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27章

作者:御炎

荀樂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聽說,他是全大漢最會打仗的將軍,一戰消滅了三十萬鮮卑?當年還名震雒陽,是鼎鼎有名的才子,是嗎?”

“是有那麼回事。”

荀爽緩緩道:“他不僅是最會打仗的將軍,在經義方面,也是當年名震雒陽的辯經霸主,一人對抗九人,獲得全勝,更是以寒微之身一躍而上,成爲閥閱之主,這樣的人物,百年難得一遇。”

荀樂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

“他相貌如何?”

“身長八尺,面如冠玉,儀表堂堂,風姿綽約。”

荀爽笑道:“若非如此,他也沒有那麼大的名聲,爲父多次設想,他這樣的人物,若是出身在我荀氏這般的名門,一定早就揚名立萬了,根本無需等到今日。”

對於劉備的樣貌,見過他的人都沒有提出過什麼負面的意見。

他的樣貌算不上頂尖,但要說普通,也不會有人同意,至少在荀爽看來,劉備的樣貌僅次於雒陽人公認的大帥哥袁紹,比起很多士人子弟還要優秀。

既然如此,荀樂便沒有問題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父親,我願意。”

荀爽略有些意外。

“你願意嗎?爲父以爲你會很不願意,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畢竟可不是嫁給他爲妻,而是妾,雖然有家族在,你的身份不會低,但是無論如何,也是妾,見了正妻,你的地位是不如她的,你不會不滿嗎?”

荀樂看着荀爽,眼神裏似乎有些譏諷和無奈。

“父親,女兒有選擇嗎?”

荀爽沉默了,知道自己問出來的問題實在是有點虛僞,有點沒必要,有點搞笑。

這種時候問出這種問題,確實能惹人發笑。

荀樂於是笑了出來。

“既然沒有選擇,何必要惹得父親不開心呢?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再怎麼哭鬧,再怎麼掙扎,也沒有意義,家族決定的事情,父親決定的事情,女兒哪得自主?”

荀爽沉默了很久,才一聲長嘆。

“樂,這件事情,可能……”

“父親的思慮總是最周全的。”

荀樂微微搖了搖頭:“能給這般英豪人傑爲妾,女兒倒也沒有什麼不願意的,只是不知道這位驃騎將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了。”

望着荀樂貌似輕鬆的表情,荀爽的心頭越發的沉重了。

但是他不單單隻有荀樂的父親這一個身份,他還是荀氏家族的話事人,擔着荀氏家族的存續大任,很多事情,他也挺無奈的。

可是看着這個疼愛的女兒,他又有些動搖了。

當初,他的長女荀採在他的獨斷專橫之下選擇自殺,是他一生無法忘懷的痛。

也正是因爲荀採的決然,才使得荀爽幡然悔悟,在荀樂的教育問題上放鬆了一些,且沒有想要過於支配荀樂的生活。

他年紀大了,已經無法接受再一次失去愛女了,當初,他爲他的獨斷專橫付出了代價,白髮人送黑髮人,現在,他心軟了。

“樂,暫時,爲父還不打算和劉玄德說這件事情,你還有機會回絕,你可以回去仔細想想,如果你實在是不願意,爲父絕不強迫你,除非你願意,在你的婚事上,爲父支持你,爲父聽你的,你選擇誰,就是誰!”

荀樂略有些訝異。

“父親此話當真?”

“當真。”

荀爽立刻點頭道:“只要你不願意,爲父絕不強迫你,你是爲父最疼愛的孩子,爲父就算爲天下人所指責,也不會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你想要許給誰,爲父一定支持你。”

荀樂的表情說不上是欣喜還是遺憾,反正她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告辭離開了。

荀樂離開之後,荀爽的心情越發的壓抑。

之前荀攸給他來過信,是建議他立刻做出決斷,與劉備結成更加深入的聯盟,以劉備爲主要的保護傘,爲他提供家族的助力。

因爲荀攸認爲涿郡涿縣劉氏起飛的勢頭已經無可遏制,劉備在關西的根基已經穩固,且部下強力的難以想象,一旦介入到雒陽局勢之中,劉備會有很大的希望獲勝,一旦獲勝,他必然攜大勝之威將勢力往關東擴展。

屆時,陳留、潁川首當其衝。

陳留太守張邈與劉備關係不錯,曾資助劉備前往涼州,若劉備獲勝,張邈一定會做出該有的態度,陳留本地人也不會有什麼疑惑,陳留郡必然全面倒向劉備。

那麼潁川呢?

以荀氏目前這種名聲大權力小的狀態,想要和袁氏、楊氏這種閥閱名門中的戰鬥機競爭,難度很大,與劉備合作是最好的改變現狀的方式。

如果荀爽想要改變,就應該付出一些東西,劉備的回饋絕對會讓荀氏受用不盡。

就好比當初荀緄和荀彧付出了一些東西換來了荀氏家族的存續和繼續富貴,那麼現在,或許該輪到另外的族人來付出一些東西了。

荀爽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但是荀爽年紀大了,心軟了,望着他疼愛的掌上明珠,想到曾經失去的那顆明珠,他始終狠不下心來做出獨斷專狠的決定。

而且,荀爽轉念一想,這是他劉備在求人,這是他劉備在求我荀氏的幫助,爲什麼要我那麼爲難?

面對袁氏、何氏,他能不能成功還不一定呢!憑什麼要我荀氏做出這樣的姿態?

雒陽局勢詭異,不管何進和袁隗能不能奪取主導權推動皇子辯上位,未來繼承皇位的,基本上就是皇子辯了。

劉備和何進爲敵,難道之後不怕被做了皇帝的皇子辯報復嗎?

這個時候荀氏與劉備走的那麼近,把心愛的掌上明珠推到火坑裏,真的合適嗎?

懷着種種疑慮和強烈的不滿,荀爽皺着眉頭,做了一番深深的思考之後,回信給荀攸,告訴荀攸,他決定再觀望一陣,看看未來的局勢到底如何,再做決斷。

他不擔心自己會錯失良機。

荀氏也是閥閱名門,就算真的錯失良機了,荀氏也有足夠的議價權,現在能與劉備達成合作的關東高門士族唯有荀氏一族,劉備若要把手伸到關東,伸到潁川,就繞不開荀氏。

是他需要荀氏,不是荀氏需要他,所以,容不得劉備不網開一面!

荀氏經歷過一次迫不得已,現在,荀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也不認爲劉備有那個資格讓荀氏經歷第二次的迫不得已。

荀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將這個消息寫作信件發去給荀攸的同一時刻,負責情報傳遞的劉惠帶着張讓的絕密信件來到了劉備的面前。

“這是張讓讓可靠的人送來的絕密信件,據他所說,只有您一人可以看,其他人都不可以看,不知道是什麼重要的情報。”

第四百一十九章 老大和老二打起來,老三死了

在劉備的書房中,劉惠雙手奉上一支竹筒。

劉備拆開密封完好的竹筒,從中抽出了張讓寫在絹布上的信件,緩緩看了起來。

信中,張讓只說了一件事情。

救命。

張讓提起了當年劉備對他許下的承諾,問劉備那個諾言還算不算數,會不會真的救他,如果是假的,張讓會恨劉備一輩子,如果是真的,就讓劉備趕快想辦法救他。

何進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了,劉宏的西園新軍也沒有他的份,他現在很慌,非常慌。

一旦劉宏與何進正面對決,西園軍和雒陽禁軍都不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他靠得住的武裝力量只有一千多不到兩千的東園密探,根本不夠那兩支軍隊塞牙縫的。

不管是雒陽城內的哪一方要對張讓等人下手,張讓等人都毫無還手之力,連性命都危在旦夕。

他們沒有別的依仗,只有劉備一個人可以依靠。

所以,劉玄德,你不是說過你要保護我的嗎?

現在是時候了,快來保護我,我相信你有辦法回來的!

看完了張讓的信,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一直站在一旁一動不動的劉惠。

“德然,你知道這信裏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應該不是販鹽的事情,否則不必如此鄭重。”

“嗯,確實,這是一封求救信。”

“求救?”

劉惠愣住了:“張讓?十常侍?他們向您求救?”

“嗯,他在向我求救。”

劉備笑了笑,說道:“當初,張讓幫了我不少忙,幫我掃除了一些想要針對我的混蛋,所以我欠了他的人情,就跟他說,之後,他要是惹了什麼麻煩,被人針對了,有人要他的命,讓他來找我,我保他一命。”

“這……”

劉惠想了想,緩緩道:“張讓這種人,如此囂張跋扈,還需要您來保護?他勢力那麼大,呼風喚雨的,這些年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還用別人保護?”

“可不是嗎?”

劉備笑道:“但是此一時,彼一時了,眼下的雒陽城內,天子擁重兵,大將軍何進擁另外一支重兵,張讓,除了一千多東園探子,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很怕,十常侍都很怕。”

“天子的軍隊……難道他們無法插手嗎?”

劉惠感到驚奇,問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與天子的關係那麼密切,還一起做食鹽生意,分潤紅利,怎麼會這樣?”

“誰知道天子是怎麼想的,西園新軍,沒有張讓插手的份兒。”

劉備笑道:“所以,張讓覺得不安全了,這才向我求救,德然,你覺得,我該不該救他?”

“要我說,張讓這種禍國殃民的偃耍懒俗詈茫沧屗嗷钜惶欤紩懈嗟娜耸芎Α!�

劉惠看了看劉備不變的笑臉,放輕鬆道:“但是您曾經許下過諾言,那就看您自己的選擇了,救或不救,不該看張讓,而應該看您,對您有利的事情,就該做,對您不利的事情,還是三思。”

“眼下的雒陽,局勢其實很有意思。”

劉備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劉惠身邊,笑道:“天子有重兵在手,何進與袁隗聯手,勢力不弱於天子,十常侍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該站哪邊,能站哪邊。”

劉惠有些好奇。

“照理來說,天子和袁氏、何氏敵對,自然是他們對決,與十常侍又有什麼關係呢?”

“德然,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劉備拍了拍劉惠的肩膀,笑道:“一家三兄弟,老大和老二打起來了,結果老三死了。”

“啊?”

劉惠又愣住了,一臉驚奇:“這是什麼意思?老大和老二打起來,死掉的爲什麼是老三呢?”

“對老大和老二來說,只要不到了最後時刻,打起來是沒有必要的。”

劉備緩緩道:“雖然老大能打死老二,但是自己也會被打得半死不活,損失慘重,打完老二,老大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會元氣大傷,就等於是個空架子了,這個時候,你覺得完好無損的老三會怎麼辦?

完好無損的老三是繼續臣服奄奄一息的老大,還是趁他病,要他命,把老大幹掉,吞掉老大和老二全部的遺產,上位成爲真正的新生代老大?德然,要是你,你會怎麼選?”

劉惠一開始還有點愣神兒,但是漸漸回過味兒來,覺得劉備這話說的頗有深意。

“如果我是老三,前面兩個一死一傷的話,當然是把他們都幹掉,然後自己做老大,這麼好的機會,百年難得一遇,怎麼能放過呢?”

“對咯,天子就是那個老大,何氏與袁氏,就是那個老二,那麼你猜,老三是誰?”

劉備笑眯眯地看着劉惠。

劉惠明白了一切,也笑了出來。

“十常侍。”

“所以,天子與何氏、袁氏開戰,當真會傾力出擊,完全不管不顧的大戰一場,然後把勝利果實拱手相讓嗎?”

劉備搖頭道:“十常侍也不是傻子,能囂張跋扈那麼多年,自己也是有點本事的,他們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別人碗裏的一塊肉,知道自己是什麼處境。

天子和袁氏、何氏的爭鬥,無論誰贏了,對他們都不是好事,就看什麼時候有人來喫他們,而他們當然不想被喫掉。”

“您的意思是,雒陽的亂局,最後可能以十常侍的覆滅爲結局?”

劉惠詢問道:“那麼天子呢?袁氏與何氏呢?他們之間誰會獲勝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變數太多了,誰獲勝都可能。”

劉備抿了抿嘴脣,沉默了一會兒,又緩緩道:“但是我最希望的,是我自己成爲那個最後的勝利者啊……”

劉惠心中一凜。

作爲劉備麾下接觸到核心機密最多的人,他是最先知道劉備的真實目的的,他知道劉備一直謩澴欧祷伥藐枅陶谱罡邫啾挠媱潱瑏K且也認爲劉備應該成爲那個最後的勝利者。

他心裏沒有別人,只有拯救了他的劉備,不管是劉宏,還是張讓,他都無感,是第一個真正只忠侦秳鋫�人的那個人。

“我當然也非常希望您可以成爲那個最後的勝利者,但是雒陽局勢詭異,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誰能贏,而且您現在也不在雒陽,軍隊也無法帶去雒陽,您又如何才能獲勝呢?”

“我是有把握的,雖然現在不過三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