卑人和烏桓人,爭取與他們達成聯盟,讓他們帶兵南下。

董卓也好,公孫瓚也好,都是他的後方威脅,這兩個威脅不除掉,他就無法全心全意地應付劉備。

其中,公孫瓚肯定是最好對付的,因爲他根基最湵。钊菀妆粍訐u,董卓是個老炮兒,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軍隊也不少,有自己的基本盤,不好對付。

爲了拉攏匈奴人、鮮卑人和烏桓人,袁紹甚至做好了將幽州和幷州的一部分割讓出去讓他們內遷居住的準備。

他知道,這些人一直都比較渴望可以南遷,居住到更溫暖、土地更肥沃的地方。

袁紹麾下倒是有人對此表示反對,比如辛評,他認爲這些草原上的蠻人粗魯無禮,只知道破壞不知道建設,給錢就可以了,沒必要給土地,給了土地,就是請神容易送神難的局面了。

屆時袁紹又要對付劉備,又要應付他們的很多無理要求,豈不是自討苦喫?

審配和辛評素來不和,這個時候就感覺辛評非常的墨跡,不像個爺們兒。

“要給就要給到位,給到位他們才能真正處理幫咱們對付公孫瓚,現在是想着無論如何也要活下來的時候,不是考慮未來的時候,如果活不下來,就沒有未來,又有什麼可以顧忌的?”

審配這句話說到了袁紹的心坎兒裏。

我都活不下來了,我還管這些?

他立刻斥責了辛評軟弱無能,表揚了審配的決然,然後咬着牙表示就算他活不下來,也要讓鮮卑人、匈奴人和烏桓人攪得劉備不得安生。

“他滅我宗族,我也要滅了他的宗族,還要讓他下半輩子不得安生!”

袁紹把目標放在了幽州,打算徹底毀滅幽州,不僅如此,他還打算親自帶兵攻擊涿郡涿縣,讓涿郡涿縣劉氏在還沒有發跡的時候就成爲一段歷史,讓劉備的家族徹底毀滅。

以一換一,這個買賣很公平。

中平六年的九月、十月間,尤其是十月,袁紹的動作非常大,非常多。

他大筆撒錢,大規模招攬兵馬,甚至用抓壯丁的方式增加軍隊,在很短的時間內把軍隊擴充到了七八萬的規模。

當然,這樣做也是有風險的,比如大量壯丁潛逃躲藏,抗拒抓捕,還有地方豪強宗族結寨自守,抗拒袁紹的統治,更有一些地方掀起了小規模的抵制袁紹的戰鬥,讓袁紹頭疼不已。

最後他的軍隊裏到底有多少是老弱病殘抓過來濫竽充數的,他自己也數不清楚。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袁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在魏郡和清河國安排了三支部隊分別警戒董卓、橋瑁和劉虞,然後自己整頓主力軍隊約四萬餘人,準備在最短的時間內消滅掉公孫瓚,破滅涿郡,讓劉備後悔。

當然,他也必須要在短時間內解決這場戰鬥,並且獲得幽州的資源,否則,以他現在的資源體量和動員水平,這支四萬人的主力部隊維持不到三個月,必然崩潰。

也就是說,必須要在中平六年結束之前把這場戰爭解決掉,是勝是敗,是死是活,就看這一次了。

生死抉擇之間,袁紹沒有任何的猶豫。

中平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前後,準備妥當的袁紹分別得到了來自南匈奴、東部鮮卑和烏桓部落的消息。

對於他尋求合作的意向,只有南匈奴產于于扶羅表示不接受,東部鮮卑二大人素利、彌加和烏桓部落首領丘力居表示接受。

袁紹許給他們的利益除了錢貨之外,還有打算把玄菟郡、遼東郡和遼東屬國劃歸烏桓部落所有,把遼西郡和右北平郡劃歸素利所有,又把漁陽郡和廣陽郡劃歸彌加所有。

簡而言之,給錢,給土地,給人口,給一切,只要他們出兵幫忙對付公孫瓚,對付幽州的反抗勢力,那麼全部的一切,都是他們的。

於扶羅本來被許給的利益是幷州的雲中、雁門和定襄三郡,但是袁紹沒搞清楚南匈奴的現在根本不想要那些北邊的寒冷土地,更想要更南邊的河東郡。

他們想要更加溫暖肥沃的土地生存。

可是河東郡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就說南匈奴有本事就自己去打河東郡,他反正不在乎,南匈奴真要進攻了河東郡,還能幫他牽制劉備,他更高興。

但是於扶羅常常和雒陽朝廷打交道,顧慮重重,又想到了張燕,想到了董卓,於是於扶羅乾脆放棄了,不想了,躺平擺爛了。

他是領教過漢軍厲害的,知道漢軍不好對付,真要惹惱了雒陽朝廷,他沒好果子喫。

所以他選擇作壁上觀。

丘力居、素利和彌加這些人生活的地方比較遠,和漢帝國的核心地帶有點距離,又聽說漢帝國剛剛死了皇帝,覺得他們一定忙着處理皇帝的喪事,無暇應對邊患,所以更加野心勃勃且敢於付諸實踐。

合作意向達成之後,袁紹非常開心,與他們約定起兵日期是十一月的五日,但是在此之前,他自己就有點忍不住了,覺得多等一天都是折磨。

十月二十八日前後,袁紹所部的征戰準備已經完成,精銳部隊已經全副武裝,炮灰壯丁們也被馴服了,袁紹覺得自己無法忍耐了。

於是他悍然下令出兵,不等鮮卑人和烏桓人了。

反正怎麼打都是偷襲,只要速度快,公孫瓚一定無法反應過來。

然而他錯了。

公孫瓚確實沒有反應過來,但同時也確實不需要反應過來。

因爲公孫瓚比他還要先的打了過來。

其實公孫瓚這一波的開局真的是天胡開局。

有一個在朝中擔任太尉的老師,還有一個在朝中擔任輔政大將軍的師弟,在幽州當地,公孫瓚出任幽州刺史這件事情一開始還真沒幾個人願意反對的。

與之相對的是雒陽朝廷內部有不少人以三互法的原則反對公孫瓚出任這個幽州刺史,但是劉備則認爲事急從權,現在剿滅袁紹是最重要的,而幽州並沒有足夠讓朝廷信任的人擔任長官。

公孫瓚和他與盧植的關係都值得信任,且也有遼東屬國的多次戰績作證,所以暫時委任爲幽州刺史,待剿滅袁紹之後再行安排職位。

劉備的這個說法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靠着他本人的威望,這個任命得以通過。

於是整個幽州都知道劉備和盧植這對幽州師徒現在發達了,都等着盼着能夠前往雒陽獲得職位,開啓屬於幽州人的時代,所以對公孫瓚這個劉備、盧植的代言人,他們是很願意服從的。

甚至於遼西郡的公孫氏本家都因爲這件事情而對公孫瓚刮目相看,多有巴結,各種送禮物各種討好,什麼以公孫瓚爲榮之類的屁話都敞開了說。

結果一個不小心,把公孫瓚給說嗨了。

簡而言之,公孫瓚在一聲聲靚仔中迷失了自我,飄了。

最開始擔任幽州刺史的時候,他還頗爲謹慎小心,對其他官員也頗爲和善,但是很快,這種謹慎小心就消失了,他開始變得高高在上,對各郡太守、地方豪強開始頤指氣使。

在組建軍隊的過程中,他對地方官員、豪強大族多有索取,缺少兵馬錢糧和打造武器的鋼鐵的時候,就會向他們索取,視之爲理所當然,不給任何回報。

軍隊組建起來之後,因爲缺少管束,沒什麼軍紀,所以他的軍隊經常外出劫掠往來商旅貨物,敲詐勒索打劫等等惡事也經常發生。

而公孫瓚對此並沒有太多的反應,只是一味增加軍隊數量,要儘快組建強大的軍隊進攻袁紹,於是人望漸漸降低。

涿郡太守溫恕念及公孫瓚的社會關係,好言相勸,希望公孫瓚能夠約束軍隊,廣佈恩德,挽回人望,也多少顧慮一些劉備和盧植的名望。

誰知公孫瓚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

“他們都是衝着我的老師和玄德來的,又不是衝着我來的,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也知道他們想要很麼,既然如此,就該付出一些代價,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