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72章

第四百九十二章 今古文之爭尚未結束

“分贓會議”結束之後，時間已經是下半夜，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的劉備現在非常疲憊，照理來說，這是一個該好好休息的晚上。

但是這個晚上，劉備已經不打算睡覺了。

或者說，他沒時間睡覺，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辦。

他來到雒陽城外的軍隊駐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刺激了一下精神，打算第一步先和部下們交代一下之前的成果，然後再去找別人。

劉備返回的時候，曹操、蓋勳、甄儼、閻溫和賈詡、荀攸等參與政變的部下和驃騎將軍府內的部下們已經在軍營裏等待多時，一見到劉備，就焦急的向劉備詢問皇宮內的事情。

皇宮之外的事情按照劉備的吩咐，他們已經全部辦完了，戰果的統計，俘虜的看押，戰場上的打掃等等，他們都辦好了，回到軍營裏，翹首以盼劉備的歸來。

劉備和他們簡單交代了一下劉宏駕崩這一系列的事情，使得部下們各個大喫一驚。

一些有雒陽背景的部下流露出了哀傷之色，比如曹操。

“陛下春秋正盛，怎麼就……”

劉備拍了拍曹操的肩膀。

“在陛下臨終時，我們爲他完成了最後的心願，陛下是安心離世的，我們的所作所爲，對得起陛下的信任，所以，我們無需太過悲傷。”

部下們都認爲劉備說的有道理。

一陣默哀之後，包括曹操在內，所有人都轉換了心態，開始關注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如利益的分配。

這一次，劉備帶領他們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立下了最大的功勞，所以，得到利益一定不會少，甚至於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伸手觸摸一下。

當然，他們還是保守了，劉備是毫不客氣的，他直接伸手抓住了那個位置。

“陛下臨終之時，任命我爲新任大將軍，總覽天下兵事，位在三公之上。”

部下們爲此欣喜不已，紛紛向劉備表示祝賀，祝賀他成爲了大漢天子以下第一人、軍界第一人。

當然，劉備自己成爲了天子以下第一人，也不會忘記爲部下們爭取利益。

於是劉備接下來就把自己和張讓、董重與蹇碩爭權奪利的過程複述了一遍，將自己爭取到的利益通報給了部下們。

說老實話，就算是對劉備懷有最高期待的甄儼也沒有想到劉備居然直接獅子大開口到了雒陽以西歸他處置的地步。

所有人都爲此感到震驚，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張讓董重與蹇碩三人認可了這一要求。

其他所有利益不算，雒陽以西全部歸屬劉備處置這個事情，就已經算是賺大發了。

“他們居然真的答應了？”

賈詡頗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他們真的對關西之地沒有看法嗎？雒陽以西交給您來處理，這對他們來說，真的無所謂嗎？”

“他們當然不會沒有任何看法，但是他們更清楚我的實力。”

劉備笑道：“而當前最重要的，以及我能實現這個目標的主要原因，是因爲這個事情，需要我們自己落實，他們嘴上答應，不代表真的能辦到。”

劉備這句話說的大家夥兒有些愣神，連高參质總兌紱]搞懂，更別說張飛、董璜等將領了。

他們確實有點沒搞懂。

於是劉備耐心的解釋起了這裏頭的門道。

這次雒陽事變的最大功勞其實歸屬於天子劉宏，但是劉宏沒來得及對戰後只需做什麼安排，就去世了，至關重要的遺詔雖然可以由他們代爲擬定，但是因爲缺少劉宏的親口宣佈，所以比較尷尬。

劉宏如果能活着宣佈劉備等人的位置，確立現在這個四輔臣體制，然後再死，那麼四輔臣體制就能名正言順的確立了。

可是劉宏沒堅持到那個時候，所以缺少了劉宏的親口認證，只有遺詔，這個事情就會生出一些變數來。

劉備等四人理所當然應該接下屬於劉宏的最大戰功，但是在爭權奪利方面擁有最強天賦的朝廷官僚們對此也會很有想法。

四人組裏面只有劉備擁有很強的威望和實力，其餘三人都不具備這個能力，所以一旦朝堂上的官員們決定對四人組發難，四人組除了劉備之外，都缺少對朝官們發起進攻的能力。

而當前，劉備在雒陽根基不穩，尚且不具備單獨對抗整個雒陽朝廷的實力，需要其餘三人的分擔和幫助。

簡而言之，他們四人內部已經劃分好了利益，但是這個利益的劃分，在雒陽依然有一定分量的朝官們尚未認可。

他們尚未接受利益被四輔臣全部瓜分的事實，一旦他們準備對這些利益伸手，那麼必然會和四人組的規劃出現爭執，那麼四輔臣就要準備和朝官各大派系展開爭鬥了。

打贏這場內部爭奪戰，他們對利益的分配才能真正落實，眼下是個意向，是個計劃，尚未真正落實。

部下們聽明白了。

劉備講得很明確很滐@，他們沒理由聽不懂。

很顯然，劉備認爲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防範朝廷官員們的反撲，雖然兵權都在他們手上，但是隻能用作威懾，不能動刀子殺人。

之前他們殺人是正兒八經有理由的，之後再殺人，就缺少正當理由和劉宏的背鍋了。

說到底，劉宏要是能再堅持個半天，把四輔臣體制也給確定了，之後這一系列的風波也就可以免去了。

不過，這未必不是好事。

隨便殺人是不可以的，劉備畢竟不是狂野版董卓，做不了相國，做不了所有人的主，所以，還是需要動用他那縱橫捭闔的手段。

“君侯，當前局勢下，朝官尚且不知道天子駕崩了，您應該立刻行動起來，找到願意支持您的人，請他們站在您這邊，在明日朝會上把所有的一切都給確定，打那些反對者一個措手不及，如此，戰果就能全部收下了。”

“哦？看起來文和似乎早有計策？”

劉備笑呵呵的看着賈詡，問道：“文和且說說看，你有什麼計策？”

賈詡伸出一隻手張，五個指頭張開。

“今古文之爭。”

劉備滿意的點了點頭。

“文和不愧是我的良佐，一語中的。”

兩人相視一笑。

其他人面面相覷。

而很快，荀攸反應了過來。

他想起了當年在雒陽城鬧得沸沸揚揚的今古文之爭，當時的盛況，歷歷在目。

“原來如此，時間過去太久了，攸幾乎忘記了君侯還是古文學派的重要之人。”

很多人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因爲對於今古文之爭他們瞭解的確實不多，想了解這件事情，需要一定的門檻。

而對此頗有了解的人們，也都接二連三的意識到了劉備到底要做些什麼。

“數年前，今古文之爭，幾乎就是因我而起，之後，因爲我離開了雒陽，今古文之爭陷入沉寂，人們也沒有多麼關注今古文之爭，一直到今日，今古文之爭在很多人看來，幾乎已經結束了。

但是，我不這樣認爲，今古文之爭並未結束，今文學派還在，今文經典和古文經典還在並行，這不是古文學派最初的目標，所以，既然作爲古文學派重要之人的我成爲了大將軍，當然要幫助古文學派徹底的擊潰今文學派了。

不過，今文學派並非全然沒有任何力量了，他們還有一些力量，還有一些人死硬的堅持着腐朽的今文經典，這對於我來說是不能忍耐的，但是我一個人很難戰勝他們，我需要很多人的幫助，更需要，權力。”

第四百九十三章 把今古文之爭的剩餘價值榨取乾淨

劉備將自己的目標和盤托出，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沒有必要懂。

七年前，劉備在雒陽掀起了今古文之爭的第二次高峯，也是遠超過第一次的超高峯，那場超高峯爭鬥帶來的影響至今爲止看似消失了，但實際上並沒有完全消失。

當年沒有解決的問題，現在還在，當年渴望解決問題的人們，現在也還在，甚至於當年將要被當作問題解決掉的人，都還在。

所以，在這個雒陽城徹夜難眠的夜晚裏，劉備準備做點什麼。

他要利用看似退環境但實際上還留有餘波的今古文之爭去做最後一件事情，把今古文之爭的剩餘價值榨取乾淨，把腐朽的今文學派的剩餘價值榨取乾淨，爲未來的新體制服務。

這個晚上，不僅僅是劉備沒有睡覺，還有很多人都沒有睡覺，大家都沒有那個心思睡覺。

因此劉備派出去的一批使者很順利的就把古文學派上層的諸多家族話事人給召集了，然後大家一起再次前往那個曾被他們拋棄的聚會場所。

盧植的家。

自打袁隗出手分裂古文學派之後，就算劉備迴歸、古文學派牆頭草們再次跳反以來，他們也很少再去往盧植的家裏開會了。

主要，有那麼一絲絲的尷尬。

面對一個被他們背棄過的人，不僅對方覺得尷尬，他們也覺得尷尬，所以，還是儘量少打照面比較好，有益身心健康。

然而現在劉備相招，他們不能不去。

劉備第一個抵達盧植的家，根本無法入睡的盧植驚喜的看到劉備前來，大喜過望，立刻拉住劉備的手，讓他把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自己。

盧植對這一天發生的一切幾乎是一無所知，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是怎麼走到物理毀滅的地步的。

因此，他對處在事件中心的劉備多少有些埋怨，埋怨他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自己。

不過這一波劉備過來，給他帶來了劉宏已經去世的消息之後，盧植便沒有繼續在意這個事情了。

他直接癱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沒有其他的君主，他是天子親自招攬的純臣，是劉宏的臣子，他只需要向劉宏效忠，也只會爲劉宏哭泣流淚。

劉備做不了什麼，只能陪在他的身邊，待他流淚哭泣之後，給他遞上布巾。

“天子故去，對天下臣民來說都是非常悲傷的事情，但是吾等還有很多事情要完成，老師，哭泣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安定天下，只有現在。”

盧植擦拭了臉上的淚水，看着劉備。

“玄德，還有什麼事情要做？”

“老師，我來之前，已經召集了古文學派的諸位長輩，在新帝將要登基之際，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要搶先完成。”

“古文學派……”

盧植的面色變得有些不好：“玄德，今文學派也好，古文學派也好，都已經不是很重要了，在爲師看來，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繼續糾結於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沒什麼意義。”

“弟子也知道。”

劉備點頭道：“但是老師，這兩個學派還是存在的，弟子需要古文學派的幫助，需要他們的支持，因爲眼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們的集體支持才能達成。”

接着，劉備便把之前一系列的事情都告訴了盧植，包括對眼下局勢的分析。

“大將軍啊……”

盧植面色有些複雜的看了看劉備，繼而一聲苦笑。

“今日在朝堂上看到你的時候，伯喈就在我聲旁對我說，你的成就會遠遠超過我，不是我所能比擬的，當時我就猜到了，這件事情上你是最大的功臣，那麼必然可以得到最高的賞賜。”

“對於職位的高低，弟子並不是很看重，但是沒有很高的職位，就沒有辦事的權力。”

劉備低聲道：“老師，弟子的打算，是要以大將軍的職位掌控朝政，然後以這份權力展開對大漢天下的改革，將涼州成功的經驗推向各地，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就是當年在冀州老師曾經說過的，度田。”

盧植的面色一變，繼而緊鎖眉頭。

“玄德，這個事情你居然一直沒有忘記嗎？”

“弟子當然不會忘記，弟子當然那也認爲這件事情非常重要，而且是改變大漢天下現狀的辦法。”

劉備點頭道：“當年，老師說起來的時候，弟子說還不是時候，而現在，弟子將要成爲大將軍，掌握重要的權柄，這個權柄一旦掌握在手，以老師太尉的身份和弟子大將軍的身份，聯合展開度田，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盧植順着劉備的思路一想，眼中立刻有了光彩。

“確實，大將軍和太尉聯手，一定可以推動度田之策，而且會很有效果，不過反對的力量也會非常龐大……”

“所以這就是聯合古文學派的重要性了。”

劉備緩緩道：“以當前的態勢，度田不能一口氣完全開展，也不能一開始就讓天下人知道咱們是打算對天下展開度田的，必須要緩緩圖之，先從最好下手的那羣人開始下手，爭取到最多的支持。

以最多的支持攻擊被孤立的敵人，爭取第一次的度田勝利，如此就能積攢更多的本錢和威望，那麼接下來開展第二波度田也就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了，老師以爲呢？”

盧植思考了一陣子。

“所以玄德，你的意思是，拉攏古文學派，對今文學派展開攻擊，以消滅今文學派作爲幌子，實際上推動對今文學派的度田？”

“正是如此。”

劉備點頭道：“古文學派想要消滅今文學派已經很久了，而且眼下今文學派也確實非常虛弱，趁此良機，趁着三公等高位上一個今文學派的官員都沒有的大好良機，聯合宦官、外戚，對今文學派發起總攻，徹底覆滅之。

覆滅今文學派之後，重新確立經學家法，重新確立閥閱高門，而在這期間，同步推動對今文學派的清算，展開度田之策，先對今文學派的閥閱高門及他們的僕從家族下手。

弟子相信，以今文學派閥閱名門的貪婪，加上他們數代人所積攢下來的家業，這第一波度田的成果，會非常之大。”

“聯合宦官、外戚？”

盧植猶豫道：“玄德，你的意思，是要和張讓、蹇碩，還有董重之流聯手？”

“老師，若要推動改革，需要幫手，尤其是度田這樣的事情，需要更多的幫手。”

劉備緩緩道：“弟子知道這和與虎制�別無二致，但是咱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度田牽扯太大，涉及到根本問題，稍有不慎，滿盤皆輸，只有幫手足夠，第一步才能邁出去。”

“但是玄德，第一步邁出去了，第二步呢？”

盧植嘆了口氣，緩緩道：“第一步成功了，消滅了今文學派，那麼第二步呢？度田不可能只度今文學派的田，宦官，外戚，包括古文學派本身，也是侵佔田畝的罪人，他們的田就不度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