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0章

作者:御炎

見了劉備,楊彪笑道:“玄德一首詩,叫整個雒陽的人都知道我怠慢了子幹,說不定連帶着後人都要知道了,玄德啊,你可真是才華橫溢啊。”

楊彪這話是笑眯眯着說的,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於是劉備便笑道:“楊公本就要名垂青史,備偶作註腳,稍微添加顏色,後人再看楊公,一定倍覺有趣。”

“哈哈哈哈哈!”

楊彪大笑,看劉備越發順眼,便迎盧植和劉備進入府中,好酒好菜歌舞侍女一樣不少,盡顯三世三公弘農楊氏的風範。

劉備喫喫喝喝,十分愉快,不知不覺就把東西喫光了,楊彪見了,大笑,又讓人給劉備上了一份食物,劉備毫不客氣,再次喫光。

“玄德好胃口!”

楊彪認爲自己府中食物口味優秀,客人認同,喜不自勝。

酒過三巡,楊彪讓人撤下空蕩蕩的餐盤,上了甘甜的飲料和果品,把下飯的歌舞變爲消食的雅樂,說起了朝堂上的事情。

“曹節病了,聽說病的還挺嚴重,好幾日沒有來尚書檯了。”

盧植端起飲料喝了一口,搖頭道:“天子居然以宦官爲尚書令,早前吾等也是沒想到,若不是爲國出力,誰又願意居於宦官之下呢?”

“尚書檯到底不是什麼正規官署,皇帝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偏偏地位重要,職權甚重,吾等又能如何呢?”

楊彪嘆了口氣,搖頭道:“只能說吾輩無能,不能匡扶天子,以正朝綱,只能任由閹宦作祟,無可奈何,唉……”

盧植一時間也感覺非常無奈,連連嘆息。

劉備埋頭喫水果,對大佬們的交談沒有插嘴。

宦官秉政這種事情,對於士人來說當然是非常不利的。

更別說是實行黨錮之後的東漢,士人處境非常不利,宦官秉政的情況越發嚴重,現在連外戚都被宦官染指,眼看着三位一體的完全體皇權再次閃亮登場,要說心裏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因爲如此政局,之前宦官們試圖挑動今古文之爭的努力都沒有成功,無論是今文學派還是古文學派,在沒有充分利益的前提下,面對完全體皇權的威懾,都還是能拎得清的。

就眼下局勢來看,宦官勢大,皇帝劉宏信任宦官,又開鴻都門學,培養保皇閹黨文人勢力,在外出任郡守、縣令等等官員,與士人官員爭權奪利。

鴻都門學一開始只是劉宏爲了滿足自己的文藝範兒而設立的學府,可是發展到後面卻被宦官們掌控,如今儼然成爲了宦官們培養自己黨羽的途徑。

且在宦官們的推動下,皇帝劉宏還時不時搞一出【鴻都門選】,從鴻都門學裏面選擇宦官們滿意的人選出任官職,相當程度上影響了士人對行政職位和行政權力的壟斷。

如今士人的勢力的確是被皇帝嚴重壓縮了,士人們所能掌握的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後的優勢就是文化優勢和輿論優勢,這也是最無解的死局,是劉宏難以動搖的部分。

掌握儒家學術的解釋權,士人就立於不敗之地,皇帝只能打壓,不能徹底馴服士人,一旦人亡,必然政息。

劉宏有昏庸之名,但是在劉備看來,如果這些事情是劉宏自己的意願,那麼他絕對算不上昏庸,只是東漢王朝積重難返,各種積累的弊端實在是太嚴重,他回天乏術。

不過就目前的一些情況來分析,劉備更傾向於劉宏真的只是宦官們扶植起來的吉祥物和樣子貨,包括第二次黨錮之禍在內的一系列打壓士人的手段都不是他的本意。

當時他才十三歲,還沒有接受過完整的帝王學教育,當皇帝沒多久,要是那麼迅速就能看穿皇權危機選擇聯合宦官對抗外戚,那還真是天縱之才了。

嬴政十三歲的時候都沒有那麼牛逼。

而他後面所做的一些爲了享樂纔會做的事情也充分體現了他根本不具備什麼高超的政治手腕,更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走一般。

當然,劉宏沒有那個能力,而在座的兩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的經學家,顯然也沒有革自己的命給大漢王朝帶來新生的覺悟。

忠眨艺於什麼呢?

是劉宏,還是大漢王朝,還是自己士人的身份,亦或是榮華富貴的生活。

劉備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不速之客曹孟德

如同劉備所想的那樣,這場宴會除了長吁短嘆,並沒有任何結果。

無論是盧植還是楊彪,都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和魄力,面對宦官集團內部出現的一些爭鬥趨勢,他們無力操縱。

他們不是革命家,甚至做不了改革家,在時代潮流中儘管能堅守本心做自己,也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劉備在這一日便看穿了士人的無能和無奈,從而對他們本身沒有任何的期待。

而他也在這場宴會之後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的道路。

楊彪也好,盧植也好,名望也有,能力也有,但是他們都沒有扭轉東漢王朝走向崩潰的魄力和行動力。

站在漢末士人頂端的兩位代表性人物不過如此,那麼漢末羣雄精英們也不過如此。

東漢王朝大抵是氣數已盡了,所謂的豪傑英雄,終究沒有一個能終結亂世,這個不是爲了變革而是爲了維護舊有秩序的妥協產物,或許也在不斷的內耗中走向了終結。

作爲漢室宗親,他劉玄德能做些什麼呢?

他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呢?

這一刻,劉備開始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

除此之外,他照常做自己的辯經小能手和大漢詩聖,在尚書檯、辯經聚會和家庭這三點一線來回奔波,不斷地提高自己辦事跑腿的能力,並且不斷的提高自己辯經寫詩的能力。

於是劉備的名聲越來越大,雖然他只有二十歲,但是名望已經不低於某些老牌經學家了。

因爲如此名望,他在尚書檯工作的時候都能遇到自己的粉絲,因爲工作的原因跑到其他官署辦事的時候,也能遇到自己的粉絲。

這些粉絲給他在公務方面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不管有沒有人等着,他要辦的事情總是排在第一個,且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於是他總能得到尚書檯長官們的讚許,稱讚他辦事麻利,手腳勤快。

也因此,他在自己的朋友圈裏屬於絕對的核心人物。

劉備來到雒陽之後,靠着自己本身的社會關係和盧植的提攜,認識了不少人。

靠着盧植的引薦,他在雒陽結識了盧植朋友圈的二代三代們,進入了這個士人圈子的核心層。

馬日磾的兒子馬永、韓說的兒子韓厥等都與他爲友,欣賞他的文采,讚賞他在經學上的學問。

進入了這個高級士人子弟的交流圈子,再有漢室宗親的身份,劉備等同於預定了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的仕途,作爲一個曾經的織蓆販履之徒,他毫無疑問是優秀且成功的。

所以劉備很高興。

他暫時忘卻了所有的憂愁,忘卻了一路走來看到的風風雨雨,他只想在這短暫的時間之中感受一會兒東漢帝國的落日餘暉。

直到他不得不站出來直面一切的時候。

眼下,還有盧植爲他遮風擋雨,所以除了正常的社交和工作,劉備全部的時間都給了韓寧和韓小蝶。

說起來,劉備聲名鵲起之後,因爲他已經結婚的事情,盧植的朋友們都有些後悔和遺憾。

劉備的名聲越來越大之後,因爲其浪漫的詩風,不僅得到士人們的稱讚也追捧,也得到了雒陽城內女人們的欣賞。

尤其是那些待字閨中的懷春少女們,看了劉備寫的詩,就對他懷有諸多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樣的風聲被韓寧和韓小蝶知道了,頓感緊張,於是看劉備就看得比較嚴。

劉備只要沒事,只要在家裏,韓寧和韓小蝶絕對寸步不離。

夜晚更是她們的主場,每次有機會,都一定要讓劉備累到頭都抬不起來爲止才肯放過他,美其名曰增進夫妻感情。

劉備當然知道這是爲什麼,於是就撫摸着兩人光滑的臉蛋,安撫她們。

“你們沒必要這樣的,我已經是個有家室的男人了,雒陽城內那些待字閨中的女兒哪一個不是高門大戶?誰會自降身份做我的妾侍?我是王?還是說我是皇帝?能讓她們做我的妾侍?”

韓寧和韓小蝶想想覺得也有道理。

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就算再怎麼仰慕劉備的才華,也不會自降身份做他的妾侍,就算她們自己願意,家族都不會答應。

於是兩人才肯饒過劉備。

但是她們還有不滿意的。

“郎君那般才華橫溢,怎麼也不見着爲我二人作詩一首,以表心意?”

韓寧抱着劉備,鼓着腮幫子,一臉不滿的看着他,就跟喫可愛長大似的。

韓小蝶也在劉備身邊使勁兒點頭——這小妮子仗着劉備的寵愛,至少在牀幃之中已經有點嬌蠻可愛的感覺了,已然沒了最初羞澀、處處小心翼翼的淡淡疏離感,變得極爲粘人,一有空檔就往劉備懷裏鑽,可愛極了。

於是劉備啞然失笑。

這些情情愛愛的古詩當然是有的,但是基本上都是相思啊,除卻巫山不是雲啊,生離死別之類的。

咱們生活那麼美滿,一有機會就處在一起,電鋸都鋸不開,怎麼相思?怎麼生離死別?

真要原創,厚顏無恥的劉某人又沒那個本事,只能靠噹噹文抄公剽竊一下唐人宋人詩詞才能混日子,哪能給韓寧和韓小蝶寫什麼情詩呢?

於是劉備一下把兩個美嬌娘摟在懷裏,一人親了一下。

“咱們都這樣了,還需要我寫詩來表達對你們的情意嗎?你們兩個,誰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們?”

這話一出口,韓寧和韓小蝶的身子都酥了半邊,頓時軟了下來,再也沒有方纔的小情緒了。

確實,劉備待她們極好。

就算韓小蝶還沒有懷孕生子,連妾侍都不算,但是劉備也對她寵愛有加,更別說作爲正妻的韓寧了。

這個三口之家目前來說還是相當穩定的,並將長期維持穩定。

在生活和工作方面,劉備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一天十二個時辰被他充分利用起來,工作,朋友,師長,家人,四不誤,堪稱東漢末年的時間管理大師。

而就在劉備沉迷於這舒適的日常之中時,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將他的所有規劃都給打亂了。

光和四年四月中旬的一日,劉備如往常一樣結束了五天的工作從尚書檯下班回家。

因爲明日是休沐日,所以他準備好好在家裏陪一陪韓寧和韓小蝶——之前數日因爲朝廷需要處理交趾叛亂的事情,所以劉備這樣的時間管理大師也被迫加班,好幾天都沒有與韓寧韓小蝶相處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休沐日,別說女人們受不了了,劉備自己也受不了了。

結果回到家裏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門房突然來報,說有一位客人前來拜訪,還帶來了拜帖。

客人?

劉備看了看天色,發現已經快日落了,這再過不久就要到宵禁時節了,這個時候來拜訪,是幾個意思?

劉備接過了拜帖,就那麼隨便看了看。

然後瞳孔一縮,呼吸一滯。

拜帖上赫然寫着【沛國曹操孟德】六個大字。

第三十五章 反宦官

對於曹操這個人,劉備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並且對他懷有深深的羨慕嫉妒恨。

當年他在雒陽城外的緱氏山上跟着盧植學習經文,鑽研學問,正是那段時間,曹操動手打了蹇碩的叔叔,把他打死,在整個雒陽城內外引起軒然大波。

這和劉備無關,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他都參與不進去東漢帝國高層的政治鬥爭,也夠不上曹氏家族深厚的政治脈絡。

不過他確實沒想到曹操會主動來拜見他。

原本,他和曹操的人生軌跡應該是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只是因爲亂世的扭曲所以纔會產生意外的交集。

不過想想也正常,因爲現在的劉備不是原先的劉備,而曹操依然是原先的曹操。

曹操現在是議郎,正常來看,他必然有着非常光明的前途,宋氏外戚的崩毀並不能影響到他的前進。

既然有這樣光明的前途,曹操爲什麼要來見自己呢?

劉備懷着如此的疑惑親自前往迎接曹操。

走到家門口,劉備看到了曹操。

老實說,因爲刻板的印象,劉備以爲看到曹操的一瞬間就能感覺到他霸氣側漏,但是不是的,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青年男子,個子也不高,身體倒是挺結實。

完全感覺不出來曹操有什麼特別的氣勢。

反應過來,劉備又覺得有些好笑,感覺自己對於未來那個【天下九州得其六】的中原霸主有點太苛刻了。

人家現在到底只是一個議郎,走在遍地富貴的雒陽大街上,真的屬於那種隨時都會淹沒在茫茫人海當中的人。

正如劉備之前所判斷的,此時此刻的曹操,除了家世不凡,並無任何特別優秀之處,大家都還是沒有練級的小菜鳥,還不是未來叱吒風雲的大軍閥。

於是劉備擺正姿態,收起心中百般的情緒,露出了得體的營業笑容,向曹操一禮。

“不知曹君來訪,有失遠迎,還請曹君不要見怪。”

“這是哪裏的話?是曹某沒有選對時間前來拜訪,影響劉君休息,還請劉君不要見怪。”

曹操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倒是顯露出了和本身體態全然不同的感覺。

他還了劉備一禮,禮數週全,顯露出了良好的家教。

有意思。

劉備笑了笑。

“哪裏哪裏,劉某隻是沒有想到曹君會來,曹君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會來拜訪劉某,實在讓劉某受寵若驚。”

曹操有些好奇。

“曹某有何大名鼎鼎之處?劉君纔是眼下雒陽鼎鼎大名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