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19章

作者:御炎

這不是正規職位,只是劉備的私人幕僚,在劉備還能統御益州軍事的時候,還是有活兒乾的,但是一旦劉備沒了掌管益州軍事的權力,這個職位還有沒有就不好說了。

說白了,這就是個臨時工。

但是因爲劉備本身的致命吸引力,這個臨時工的職位也吸引了非常多的益州人士主動前來巴郡拜見劉備,希望得到劉備的任用。

他們相信能夠爲劉備建立功業或者展露出才能的話,劉備就算不再兼管益州軍事,也一定會爲他們秩∫恍┏雎罚人麄冊谑竦卮蜣D一定要好得多。

多一條門路,難道不好嗎?

萬一被劉備看中了呢?

這批人裏面,頗有幾個劉備眼熟的名字。

比如巴郡臨江人甘寧,因爲仰慕劉備的軍功和威望,主動前來拜見劉備,表達了投效之意。

比如巴郡安漢人、原雒陽太倉令趙韙,劉備入蜀平叛的時間點上,他正好覺得雒陽混亂,不想繼續呆下去,於是選擇辭官回鄉,聽聞劉備正在召集幕府成員,於是毛遂自薦。

還有廣漢郡綿竹縣人秦宓,他很有才學,廣漢郡守多次徵召他擔任官職,他都不願意,這一次聽說劉備在巴郡召集幕府成員,因爲仰慕劉備的軍功和威望,主動往奔巴郡,想要投效劉備。

秦宓來時,勸說他的友人、廣漢郡郪縣人王商一同來投效劉備,王商也很仰慕劉備的軍功和威望,於是前來投效劉備。

又有蜀郡人張任,因爲仰慕劉備的軍功和威望,主動來投效劉備,表示自己有勇武,但是出身寒微,希望劉備能夠任用他。

這些人是有點代表性的。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三十多個有文治武功才能的益州人,與劉備交談並且展露出才能之後,都被劉備納入了驃騎將軍幕府之中,成爲他的私人部下。

在任期間,他們的一切工資福利等等,都是劉備個人給予,不拿雒陽朝廷的俸祿,也不聽雒陽朝廷的調令,他們只有一個直屬上級——驃騎將軍劉備。

收下他們,除了和益州本地人進行第一次相處、磨合之外,劉備也是想着從中挑選出合適作爲正式部下的人選,以便未來在益州的大變局中得到一部分益州本地人的支持。

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一個垂垂老矣的小老頭來到了宕渠縣城,前來拜見劉備。

這個小老頭叫做董扶。

在雒陽沒能成功忽悠到益州牧的董扶,驟然聽聞益州在黃巾之亂以後緊接着發生賨人叛亂,很擔憂,但是緊隨其後又聽說驃騎將軍劉備被任命爲都督,監管益州軍事,心下頓時有了計較。

於是董扶不顧大將軍何進的挽留,執意辭官,離開了繁華的雒陽,拖着衰老的身體回到了益州。

進入漢中之後,他聽聞劉備成功平定賨人叛亂,並且在巴郡募兵,又開驃騎將軍幕府,招募益州人士協助他管理益州軍事,頓時大喜過望。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他拖着八十多歲的身體翻山越嶺直抵巴郡,前往宕渠縣拜見劉備。

董扶在益州和雒陽都是有名聲的,劉備聽過他的名聲,知道他是個有名的讖緯學家、望氣術士,爲大將軍何進所舉薦,劉宏都接見過他,詢問他一些讖緯和天象上的事情。

劉備於是謹慎的接待了董扶。

劉備本以爲董扶作爲一個老者,講話應該是九曲十八彎的,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想法,但是耐着性子聽他講,總能聽出他要說些什麼。

但是劉備沒想到的是,董扶居然開門見山。

“京師將有大亂,會流血,局勢會很不穩定,將軍如果可以留在益州,靜觀時局變化,一定可以抓住有利良機,實現將軍的志向。”

劉備對董扶這開門見山的言語感到非常驚訝。

“您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看法呢?京師怎麼會有流血的大亂呢?”

董扶神祕兮兮的從讖緯學說的角度給劉備講解了一下天象和氣的流轉,說了一些劉備無論如何都聽不懂的讖緯學方面的專業術語,最後得出京師會發生交兵、流血事件的結論。

他認爲京師一定會不穩,而劉備一定要留在益州,這樣纔會安然度過劫難。

劉備不相信這老頭子望天象就能看出這麼多事情,他更傾向於這老頭子是通過經驗分析出來的這件事情。

於是劉備笑了笑。

“子不語怪力亂神,雖然我朝開國以來甚重讖緯學說,但是董公,我本人並不相信讖緯之說,我更傾向於認爲您是通過細緻入微的觀察和縝密的分析得出了這個結論,而非讖緯之學。”

董扶略有些驚異的看着劉備。

“讖緯之學乃天下顯學,自光武皇帝中興大漢以來,就沒有人是不相信的,將軍作爲朝廷委任的一方州牧,居然不相信讖緯之學?”

“天下興亡,乃自然之理,興與亡的緣由,都已經被前人記錄在史書之中了,翻閱史書,就能看到興亡之道。”

劉備笑着搖了搖頭,緩緩道:“當我們發現前人犯過的錯誤被今人糾正了,便知道興盛要來到了,當我們發現今人依然在犯前人的錯誤的時候,便知道滅亡將要來臨了,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事情,又爲什麼需要通過觀察天象來得出結論呢?”

董扶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劉備一番,搖了搖頭,頗爲感嘆。

“將軍一言,勝過讖緯之說千萬啊。”

“不過是有所感慨罷了。”

劉備嘆了口氣道:“今人總是會犯前人犯過的錯誤,這是禍亂的根源,我讀史書,經常能看到這一類的內容,對此十分感慨。

我不知道爲什麼今人不能徹底糾正前人的錯誤,我不知道爲什麼有人明知將要滅亡,卻不做任何改變,但是我知道,興盛和滅亡,是有徵兆的。

董公,我聽說,天子要在雒陽招募新兵練新軍,且並不歸屬於北軍、虎賁軍、羽林軍等軍隊的編制,是有這件事情吧?”

董扶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只是我沒想到將軍也知道,將軍很關注雒陽嗎?”

“那麼大的事情,想不知道也很難啊。”

劉備搖頭苦笑道:“雒陽本來就有軍隊,大漢軍隊都是天子之兵,既然如此,天子爲什麼還要另外編練新軍呢?無非是天子認爲雒陽的軍隊不再可信,所以纔要編練新軍。

進一步思考就能想到,雒陽的軍隊都在大將軍何進的統領之下,穩如泰山,現在天子要練新軍,肯定是在懷疑大將軍何進。

那麼天子爲什麼要懷疑大將軍何進呢?大將軍難道不忠铡⒁旆磫幔磕菭懯颤N沒有任何的消息呢?想到這裏,正常的官員都會懷疑天子有了廢長立幼的心思。

他們會懷疑天子針對大將軍就是爲廢長立幼,官員們就會這樣設想,天子如果不能作出明確的態度,這樣的設想就會成真。

如此,圍繞着廢長立幼的國儲之爭,新軍和大將軍何進之間必然出現爭鬥,一旦出現爭鬥,發生流血事件,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第四百零四章 天子戰敗的可能性也就是存在的

劉備一席話說完,把董扶弄沉默了。

一段時間之後,董扶顫顫巍巍站起身子,要向劉備行禮。

劉備趕快扶住了董扶。

“您是長者,面見天子都不用行禮,更何況是我?您這樣做是不符合禮節的,該由我來行禮纔對,不是嗎?”

“面對有學識、見解的人,想要行禮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與年齡無關。”

董扶搖了搖頭,緩緩道:“將軍遠在千里之外,卻能一眼看穿雒陽局勢,這種眼光,讓我再與將軍討論讖緯的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

所以讖緯之學可以放在一邊了,那麼,將軍,天子有廢長立幼的想法,已經要付諸行動了,流血是必然的,將軍有什麼打算嗎?”

董扶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劉備也不打算隱瞞什麼。

“天下的確將要出現不穩的趨勢,但是我認爲這種不穩是可以控制的,我並不希望這種不穩最終全面爆發,出現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希望這種不穩可以成爲大治的開端,而不是大亂的開端。”

董扶抿了抿嘴脣,皺了皺眉頭。

“將軍難道想要回到雒陽去穩定局勢嗎?這樣的事情過於危險了,將軍在雒陽的根基並不深厚,貿然前往,很難有好的結果。”

“我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具體該怎麼做,我還沒有想好,我正在做規劃,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雒陽就真的流血了。”

“將軍……”

董扶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道:“將軍或許不相信,但是我還是要說,前些時日我觀望天象,驚訝地發現益州分野有天子氣,這是極不尋常的事情,聯想到如今將軍正在益州,我……將軍……”

董扶沒有把話說完,而是留下了非常吸引人的空白,似乎是希望劉備就此展開話題。

但是董扶沒想到劉備沒有就此展開話題,劉備抬眼看着董扶,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董公,這樣的話我並不建議您到處去說,風險太大了。”

“我當然明白,這不是能公之於械南ⅰ!�

董扶低聲道:“但是這樣的情況我確實觀察到了,我知道將軍不相信這種事情,但是益州,的確是適合成就大業的好地方,當年高祖就是從漢中出發,以益州爲根本,爭奪天下。

當今的雒陽,貪官污吏橫行,遍地都是罪人,只會爲了門戶私計做可恥的事情,絲毫不考慮天下人的安危,以至於烽煙四起,遍地狼藉,這正是要出大事的徵兆,將軍看得清,爲何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呢?”

“何爲正確的判斷呢?”

劉備嘆息道:“以董公的建議,是要我留在益州,靜觀局勢變動,可一旦局勢變動,就是決出最後勝者的時候,無論勝者是不是天子,勝者都將掌控雒陽,手握大義名分,號令天下。

自古,惟名與器不可與人,手握大義名分的人,做什麼事情都是名正言順的,沒有大義名分的人,想要抵抗都是造反,會淪爲佟�

自古以來,民心所向,只會向着大義名分,而不是亂伲纱笫轮耍蹩蔂戀?而把大義名分拱手讓人?”

董扶深吸一口氣,緩緩消化着劉備話語裏的意思。

以他這八十多年生命的閱歷來看,劉備這話裏的意思,好像並不簡單,劉備這話裏話外好像都在表述着他有着天下之志。

董扶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說出來。

“當今天下已經有了四個州牧,將軍爲涼州牧,另外還有徐州牧,青州牧,和豫州牧,州牧權重,不可輕易與人,朝廷委任州牧,本就是向天下人表示朝廷已經無力平定叛亂,需要仰賴地方之力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涼州其實並不奇怪,天下人都能理解,但是如果朝廷還有志於天下,就不該策立剩下的三個州牧,如今天下烽煙四起,反旗遍地翻滾,朝廷的威信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當前這種情況下,天子如果能以新軍掌控雒陽,肅清不臣,或許還能挽回局面,但是當天子募兵開始,天子戰敗的可能性也就是存在的,一旦天子戰敗了,朝廷的威信就一落千丈了。

屆時,州牧們不會善罷甘休,失去朝廷威信震懾的不臣之人也會蠢蠢欲動,他們都會擁兵自重,獲勝之人掌控雒陽不假,卻要面對天下的蠢蠢欲動,成敗只在一念之間,這太危險了,將軍難道想做那個人嗎?”

劉備聽後,沉思了一陣,然後笑了笑。

“這不是天子還有獲勝的可能嗎?”

董扶想了想,搖了搖頭,笑了。

“天子募兵,組建新軍,能依靠的人比較少,且大部分都是和宦官有關係的,我離開雒陽之前,甚至聽到風聲,說天子要把新軍統帥交給一個宦官,這樣的軍隊,能打勝仗嗎?

再者說了,天子獲勝,廢長立幼,這讓天下臣子怎麼看待天子?本來天子就是小宗入大宗,現在又要廢長立幼,這是完全罔顧倫理綱常的事情,這會讓天下人對天子產生惡感,天子能獲勝嗎?”

董扶這話說出來,劉備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了“蹇碩”這兩個字。

的確,把軍隊交給宦官統領,確實是劉宏能幹出來的事情。

而歷史上能幹出這樣的事情的皇帝也不多,劉宏算一個,宋徽宗算一個。

這兩都是大名鼎鼎的反面教材,遺毒深遠,名聲很臭。

不過劉備還真不認爲劉宏建立的新軍就不能打仗,他只是選擇稍微少一點而已。

與之相比,劉備還是覺得目前的雒陽局勢更加重要一點。

劉備離開雒陽之後,雒陽朝廷的整個局勢和天下的整個局勢並沒有朝着穩定的方向前進,而是進一步惡化了。

劉備離開之前,今古文之爭尚且還是主流,雒陽的爭鬥姑且還只是雒陽的爭鬥,沒有超出權力爭鬥的範疇。

但是隨着河東危機的爆發和最終苟且的結局,一切都朝着不可預料的方向前進了。

河東危機的爆發和最終那個苟且的結局對於雒陽朝廷的威信打擊是巨大的。

張燕成功的翻身操作給天下野心家以巨大的刺激,儘管雒陽朝廷在涼州之戰中打出了威風,但是這陣子威風已經支撐不住了。

接下來黃巾起義的二次爆發就是天下不穩的明證。

各路貪官污吏和只顧着門戶私計的“羣賢”根本不會全心全意的幫着雒陽朝廷穩固天下,他們只知道維護自己的利益,逼得雒陽朝廷不得不派遣州牧用以穩定天下。

而與此同時,在天下不穩的同時,雒陽朝廷內部也隨着一系列的事件發生了劇變,朝政局勢從勉強平衡走向了崩毀。

是的,雒陽朝廷內部原先宦官集團、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三足鼎立的穩定局勢隨着河東危機的爆發而徹底崩毀了,無法繼續維持了。

其中很值得注意的,是今文學派已經走向了傾頹。

第四百零五章 東漢末年4.0版本

伴隨着楊賜的死與皇甫嵩的死,今文學派的軍事爪牙被斬斷,政治勢力受到嚴重打擊,幾乎無法主導朝政走向。

在這幾年的政治鬥爭中,他們幾乎出局了。

他們面對古文學派全力的衝刺,表現的非常拉跨,就和在河東戰場上的漢軍一樣。

現在今文學派最後的希望黃琬正在擔任豫州牧,除非他能在豫州牧的任上做出成績,並且成功返回朝廷出任三公的職位,這樣纔有可能重新拉起今文學派的力量。

否則,就算楊彪隨着守孝期的結束而返回朝廷,也不能挽回今文學派的頹勢。

古文學派已經佔據了優勢,並且反過來對今文學派的勢力展開了壓制,這種壓制甚至是比較有成效的。

除此之外,宦官集團的日子也不好過。

河東危機之前,宦官集團以大將軍何進、驃騎將軍張溫和衛將軍何苗爲爪牙,成功構建了雒陽城內外的軍事權力護城河,並且通過東園爭搶司法權力,通過尚書檯爭搶行政權力,隱隱有主宰一切的趨勢。

可是河東危機打破了這個趨勢。

河東危機結束之後,局勢大變,張溫丟掉了職位,何進與何苗因爲某些原因與宦官漸行漸遠,漸漸有了無法繼續合作下去的趨勢,宦官集團在雒陽的軍事權力受到了嚴重威脅,幾乎不能維持。

他們費盡心力構築的軍事護城河,垮塌了。

河東危機事件中,最後的勝利者,貌似是古文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