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9章

作者:御炎

他知道曹操沒說實話,或者說沒完全說實話。

但是這不重要。

“可是我的家鄉涿郡沒有宦官家族作惡,卻也有人弄權,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不知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孟德,我年幼時喪父,母親帶我織蓆販履爲生,那些年裏,這樣的事情我見多了。”

曹操愣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劉備,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的話。

他雖然也受過苦,但更多是精神上得不到承認的苦悶,並不是肉體上無法翻身的痛苦。

他肉體上的小日子過得不要太舒服,烤肉自由,香料自由,葡萄酒自由,該有的物質性質的自由他全都有,生來便不知道什麼是飢餓。

而這種痛苦,是劉備曾經經歷過,並且超脫了的。

“玄德,你……”

“孟德,我爲了和你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從七歲開始奮鬥,用了十三年,你覺得這十三年裏我都經歷了一些什麼?”

劉備笑着舉起了酒杯,敬曹操。

“在我看來,有沒有宦官其實都是一樣的,士人和宦官之間的爭奪,不是爲公理,只是在爭奪爲所欲爲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資格罷了。”

曹操沒有舉起酒杯,滿臉驚訝的看着劉備。

劉備見狀,自己把酒喝了,然後小聲的笑道:“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不過是不想對外明說罷了,事情做得難看,話總要說得漂亮吧?”

曹操眨了眨眼睛,好容易回過神來,喘了幾口氣,曬笑着點了點頭。

“玄德此言……十分坦铡!�

說着,曹操舉起酒杯,仰頭喝乾杯中酒。

然後他放下酒杯,神色複雜地看着劉備。

“玄德難道並不憎恨宦官嗎?”

曹操可是恨死自己的宦官家族出身了,所以恨屋及烏,對宦官也是恨的要命,雖然不能成爲士人,但是他在精神上已經是士人了,堪稱精神士人。

劉備聞言,只是笑笑。

“與其這樣說,我倒不如詢問孟德一句,孟德以爲,宦官被趕盡殺絕之後,天下就會變好嗎?”

劉備的詢問讓曹操無言以對。

曹操原本可能會這樣回答,因爲在之前的他看來,宦官是導致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主要原因,是導致貪官污吏橫行的主要原因。

只要除掉宦官,姓煜嘛L氣自然會迴歸古樸、諏崳鬂h社會的衰頹自然會得到改變。

但是他又聽到劉備說涿郡的事情,這讓他對自己過去的認知產生了懷疑。

如果沒有宦官作亂的地方一樣有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人存在,如果除掉宦官之後天下局勢並沒有變得更好,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在這個時空中,光和四年,二十六歲的曹操還不是那個對酒當歌的梟雄,坑爹不止,熱血未涼。

在這個時空中,光和四年,二十歲的劉備已經完成了從庶民到豪強,再從豪強到士人的看似不可能的兩級階層跨越,心冷如鐵。

天下英雄誰敵手?

曹操應該是沒有意識到的。

但是劉備已經清楚的意識到了。

第四十八章 第一鏟

曹操不能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劉備也沒有說出答案。

這個答案似乎毫無意義,因爲無論是曹操,還是劉備,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最多隻能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但是這並不妨礙兩人友好的關係。

曹操隱隱感覺到在袁紹的朋友圈裏,真正可以接受自己的出身並且不在乎、還把自己當朋友看的人不多。

那個總是笑呵呵的張邈算一個。

劉備算另外一個。

其他的就沒有了。

袁紹貌似把自己當朋友,但是曹操很清楚,那是袁紹裝出來的模樣,他從來沒有真正把出身宦官家族的自己當朋友,他只是把自己當做一個可堪一用的屬下而已。

袁紹只在乎利益,政治利益。

所以曹操非常看重、也非常在意劉備這個朋友,隔三差五有空就會約劉備喝酒聊天,傾訴心事。

在這一點上,劉備察覺到了。

他察覺到了曹操對自己的親近,察覺到了曹操是真心想要和自己交朋友、處下去的。

但是劉備覺得很不好意思。

因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劉玄德比袁本初更加在意利益,政治利益,他比袁紹更有可能成爲一個純粹的政治生物。

至少他現在已經很清楚了,他來雒陽不是來交朋友的,交朋友只是手段,取得政治權力和地位、走出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纔是目的。

他沒有曹操家族三代人的基業積累。

他沒有當九卿的爸爸,沒有當長水校尉的叔叔,沒有一堆二千石太守的親戚,更沒有一帆風順的仕途,沒有得罪權貴還能全身而退的家族底蘊,沒有失敗之後東山再起的資本。

他只有一個人性大於工具屬性的老師,還有他自己。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拼搏來的,用命和時間拼搏來的。

所以劉備註定不能成爲曹操所期盼的那個朋友,他只是也只能把曹操當做自己向上爬的助力,如果未來兩人如宿命般的成爲了敵人,他絕不會心慈手軟。

對於他來說,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難上加難,堪稱新時代的奇蹟了。

他所在的歷史時空若是走到兩千年以後,也一定會有後人對着他的出身經歷嘖嘖稱奇,稱讚他是一個在論出身和血統的年代實現【屌絲逆襲】的榜樣。

他的包袱格外沉重。

對他來說,如果不能向上爬,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沒人會爲他兜底。

他只能用一顆算計的心去計算自己的道路,設置一套公式,將自己的一切帶入進去,進行純粹的理性咚悖贸鲎顑灲狻�

包括盧植,包括關羽,包括張飛,包括簡雍,包括牽招,包括公孫瓚……

他們都是那套公式當中的某個數字的組成部分。

這是東漢末年教會他的。

他不是那個仁義立身的劉皇叔,他是他自己,他沒辦法也沒有勇氣去做那個充滿人情味兒的劉皇叔。

他嘗試過,但是效果並不太好,於是他放棄了,轉而使用理性和演技來應對東漢末年。

可悲的是,效果很好。

最早,他對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興致的,也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他是誰?

他是劉備,就是那個奮戰一生最後還做了皇帝的劉備。

他就是那個和曹操孫權關羽張飛等不世人傑一同叱吒風雲在漢末舞臺之上的人傑。

浪漫而多姿多彩的漢末世界,不會因爲一時的挫折就離他遠去。

就算一時不能揚名,他也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無需急於一時,他終將笑傲江湖。

所以哪怕每天都要跟隨母親一起從劉氏宗族聚居地前往涿縣城織蓆販履,他還是感覺良好。

甚至還囂張的試圖用嘴炮發起一場社會革命。

劉氏宗族到底是個宗族,人口卸啵猿梢环叫⌒〉膭萘Γc其他勢力相安無事,涿縣令也不會對他們懷有什麼惡意。

加上劉備的祖父和父親都曾是官面上的人物,給家族帶來利益,靠着這層關係,宗族內部對他家至少沒有剝削性的壓迫。

所以劉備母子兩人更像是不用繳納賦稅的自由職業者,有緩緩積累財富的可能性,有了宗族那聊勝於無的庇護,劉備母子至少能喫糠咽菜,勉強溫飽,不至於餓死。

可要換做自耕農,或者豪強宗族家中沒有關係的佃戶,那可就慘了。

官府對自耕農的剝削,豪強宗族對自家佃戶的剝削,那真是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劉備從七歲幫着劉母織蓆販履以來,連續數年間每年到了冬天都能在官道兩旁發現凍餓而死的屍體。

看年景,有些時候春天也能看到屍體,而夏天和秋天看到屍體的概率比較小,但是一旦在夏天和秋天看到了屍體,大概率就是觸怒官府或者觸怒主家被打死的。

劉備看過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和他那個同樣骨瘦如柴的小兒子的屍體。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應該是爸爸和兒子。

爸爸把兒子小小的身體護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中間,臉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

劉備也不知道是誰犯了錯,才導致兩人一起被打死。

但是他知道,看慣了路邊的屍體之後,他眼中屬於三國羣雄的浪漫濾鏡便漸漸消退了,三國演義給他帶來的浪漫濾鏡消失不見了。

拿掉了這層濾鏡之後,他愕然發現眼前的世界沒了彩色,剩下的是象徵着寒冷與肅殺的灰白色,他彷彿看不到色彩一樣,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無比的蕭索。

而更加悲哀的是,他終於意識到灰白色纔是這個世界的主色調,而浪漫多彩的世界,絕對不會屬於當時的他。

作爲一個多彩世界的邊緣人,他自己的生活也相當不易,所謂的改善生活,不過是多喫幾口米糠,多喫幾顆鹽菜,僅此而已。

喫飽,是逢年過節的禮物。

餓不死,纔是他的日常。

沉重的生活負擔讓他從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現代人變成了一個喫糠咽菜乾飯人、織蓆販履小能手,也讓他從一個羞於開口的沉默人變成了一個招攬生意的大嗓門。

更讓他從一個體測一千米都跑五分半的鐵廢物變成了一個鐵腳板擁有者,扛着一擔子草鞋和草蓆從家裏走到涿縣商業CBD,大幾里地走一個來回也不是什麼難事。

那是他後來得以成就街頭霸王事業的重要基礎。

正是因爲經歷過這些,經歷過這些曹操、袁紹等人未曾經歷過的一切,所以他纔不可能成爲他們真正的朋友。

他看中了他們的價值,希望利用他們的價值抬高自己的身價,讓自己更上一層樓,儘快走出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他的目標,就是如此。

在這個目標的周圍,成爲誰的朋友,成爲誰的擁躉,成爲誰的政治僕從,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要向上爬,他要藉助一切的可能,向上爬,古文學派的政治能量不足以推動他向上爬的話,他就要自己想辦法向上爬。

他不是那個劉皇叔,他等不到五十歲發跡的時候了。

他不如那個劉皇叔,他沒有那個劉皇叔的才能,他如果走不出自己的道路,可能活不到五十歲。

揹負着劉備之名,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莫大的嘲諷。

因爲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劉皇叔在面對如此絕境的時候,到底是憑着怎樣的隱忍和堅持硬生生撐到了功成名就之時,直到最後一刻,還維持着淡淡的人情味兒。

換做一個正常人,早就崩潰了吧?早就躺平擺爛了吧?

甚至早就死了吧?

可劉皇叔沒有。

劉備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也無法複製這條不可能的路線。

他別無選擇。

袁紹的平臺很重要。

依靠袁紹的平臺,他已經得到了很多東西。

但是劉備並不滿足,一點都不滿足。

他要挖袁紹的牆角了。

第一鏟,就是曹操。

第四十九章 名花雖有主,我來鬆鬆土

盧植曾經用《六韜》教授劉備,原本的用意是鍛鍊劉備作爲將領駕馭士兵的能力。

身爲盧植的弟子,允文允武是必須具備的能力,盧植希望劉備和他一樣可以成爲一個優秀的救火隊長,將來他老了上不了戰場,就讓劉備接替他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