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97章

作者:御炎

“既然如此,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你好自爲之。”

袁隗緩緩道:“上了戰場,一定要小心謹慎,萬萬不可讓我失望,記住了?”

“記住了。”

董卓伏地拜謝,然後低着頭緩緩退出了袁府。

離開袁府之後,董卓纔算是鬆了口氣。

袁隗這老傢伙,雖然感覺輕輕一拳就能打死他,但是他只要坐在那兒坐着,渾身上下的那股氣勢就能讓董卓不敢揮動拳頭。

明明董卓很有勇力,而袁隗手無縛雞之力,兩人面對面對着幹,袁隗就是送菜的。

但是在袁隗面前,董卓總是能感覺到這份勇力他根本就發揮不出來。

董卓只覺得袁隗的身姿無限高大,而他不過是一粒塵埃。

這種莫名的感覺讓董卓的心裏很不痛快。

他到底也是在他的部下面前作威作福的存在,也是被他的部下高高捧起的存在,他的部下對他也會是畢恭畢敬,讓他感到成爲人上人的愉悅感。

可是在袁隗面前,董卓覺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形,還是當年那個拼盡全力才能勉強果腹的小人物,若沒有勇力和膽識,早就化爲一捧黃土了。

但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身爲袁隗的故吏,董卓只能聽從他的命令和指示,否則他就會被拋棄,就會和從前被涼州幫嫌棄一樣,失去所有的一切。

沒人會幫助自己,旁人只會追隨袁隗,追隨四世三公的袁氏家族,成爲袁氏家族的擁躉。

不過該說不說,董卓現在覺得自己之前把董璜派到劉備手底下那一招簡直是神來之筆。

就算自己以後被袁隗拋棄,失去了進身之階,只要有董璜的關係在,隴西郡的董氏家族至少不會走到絕路上。

而且劉備是真的夠意思,董璜那小子纔跟他多久,這就混上太守了?

董卓自己都是快四十歲的時候才混上太守,那還是靠着給權貴當狗才換來的待遇,董璜這小子跟對了一個人,貌似都沒怎麼當狗,二十歲出頭就成了太守,前途一片光明,大大的好。

說真的,董卓內心深處,甚至都有點嫉妒董璜了。

同時他也在不斷的感慨,如果他能夠晚生二十年,再早一點遇到劉備,是不是也能過上二十多歲當太守的輝煌日子?

如果他能遇到劉備,而不是遇到那一系列的不斷刷新做人底線的人渣們,他的處境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比現在要好?

唉……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時光也無法倒流,董卓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身在涼州,出身卑微,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多少人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步了,還有什麼能夠去埋怨的呢?

董卓懷着莫名惆悵的情緒離開了雒陽城,回到了自己的軍隊裏,整頓兵馬,北上聞喜縣,準備去接下週慎那廝託不住的盤。

第三百六十四章 是要分裂古文學派嗎?

董卓領兵北上的檔口,周慎正率軍在聞喜縣和白波黃巾軍對峙,不能取勝。

董卓領着自己的本部兵馬和一部分雒陽兵馬抵達戰場之後,不急着靠近,派人偵查了一番白波軍的狀況之後,對白波軍有了一些瞭解。

隨後,董卓召來女婿牛輔、親族董越、部下段煨等人一起商議戰事,商討出了一些想法,隨後領兵徐徐靠近戰場。

白波軍方面,郭太得知有漢軍支援抵達了戰場,頗爲憂慮,便派遣部下楊奉領兵截擊漢軍援軍,董卓遣女婿牛輔出戰,兩軍大戰,楊奉不敵,潰退,於是郭太所部側翼被董卓威脅了。

郭太得知以後,責備了楊奉,爲避免戰局不利,又讓部下韓暹領兵阻擋董卓,自己則加速攻打聞喜縣城,試圖以此奠定勝局。

不過韓暹也沒能阻擋董卓。

他擋住了牛輔,挫敗了牛輔的進攻,卻沒能擋住董卓親自領兵出擊。

董卓身經百戰,十分悍勇,統領軍隊親自衝擊韓暹的軍陣,於是韓暹戰敗了,白波軍的軍心被動搖,戰局崩壞。

郭太十分生氣,想要斬了韓暹穩定軍心,被腥藙裣隆�

不管怎麼說,這一戰是無法繼續下去了,郭太被迫撤軍,讓楊奉、韓暹領兵斷後以將功折罪。

董卓考慮到求穩的戰略要求,沒有追擊,只是安營紮寨,派人聯繫城內的周慎。

董卓對周慎沒什麼好感,周慎對董卓當然也沒有好感,想到自己去見董卓的話肯定會被嘲諷,周慎就決定不去見董卓。

他把自己的印綬交給袁紹,讓袁紹代替自己去見董卓,自己找了個空檔帶着部下親衛直接潤了。

他可不想面見董卓之後被董卓嘲諷,他也不認爲董卓有嘲諷他的資格,所以直接潤了,趕快回雒陽走關係,爭取能撈個比較好的下場。

面對周慎不講武德的行爲,袁紹無奈,只能自己帶着周慎的印綬去拜見董卓,把事情和董卓說了一下。

董卓對舉主的家族子弟還是比較客氣的,對袁紹和顏悅色,對周慎則是相當痛恨,當場寫奏表參奏周慎不懂禮儀,擅離職守,要治他的罪。

他主張罷黜周慎的職位,讓他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然後董卓進入聞喜縣城,重新佈置防務,又派人去偵察白波軍的狀況,爲下一階段的作戰進行準備。

他現在領着幷州刺史的職責,但要是不能進入幷州,又算什麼幷州刺史呢?

董卓擊退白波軍的消息很快傳回了朝廷,劉宏得知前線獲勝,心情終於好了一點,下令嘉獎董卓,同時他又得到了董卓的表奏,言及前將軍周慎擅離職守的事情。

劉宏本來就對周慎不滿意,現在又因爲周慎擅離職守的事情而生氣,於是立刻下令以此問罪周慎,讓周慎失去前將軍的職位,在雒陽府中反省過失。

倒黴的周慎還沒來得及爲自己的前途奔走,就失去了職位,成爲白身。

袁隗得知董卓初戰得勝的消息之後,比較滿意,又對目前基本上是袁家勢力主導前線戰事的情況比較滿意,頗爲興奮,於是在之後的一兩次古文學派內部會議上對盧植進行了冷嘲熱諷。

當時,盧植順應學派內部的一些聲音,表示願意繼續推動古文學派的經典取代今文學派經典的議程。

但是在具體做法上,盧植主要是希望採用溫和一些的手段來推動這個進程,希望用辯經、文斗的方式來取代今文學派,而不要把惡性爭鬥引入朝堂。

盧植認爲當前朝堂的局面已經經不起又一次的今古文大亂鬥了,當年決戰太學之巔的那場戰鬥太過於激烈,影響太大,不再適合復刻了。

當今天下叛亂此起彼伏,朝堂需要集中資源對付這些叛亂,以確保漢家山河不變,所以大家應該稍微冷靜一點,自我約束,以國事爲重,儘量不要讓政治鬥爭危害國家局面。

但是盧植的這個想法被袁隗嘲諷了。

袁隗認爲盧植實在是有點軟弱、天真,今文學派掌控利益那麼多年,真要能溫和的取勝,何必等到現在?

就是因爲不能溫和的取勝,所以才必須要經過之前那段激烈的大亂鬥,才能把公羊春秋給取代了,結果你現在居然想要走溫和路線?

這不是走回頭路嗎?

你盧子幹堂堂太尉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子幹,眼下今文學派沒有領袖,楊賜病死,楊彪守孝,皇甫嵩被斬,正是吾輩取而代之的好機會,你爲什麼會有如此的想法?你難道不覺得這正是吾輩的大好時機嗎?”

袁隗一臉詫異地看着盧植。

盧植也一臉詫異地看着袁隗,耳畔忽然響起了馬日磾曾對他說過的話。

他不由自主地尋找馬日磾的身影,看了一圈沒看到,這纔想起來馬日磾最近生病了,一直都在養病,沒來參加會議。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馬日磾說的不錯,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知道袁隗素來的行事風格和在政治場上的名聲,只是他實在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掀起爭鬥。

雒陽朝廷經不起再一次的大亂鬥了,再來一次,幷州俜丝赡苷娴囊蜻^黃河直取雒陽了。

於是他耐着性子勸說袁隗。

“次陽,這不是取而代之的問題,而是當下,戰亂頻發,天下不穩,不是吾輩奮起的好時機,若要奮起,可以等局勢平穩之後再行奮起,不必急於這一時,否則大軍在外征戰,吾輩在內征戰,影響了大軍平叛,可如何是好?”

袁隗笑了笑。

他一早算準了盧植的性子,知道盧植是個還有點底線的人,在雒陽朝廷的高官羣體裏,甚至能算是個好人。

尋常時節,這點底線會成爲盧植揚名立萬的階梯,但是混亂時節,底線會成爲盧植致命的缺點。

因爲你盧子幹有底線,我袁次陽可沒有底線。

“子幹,我知道你一心爲國,大公無私,但是你這樣做,未免對其他人不太好,你《左氏春秋》的確已經成功取代今文學派了,但是除了《左氏春秋》以外,其他經典可還沒有成功成爲官學啊,你怎麼能就此停下腳步,什麼都不去做了呢?”

袁隗這句話說出來,盧植和在場的一些明白人就意識到情況不妙了。

這袁隗,是要幹什麼?

是要分裂古文學派嗎?

不能說袁隗的說法有問題,不能說袁隗做錯了什麼。

因爲當年的確是集大家整個古文學派的力量對付今文學派,然後成功把最有希望的《左氏春秋》給推入了官學序列,取代了公羊春秋。

這不單單是左氏春秋傳承家族的努力,也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結果,這份功勞是大家的。

而且當時,古文學派也定下了偉大的目標,發誓要把其他的經典也都給推入官學,消滅今文經典,用古文經典取而代之。

不談至關重要的《周官禮》,還有《毛詩》,還有《古文尚書》,還有《費氏易》,這也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都在眼巴巴的盯着呢。

你左氏春秋的七大家族的確是爽了,那我們呢?

我們可沒地兒爽去。

我們還眼巴巴地指着你們《左氏春秋》的七大家族給點力,帶着老兄弟們一起進入官學序列呢,這是你們當初答應的,現在難道想反悔?

你們在前臺喫香的喝辣的,就讓我們在後面喝西北風?

不好吧?

感受到了諸多不善的眼神的注視,盧植意識到大事不好,可能要出問題。

當前這個局勢下,如果再強推一波今古文之爭,掀起一波鬥爭的潮流,今文學派的抵抗力度肯定沒有之前那麼強,古文學派得手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問題在於,眼下是戰爭時期。

大戰尚未停息,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的官員都有爲戰爭而辦事的官員,如果因爲今古文之爭再起使得他們無法配合辦事,以至於前線局勢崩壞,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於是盧植十分嚴肅的把這件事情的嚴肅後果告訴了袁隗。

“學派的目標從來都沒有改變過,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當前局勢下,如果戰亂再起,對於大漢來說,絕對不是好事,河東離雒陽太近,不能有失!

當前如果再起爭鬥,前線一定會出問題,到時候幷州俜顺脛荻穑{雒陽,驚擾天子,這個罪責,你我誰都擔當不起!

這件事情一定要做,一定會做,但是應該是等戰事結束以後可以推進,而絕不是現在!現在!朝廷需要安穩!”

袁隗卻只有冷笑。

你要安穩?

我卻不要。

第三百六十五章 子幹,你且看看人心

面對想要挽回局勢的盧植,袁隗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子幹,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袁隗笑道:“前線是什麼情況,我還能不知道嗎?袁紹、袁術,我袁氏兩個子弟就在前線,我袁氏故吏董卓也在前線,就在前些日子,董卓擊退了逆伲�固了河東防線,現在河東局勢非常穩固,董卓正在尋求進攻太原郡。

前線的事情,可以說我袁氏已經盡了很大的力,眼下局勢平穩,正是可以對今文學派發起追擊的時候,子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那樣的話呢?這可不是你應該說的話吧?”

盧植愣住了。

他還真的沒有注意到。

不知何時,袁隗居然已經經過一番操作把袁氏的力量滲透入了河東前線。

現在袁紹和袁術都在前線,主將是袁氏故吏董卓,之前給大軍提供後勤支援的太僕袁基也是袁家人,都是一夥兒的。

所以這個話被袁隗說出來,就特別的有說服力,特別的容易鼓動其餘經典家族的傳承人們。

古文學派最大的隱患由此浮出了水面上,被大白於天下。

很簡單的道理——好處不能只被你們《左氏春秋》七大家給佔了,我們也是經典傳承人,我們也要官學地位的。

更別說你們《左氏春秋》的七大家之所以能升級爲閥閱之家,當初我們大家也是出了很大的力氣的,你們不能過河拆橋啊!

袁隗一個鼓動,本來四平八穩的古文學派內部驟起波瀾。

當場就有人幫袁隗說話,認爲袁隗講的有道理,大家都該聽一聽。

盧子幹,你要聽一聽羣械暮袈暎�

盧植不是不想聽,而是他認爲現在不是聽的時候。

“此前,我們不是沒有進行過努力,對大家的承諾從來沒有改變過,我們一定會戰勝今文學派,一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但是眼下,的確不是最好的時機,還望諸位以大局爲重,稍作忍耐,等到局面和緩,我也不會容忍今文學派繼續佔據高位的!”

腥四憧纯次遥铱纯茨悖氲搅吮R植一直以來比較好的信譽,頗有些意動。

但關鍵時刻,還是袁隗站出來攪了局。

“子幹,你的人品諸位都是信任的,可是,你總不能只是說說,而不付諸行動吧?今文學派的攻訐是我等一起應對的,你總要讓諸位心服口服纔是,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