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2章

作者:御炎

坐在馬車上,曹操誇讚起了劉備所“寫”的那些詩句,向他討教起了五言詩和七言詩的創作要領。

“玄德的五言詩與七言詩在雒陽實在是非常有名氣,很多人模仿,卻根本寫不出玄德的那種意境,實在是令人敬佩。”

劉備心想當然是如此了,唐朝宋朝幾萬首詩,後世耳熟能詳的也就那麼精挑細選的少少一部分,能不牛逼嗎?

不過真要說什麼五言詩和七言詩的創作要領,劉備只能告訴曹操,這是天賦的事情,詞句的哂弥睿婧跻恍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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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玄妙至極的說法啊。

難怪劉備能以卑微的出身被盧植這等大佬看重,收做親傳弟子,此等見識,遠遠勝過無數出身高貴的閥閱家族子弟。

世間英才何其之多啊。

曹操十分感嘆。

於是曹操嚴肅起來,向劉備行了一禮,表示自己受教了。

劉備笑着擺擺手。

這算什麼?

我腦袋裏的貨可遠遠不及這些啊。

一路上劉備和曹操從詩文入手,談笑風生,非常愉快。

越是交談,曹操就對劉備越是生出好感。

倒不如說從昨天開始他就對劉備有着莫名的好感。

因爲劉備沒有像其他初見面的人一樣,對他的家世懷有偏見,沒有和其他士人一樣——其他士人看待他的眼神總是讓他感到本能的不舒服。

出身宦官家庭的曹操,最反感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家世說事,可偏偏大部分士人都是這樣看待這件事情的。

本以爲劉備作爲士人或多或少也會在意,但是沒想到劉備全然不在意。

或許,這和劉備出身貧寒沒那麼多講究有關係。

不過在黨錮之禍愈演愈烈的如今,倒也是有越來越多的人不敢明面上對自己無禮,但是私下裏,曹操又如何不知道有多少在辱罵自己呢?

黨錮,是一種非常殘忍的政治手段,和宦官不對付、被宦官打擊的士人在宦官們口中叫做【黨人】,黨錮,就是將黨人問罪、禁錮在家鄉,不准他離開家鄉,不准他做官。

不管之前是多大的官,只要得罪宦官,和宦官們不對付,那就沒的說,直接打爲黨人,政治生涯直接歸零。

不僅自己,有些倒黴的連親戚朋友都要受到牽連,一起不給做官,對整個家族進行降維打擊。

人生重開了等於是。

在這件事情上,是否是黨人,的確和今文學派古文學派關係不大,今文學派有很多人被黨錮所害,古文學派也有人遭到黨錮打擊。

關鍵看的不是你是誰,只有投靠宦官,或者最低程度也是不和宦官明目張膽作對的,這種人才能不被定義爲黨人,繼續當官——說到底皇帝也是需要士人幫他治國的。

而在劉備看來,這未嘗不是一種PUA。

通過這種方式選擇願意合作的士人予以任用,給他們權力,打擊他們的名望,讓他們讓士人圈子裏社死,不得不依靠皇帝和宦官才能立足。

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這屬於宦官集團操縱皇權對士人的整體進行降維打擊,士人爲此損失慘重,反宦官的力量受到嚴重打擊。

這也直接影響了東漢王朝的政治穩定,使得本就積重難返的東漢王朝走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的確不是什麼好事。

而這也是劉備在昨天晚上想明白的一件事情。

第三十七章 論美麗,他劉某人的確不是袁紹的對手

此時此刻的劉備,毫無疑問是士人中的一份子。

但凡他要是和宦官鬧出點什麼不愉快的,宦官想要打擊他,絕對不會顧忌他是學古文經學的還是學今文經學的。

盧植是古文學派的大佬,但是古文學派整體在朝廷政治上是頗爲劣勢的。

古文學派大佬蔡邕名氣很大,但因爲家族中有人得罪了宦官,於是被迫害,不得不離開雒陽遠避江海,逃到江東避難,至今爲止,這一躲就是好幾年。

按照劉備的記憶,一直到宦官勢力和外戚實力一起在雒陽政變之中灰飛煙滅之後,董卓秉政時期,蔡邕才能返回雒陽重新做官。

由此可見,宦官的勢力一旦發威,至少就古文學派本身來說,是無法爲自己的學派內有名氣的人物提供有效的政治幫助的。

活命當然沒問題,但是政治生命也直接歸零,政治抱負也就此化爲泡影。

蔡邕劉備是認識的,文人氣息濃厚,比起作爲一個行政官員,他更適合做一個文學藝術家,搞學術和藝術。

但是劉備不行啊,劉備又不是什麼藝術家文學家,他更想成爲一個政治家、軍事家,再不濟,也要成爲一個陰旨摇�

他承擔不起離開雒陽這個中心政治舞臺的後果。

他很清楚,就現階段,一旦他被宦官針對了,盧植是無法爲劉備提供什麼有效庇護的,最多幫着他逃命。

而袁紹和曹操這些人就不一樣了。

袁紹本身所代表的政治力量至少是不怵宦官的。

曹操更直接,他就是宦官之後,得罪宦官和喫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墳頭蹦迪視作家常便飯,在死亡的邊緣上反覆橫跳,宦官就是拿他沒辦法,很是氣人。

小心眼的劉某人雖然暗暗記恨着曹阿瞞,但是他想着如果能通過和曹阿瞞交好而換取未來的某些政治上的保障,那麼就此原諒曹阿瞞也不是什麼不能考慮的事情。

嗯!

全看曹阿瞞之後的表現了!

兩人一路在車上談笑風生,談着談着,便到了袁紹的府邸。

袁紹現在沒有做官,而是在雒陽隱居。

在雒陽隱居這種事情聽起來挺搞笑,不過對於隱士,素來都有【大隱隱於市】的說法,所以很多士人也就藉此機會在繁華地區“隱居”,省得在深山老林裏喫苦受罪。

真是虛僞。

袁紹這樣做,顯然是在標榜自己也是一個成功而牛逼的隱士,就算隱居在雒陽,也能實現自己作爲一個隱士的目標。

以此養望。

當然了,隱居歸隱居,該喫的東西該喝的東西該玩的東西袁紹是一樣也沒有落下,社交活動也不曾落下,只是沒那麼公開。

進入袁紹的府邸,劉備就感覺要是自己能在這種地方居住的話,隱居十年都不成問題。

怎一個富麗堂皇了得?

自己的家比起袁紹這座隱居用的府邸簡直就是螞蟻見大象,新興古文經學學派的辯經達人面對老牌今文經閥閱家族子弟的差距在這個方面體現的淋漓盡致。

而當他見到袁紹的時候,頓時就明白爲什麼有些人會說曹操擊敗袁紹屬於絕對的逆襲了。

雖然曹操不是窮小子,但是曹操在家庭出身上和袁紹的確是天差地別,或者說以袁紹的出身,他周圍的人看待曹操都不是用看跟屁蟲的態度去看的,用的是看放屁蟲的態度。

開玩笑,袁氏四世三公天下仲姓,門生故吏遍天下,高貴不可方物。

你曹孟德宦官家族出身,濁流中的濁流,在人家眼裏可不就是一隻放屁蟲嗎?

但是就這樣,作爲放屁蟲的曹操還是車翻了高貴的袁紹,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絕對的逆襲。

而這兩人同臺出現帶給劉備更加直觀的感受的是——袁紹比曹操高大帥氣的多了。

以貌取人的世界裏,滿分一百分,袁紹的相貌和身姿至少能到九十分,身材挺拔,劍眉星目,皮膚白皙,堪稱俊美。

而曹操則頗爲矮小,面容也就剛過得去,不至於對不起世界,充其量也就是個及格分。

就算裁判是曹操家裏人,也絕對不可能厚着臉皮給曹操超過七十分的分數,六十九頂破天了。

劉備也就是在長身體的時候已經能喫飽飯甚至喫上肉了,所以沒有耽誤長身體,現在堪堪身高八尺,相貌端正,勉強算得上是漢末美男子。

但是對上袁紹,劉備不得不承認,袁紹在相貌上確實能夠壓他一頭。

論美麗,他劉某人的確不是袁紹的對手。

嗨呀!

輸了!

望着老天爺追着餵飯喫的袁紹,劉某人的心裏頭油然而生一種挫敗感。

客這莫名其妙的挫敗感真的很不爽啊!

劉備的心理活動袁紹是不知道的,袁紹估計也並不在意這些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玄德!玄德!久聞大名,不見其人,今日,終於得以見到玄德尊容了!哈哈哈哈哈哈!”

人未到,豪爽的聲音先到了。

袁紹快步走向劉備,走到劉備面前,整理了一下衣冠,向他行了一禮以示尊重。

劉備連忙還禮。

近距離再看,劉備感覺袁紹看上去約三十歲上下,雖然皮膚白皙相貌俊美,但是沒有陰柔之風,身材雖然沒有武將的那種膀大腰圓的感覺,卻也絕對算得上是結實。

而且說實在的,以他這般四世三公的家庭出身,能夠對他劉備一介小小令史如行禮以示尊重,足可見此人頗有容人之量。

一般來說,這種出身高貴的傳統今文經學老牌貴族總是有一身臭毛病,容易看不起人,感覺老子天下第一。

但袁紹還真不是這樣。

或許是庶子的出身和幼年的一些經歷讓袁紹身上沒有這種臭毛病吧。

“袁君謬讚,些許薄名而已。”

“二月春風似剪刀,滿園春色關不住……嘖嘖嘖,這些詩句我每次拿出來觀看都覺得精巧至極,我自問不是什麼不學無術之人,自幼也算是飽讀經典吧,可爲什麼就寫不出如此詩句呢?”

袁紹一臉感嘆:“思來想去,只有一個結論,那就是纔能有限,學得進,出不來,實在是羞愧的很吶!”

對方如此給面子抬舉自己,劉備就算之前有再多想法,此時此刻也必須要給出相對的反饋了。

“詩文不過小道,酒後娛樂而已,並無大用,袁氏四世三公,袁君品行高潔,尚且折節下士至此,備不勝感激。”

說完,劉備深深一禮。

袁紹十分滿意,認爲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看了看曹操,曹操也微笑着點了點頭。

於是袁紹上前一步扶起劉備,拉着他的手,將他帶入了客堂,親自請他入座,然後叫人上好酒好菜,上歌舞音樂,以曹操作陪,三人宴飲歡歌,好不痛快。

劉備本以爲酒過三巡之際,袁紹會說出自己的用意,不過直到酒宴結束,袁紹親自送劉備出門,都沒有提起關於黨錮之禍的內容,只是說今後要多親近,下次有空再把劉備喊來飲酒作樂。

沒到時候嗎?

劉備假裝自己喝的比較多,已經不太清醒,迷醉的笑着,感謝了袁紹的招待,然後踉踉蹌蹌登上了回家的馬車。

進入車廂之後,劉備收起了方纔的僞裝,想着袁紹此次的招待,感覺這應該只是第一次,如果之後袁紹對自己有想法,一定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然後,差不多就要拉自己入夥了。

這可真是有趣的經歷啊。

第三十八章 袁紹在心底裏譏笑他的兩個嫡出兄弟

袁紹和曹操把劉備送走之後,臉上也全然沒有了方纔的三分醉意。

望着劉備遠離的背影,袁紹的眼中滿滿都是算計。

“孟德,你說劉備知道我爲什麼邀請他來喝酒嗎?”

“這個……不好說,但是我覺得他多少也能猜到。”

“是嗎?”

“就算他猜不到,他背後的盧公難道也猜不到嗎?”

曹操輕笑道:“劉備,不過織蓆販履出身,卻被盧公選中爲自己的弟子,昔年還曾跟隨盧公出生入死,這樣的人,不至於連這些事情都看不出來。”

袁紹斜着眼睛看了曹操一眼。

“看起來,你對他的評價很高?”

曹操收起笑容,肅穆而立。

“只是有這樣的感覺。”

袁紹看了曹操一會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笑了笑,轉身往回走,曹操便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走着走着,袁紹忽然停下了腳步。

“孟德,你說劉備會與我們親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