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原本侍立在廳外的高大少年張飛領下劉備的命令,引着蘇雙離開了劉備的府邸。
看着蘇雙離開的背影,往事一幕幕襲上心頭,引得劉備微微嘆了口氣。
“大兄,嘆什麼氣啊?這件事情沒什麼難的吧?”
站在另一邊的關羽走到了劉備身邊,低聲道:“做這件事情的必然是程大志那羣人,大兄派人遞個話,他們難道還敢硬着來?現在又不是從前了,程大志還受過您的恩惠,他不敢亂來的。”
“我當然知道程大志不敢和我硬着來,所以我也不是爲此而嘆氣。”
劉備轉過頭,和煦的看着關羽:“我是在爲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所達到的成果而感到滿足啊,蘇雙好歹也是幽州頗有名氣的馬商,他有了困難都來找我,豈不是說明我的名望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嗎?”
作爲劉備最親近的幾個人之一,關羽當然是知道劉備一路走來有多麼不易。
“大兄,辛苦了。”
“爲了自己,爲了前途,談何辛苦?若是連爲自己付出都不願意辛苦,這樣的人,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
劉備搖着頭笑道:“爲了心中志向,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關羽深以爲然。
他之所以那麼佩服劉備,無外乎劉備出身普通,卻憑藉自己的不懈努力努力跨越了無數艱難險阻,最後成爲了涿郡韓太守的女婿。
現在眼看着就要舉孝廉做官,從此改變命撸v雲直上了。
一旦正式做官,靠着前期鋪墊和盧植的人際關係,劉備的人生道路將和之前完全不同,而他們這羣劉備的親信當然也能隨之騰雲駕霧,一路直上,也改變自己的命摺�
何等勵志而又強大的男人!
跟隨他,才能改變未來啊!
身揹人命官司不得已逃亡幽州的關羽如此深刻的認定這一點。
第三章 漢室宗親這四個字早就爛大街了
杖唬P羽如此佩服劉備是非常合理的。
在這個年代,以織蓆販履的出身逆襲成爲大儒弟子、郡太守的女婿,基本上就是個奇蹟。
別說關羽,任何一個認識劉備的人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恨自己沒有劉備的能耐,看着他都是星星眼,滿心的崇拜。
劉備並不知道關羽的心理活動,也不知道關羽到底是有多麼崇拜自己的翻身操作,他只是囑咐了關羽幾句。
“雲長,你和益德一起去季建的寨子裏遞個話,讓季建來見我,我有事情要吩咐他,還有,你們出城之前,去縣衙裏給我師兄遞個話,說蘇雙的事情我會解決掉,他就不用煩心了,改日我再請他喫烤肉。”
關羽有些意外。
“這個事情需要用到季建和寨子嗎?”
劉備點了點頭。
“之前我打聽到程大志他們和太平道莫名的有了聯繫,太平道可不安分,此番程大志等人劫掠馬匹怕不是有些關聯在裏頭,多點準備總是好的,不是嗎?”
關羽想了想,覺得劉備說的有道理,於是點了點頭。
“唯。”
關羽轉身離開了。
他出門的時候,簡雍走了進來,兩人打個照面互相點點頭,簡雍便大跨步走向了劉備,面帶微笑,如沐春風。
“那大漢就是那個馬商吧?”
“嗯,打聽我好幾天,可算是來了。”
劉備呵呵一笑:“雖然總感覺他另有所圖,但是能搭上這層關係,倒也不錯,行走整個遼東的馬商,別的不說,獲取優質馬匹的能耐總歸是有的,咱們以後用得着他。”
“那是自然。”
簡雍笑道:“玄德,府君身體已大好,你不用擔心了。”
劉備聞言,微微鬆了口氣。
之前劉備的未來老丈人、涿郡韓太守身體有恙,一直都在府中休養,劉備鞍前馬後忙活了好一陣子,又讓簡雍去到各地尋訪名醫給韓太守治病,簡雍也是來來回回忙活了一陣子。
現在韓太守恢復了健康,劉備很感謝簡雍。
“如此便好,憲和,你辛苦了。”
劉備拉着簡雍的手,拍了拍簡雍的肩膀:“對了,你一直眼饞的青州皮紙我給你弄到了,雖然只有十張,省着點用吧。”
簡雍聞言大喜。
“真弄到了?那可是好東西啊!你怎麼弄到的?”
“那還要多謝師兄了。”
劉備呵呵笑着說道:“師兄的妻子喜愛書法,青州皮紙那麼好的紙她怎麼可能放過呢?正好公孫氏素來和青州那邊有一些交易往來,頗有些熟人關係,師兄就拜託家裏熟人輾轉弄到了一些。
結果這個事情給我知道了,就厚着臉皮去問他討要,給他好一頓埋怨,他一開始還不想給,我幾乎是明着給搶了十張過來,爲此還欠下一頓烤肉,我這師兄啊,真是一點都不願意喫虧。”
簡雍聞言,頗爲動容。
“玄德,我不過隨口一提,這……”
“你爲我跑前跑後辦了那麼多事情,就想要幾張紙,我還能不滿足你嗎?”
劉備哈哈一笑:“憲和,現在左右無事,不如對弈一局如何?之前敗於你,我可是心有不甘啊。”
簡雍笑着點頭。
兩人進入屋內,面對面坐於軟墊之上,擺下棋盤,開始對局。
劉備執白先行,簡雍執黑,兩人你來我往交鋒百餘手,棋盤形勢漸漸明朗起來。
劉備也緩緩拉開了話匣子。
“之前去探望府君的時候,府君對我提出,希望我儘快考慮婚事,因爲不久之後就是舉孝廉的季節,再往後我就要去雒陽,現在不把事情辦了,可能就要耽擱好幾年,憲和,你怎麼看?”
簡雍將手中黑子落於棋盤之上。
“我還能怎麼看?不過是韓府君擔心不早些成婚,待你被雒陽城的花花草草迷了眼,攀得更高的高枝,便看不上他家女公子了,他這些年的投入不就是……你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哦!竹籃打水一場空。”
劉備笑呵呵的將手中白子落入棋盤之上,堵住了簡雍的攻勢。
“雒陽城的花花草草?雒陽城裏哪有什麼花花草草?我只看得雒陽城內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好一派盛世江山啊。”
簡雍神色一黯,落子的手微微一抖。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玄德文才斐然,令我佩服,佩服。”
“佩服什麼喲。”
劉備捏着手中白子,苦笑道:“這世道如何,你我難道還不夠清楚嗎?咱們不也是那個時候過來的嗎?豪強地主大魚大肉,面色紅潤有光澤,一個個膘肥體壯,不用烤,動手一擠,身上就冒油。
普通黎庶呢?面有菜色,衣衫襤褸,連飯都喫不飽,路都走不動,在緱氏山上,我讀史記、漢書,感覺這世道繼續下去,天下是要亂的,大漢王朝怕也是不能長久了。”
“這話可是誅心之語。”
簡雍再下一子,輕笑出聲:“玄德,你難道不希望大漢天下長長久久?這可奇了怪了,你好歹也是漢室宗親,大漢國要是沒了,你這漢室宗親可就一點用都沒了。”
劉備念及自己在雒陽城內看到的那種種,心中總覺得有點堵。
“又不是我希望就能行的,總要有人站出來把那些該清除掉的東西全部清除掉,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否則整天與那羣蟲豸混在一起,怎麼能夠搞好這大漢天下呢?
話又說回來,我能走到今天,跟我這漢室宗親的身份又有什麼關係?在涿縣街頭,隨便碰着一個人搞不好都是漢室宗親,說句難聽的,漢室宗親這四個字早就爛大街了。”
“爛大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劉玄德啊劉玄德,你怎麼總能說出這種妙語!哈哈哈哈!”
簡雍被劉備的話逗得捧腹大笑,好一陣之後他才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開口道:“你不是說你在雒陽見着一個勇士嗎?說他嚴刑峻法,嚴懲一切不服法度之人,還把一個大宦官的叔叔打的屁滾尿流?”
劉備聞言,正要落子的手一頓,旋即冷笑一聲。
“啊,沒錯,那人的確嚴刑峻法,漠視一切不服法度之人,設下五色大棍,暴打權貴家人,不過憲和,你知道嗎?那人叫曹操,祖父是宮裏的大長秋,宦官曹騰。”
簡雍一愣。
“額……你當時可沒跟我說過曹孟德的祖父是宦官,這……有點怪……”
“我要是說了你還會覺得的大漢天下有希望嗎?”
劉備看着簡雍,簡雍也看着劉備。
最後兩人一起嘆了口氣,沉默了一陣子。
良久,簡雍再次落子於棋盤之上,重新拉開了話匣子。
“話說那曹孟德就算是出身宦官之家,可是曹騰畢竟已經死了,蹇碩卻還活着,他把人叔父打死了,蹇碩不找他麻煩?”
“找了,怎麼沒找?蹇碩恨不得弄死曹孟德。”
劉備冷笑道:“但是沒用啊,曹騰雖死,留給曹家的政治資源還是豐厚的,宦官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也有派系之爭,我聽說宮裏頭和蹇碩不對付的大宦官也有好幾個,其中就有和曹騰有關係的。
宦官裏有關係,朝廷也有關係,曹操之父曹嵩乃是當朝大司農,位列九卿,這還不止,其從父曹熾擔任長水校尉,掌宮廷禁衛,這是軍隊方面的關係。
四年前那個時候,宋皇后還沒薨逝,曹氏和宋氏有姻親關係,曹孟德與宋皇后之兄宋奇爲友,交情很好,這是外戚方面的關係,一出事,四方面一起發力救援,他曹孟德就算一心尋死,又如何死的掉?”
第四章 勝天半子
聽劉備這樣一說,簡雍掰了掰手指頭,盤算片刻,不由咂舌。
“除非造反,否則曹孟德真的是想死都難。”
“對啊,所以他只是從雒陽北部尉被調任頓丘縣令,繼續做官去了,白賺一波名聲,蹇碩就算恨他恨到不行也沒用,雙拳難敵四手,憑他一小黃門想讓曹氏長子去死,不可能。”
劉備說完,落下一子,琢磨了一下,又開口道:“而且我總是懷疑這件事情應該有曹家人在背後推動,否則他一個宦官家族出身的人何必跟宦官過不去?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簡雍也跟着落下一子,想了想,覺得劉備這麼說也有道理。
“宦官素來被士人看做濁流,別說士人,我等小民也甚爲厭惡宦官,曹氏宦官家族出身,沒理由對宦官下手啊?”
“所以啊,我才覺得這不對勁。”
劉備再落一子,低聲道:“當時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一度覺得曹孟德是大漢之光,會給大漢帶來新的希望,可當時緱氏山上有很多富家子弟對此議論紛紛,我聽了一些,覺得這其中水很深。”
簡雍一聽劉備這樣說,頓時樂了。
“你怎麼總能說出這些有趣的詞句來?水很深……哈哈,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
看着簡雍樂不可支的模樣,劉備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別笑啊,你聽我說。”
“好好好,我聽你說,你說吧。”
簡雍正襟危坐,落下一子壓住劉備的反攻攻勢,等待着劉備的高談闊論。
這個事情其實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那也真的挺複雜的。
如果真的如同某些傳聞所說的,那麼這件事情還真的只有曹氏家族能辦到,其他家族還真不一定學的過來。
劉備邊落一子繼續攻勢,邊緩緩開口。
“當時在緱氏山上,我聽某個熟人說過,孝桓在位之時,宦官與士人對立嚴重,互相攻訐,當時能與士人保持友善的宦官不多,這個曹騰就是一人,據說他侍奉多位皇帝,從未構陷過任何一個人,所以即使是宦官,在士人羣體中名聲也不差。”
簡雍聽了,略有些驚訝。
“做宦官能做到這個份上,不容易啊,一般宦官哪能做到這個地步?”
劉備點頭。
“是啊,所以說曹騰不簡單,他給曹氏家族留下的遺產很是豐厚,夠他們受用至今,我聽說曹孟德與袁氏子弟袁紹有所往來,若不是看在這層關係上,我感覺曹操無論如何也夠不上袁紹的關係。”
簡雍想了想,不停點頭,順便落下一子巧妙地把劉備的攻勢化解,然後一轉攻勢,威脅到了劉備的老巢。
“你這話說的在理,汝南袁氏那種頂級士族高門,四世三公,自號天下仲姓,曹氏作爲宦官之後卻能與之交遊,這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合常理。”
劉備看着棋盤猶豫了一會兒,再落一子掙扎一下。
“我是覺得曹氏家族一定有所謩潱且淮尾懿侔舸蝈看T,更像是曹氏家族的第三代徹底與宦官反目的標誌,他們這是要把自己的出身洗白了。”
簡雍就像是聽了一場精彩大戲一樣,面帶驚喜之色,順手落下一子痛打落水狗。
“那麼曲折嗎?這難道是一門三代人通力協作,爲家族脫離濁流踏入清流的努力?一門,三代人,一起努力,這……真的可能嗎?”
劉備笑了笑,繼續落子掙扎。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種事情怎麼能爲外人所知呢?或許這真的只是偶然事件,真的只是曹操一時義憤填膺,年輕熱血,想要做一些震動天下的事情吧?”
簡雍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的繼續落子攻擊。
“你是想說曹孟德真的有一顆赤子之心,而不是家族在背後操縱他的行動?”
“對吧?你也不信吧?我當然也是不信的,但是你不能說沒這個可能,說到底,我也沒親眼見過曹孟德,他家對於我而言也是高門大戶,我可踏不過他家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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