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61章

作者:御炎

“您已經做了很多了!”

荀彧忍不住的開口道:“和其他肉食者比起來,您真的已經做了太多太多了,彧很少能見到如您這般願意拿出自己的東西治理地方的官員。

大部分官員只知道索取,而不知道治理,他們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而您卻能真正拿出東西反哺民間,您比他們好的太多了。”

“不夠。”

劉備搖頭:“僅僅如此是不夠的,文若,我能救得了一個涼州,可是大漢有十三州,受苦受難的人有幾千萬,我只能救了幾十萬,這夠嗎?

別的不說,我的家鄉幽州涿郡,我能看到的受苦受難的人就有很多,我從那裏走出來,身居高位,逡掠袷常屈N他們的苦難我就能視而不見嗎?”

荀彧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難道說劉備身懷拯救數千萬人的決心嗎?

“使君,您……您的志向……”

“我一路走來,做了不少讓我覺得心中有些不安的事情,也正是因爲這些事情,才讓我更加堅定了必須走下去的決心。”

劉備看着荀彧,笑了笑,緩緩道:“我不想讓後人說我是個靠着鑽營苟且上位的弄臣,我總得做點什麼,讓後人對我的評價能夠兩極分化,那樣,倒也不是爲一件美事。

文若,我曾聽人說過,大丈夫在世,如果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遺臭萬年,則不枉來着人間走上一回,但是我覺得,不管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都是不夠的,都是片面的,所以,我全都要。”

荀彧目瞪口呆。

“這……這如何能全都要?”

“在瞭解我的人的心裏,我流芳百世,在憎惡我的人的心裏,我遺臭萬年,則在所有人心裏,我都是他們無法磨滅的存在,大丈夫在世,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便不枉活上了那麼一回了。”

劉備哈哈大笑了一陣,笑道:“這難道不是人間的極樂之樂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荀彧暫時還無法理解劉備的真正用意,但是劉備在他面前豪邁大笑的模樣,他是記住了,還記在了心裏。

之後,劉備採納了荀彧的建議,暫時凍結了集體農莊的“農分分配法”,轉而採用更加簡單直接的傳統方式,以官府主導集體農莊,按照各家分配的土地收穫糧食。

正常狀態下,大家各自耕種各自分配到的土地。

用工、戰時狀態下,未出工的勞動力除了耕種自家土地之外,還要完成集體農莊出面分配明確的耕種畝數,爲出工的農友出把力氣。

完成之後,由集體農莊負責驗收耕種成果,記錄下來,等下一輪次此人被抽調用工的時候,他家的土地也會得到集體農莊的同等照顧。

大家互相照顧,將心比心,集體農莊起到一個監督的作用。

如果有懶漢犯事,記錄三次,屢教不改,則沒收土地,驅逐出農莊,對外公示,永不接納。

另外就是在稅收方面,集體農莊的稅收不按照土地畝數徵收糧食稅,而根據收穫季節的糧食收穫量繳納稅收。

相較於傳統的【簡單了官府難受了農民】的方式,劉備做了調整。

他決定讓官府多出力,多折騰官員,而更多的維護農民的利益。

在分配模式上和稅收模式上做了一番改變之後,以荀彧爲首的官員都認爲這些改變是有價值的。

雖然一些好的策略限於當時的情況而不能立刻推行,但是這反而更加堅定了劉備要進一步擴張集體農莊規模的決心,並且也基本上打消了其餘官員的顧慮。

全新的改革策略,將在涼州進一步的推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漢天下並不安穩

經過實踐,大家不得不承認,集體生產的模式確實比小農生產模式有更強的抵禦災害的能力,也更能維護官府的需求。

比如在用工層面,集體農莊就是能很好的協調官府用工和農業生產方面的事情,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做到用工生產兩不誤。

涼州的農業水利設施大多荒廢且劣質不堪用,集體農莊需要全新的水利設施來抵禦自然風險,也需要人去建設,但是用工荒,官府拿不出太多的人力來支援,只能集體農莊自己出手。

他們協調一下,農莊內的勞動力們輪換着來,一撥人建設水利工程,挖水溝,一撥人則繼續翻土種地鋤草,於是農業生產和水利建設就都搞起來了。

雖然現在還沒有迎來收穫的季節,但是隨着下一個收穫季節的到來,涼州的農民們必將得到豐收的喜悅。

而且更關鍵的是,涼州,並不需要農業生產去補貼太多的東西。

集體農莊的生產模式是非常高效的,它的下位模式屯田就曾經是秦人制勝的法寶,也是漢武帝開拓西域的法寶,更是曹操爭霸中原的法寶,對於積攢糧食辦大事是很有效果的。

如果官府沒有更多的需求,想要讓農民喫飽飯,搞屯田是絕對有效果的。

就怕爲了建設其他的產業,拿走的太多,而留下的太少。

涼州雖然百廢待興,但是也沒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建設,建設的無非是一些常規的傳統的東西,手工產業也遠遠沒有到需要吸血農業的地步,不至於從農民手中拿走太多。

劉備給集體農莊定下的稅收並不高,充分考慮了農民的積累需求。

所以他有信心,在比較短的時間內讓涼州農民有較爲豐厚的糧食儲蓄,讓他們意識到集體農莊的好,更願意支持這個政策的存在。

而官府也從中看到了好處,推動這一政策推動集體農莊遂成爲州府的一種基本策略得到承認,不再被質疑。

隨着集體農莊的建設,一些傳統的地方基層組織也開始變得不那麼必要了。

本來戰亂之中這些地方的基層組織就崩壞的差不多了,有了集體農莊的存在和管理,一些人建議的重新設立鄉里管制人員的聲音也就漸漸的不見了。

值得一提的是,隋以前,中國並沒有真正意義的皇權不下鄉,而是在編戶齊民的基礎上對人口有着相當嚴密的管制,比如鄉、亭、裏、什、伍等各個層級對人口的管制。

這種嚴密的管制設置給秦漢第一帝國提供了強大的動員力,創下了輝煌的軍事成果。

但是時過境遷,劉備意識到,官吏太多不是好事。

尤其在涼州這種地廣人稀的地方,更加不需要那麼多的官吏增加老百姓的負擔。

就算是中原人口稠密地帶,加在一起,也不過數千萬人口,比起後來三四億人口時期的明清時代,管理上要輕鬆得多了。

所以在劉備的推動和堅持下,涼州官府開始適應以縣府直接對接集體農莊、傳達上級政令要求的行政流程。

至於在這個制度推廣過程中那些至今還留存當地的地方性家族的不滿,劉備並不在意。

集體農莊的全面推廣在涼州是有必要的,不管是誰,和他站在對立面上,都沒有好的下場。

一個農業生產穩固且發達的地區,經濟必然穩固,經濟基本盤穩固了,政治也就能夠穩定下來,社會環境就會從動盪轉爲穩定。

所以以漢陽郡爲中心,涼州的基本局勢開始以相當的速度走向了緩和,從大亂到大治的道路,似乎並沒有那麼的遙遠。

但是與此同時,整個大漢天下並不安穩。

時間進入了中平四年,二月,劉備出發開始巡視整個涼州的時候,滎陽郡爆發了起義,義軍開始聲勢浩大,攻打中牟,成功斬殺中牟令落皓及主簿潘業,聲勢漸盛。

但是因爲滎陽郡距離雒陽太近,雒陽朝廷很快做出反應。

這一次,劉備不在,雒陽朝廷也並不缺乏合適的人選。

比如成功升任驃騎將軍的張溫,或者是已經返回雒陽的盧植。

盧植去年就已經成功返回雒陽升任太尉、並且錄尚書事,已經成爲事實上的宰輔,和袁隗共同秉政,聲威一時無兩,隱隱有超過袁隗成爲古文學派二號話事人的趨勢。

這一次,盧植還是老樣子主動上表請求出戰,但今文學派官員、將作大匠黃琬上表聲稱盧植身份尊貴,已經不再適合領兵出征,建議另派人選。

黃琬推薦回京之後一直都在賦閒的皇甫嵩,希望朝廷再給皇甫嵩一次機會。

劉宏當然不願意讓盧植再次出擊,他想要把盧植留在雒陽,但是對皇甫嵩又實在沒什麼好感,於是本來打算讓張溫再次出戰。

張讓卻在此時提出了不一樣的看法,舉薦了之前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大將軍何進。

“盧植、張溫都有了很大的戰功,再次獲勝,朝廷在賞賜方面就多有不便了,大將軍何進則不然,他缺少戰功,素來爲人低調,一直都不能真正展現大將軍的威嚴和地位,此時此刻正是追求軍功的時候,陛下爲何不委任何進主導此戰呢?”

劉宏一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便下令,令大將軍何進統兵平復叛亂。

何進非常開心,感謝了張讓,然後給張讓送去了感謝他成功辦事的“尾款”,接着便點兵點將準備出擊。

這一次何進不僅是自己出擊,也喊上了正在擔任河南尹的弟弟何苗,兄弟倆一起出擊,靠着中央漢軍的強悍和義軍的經驗不足、組織混亂,只用一個月就平定了叛亂,將叛亂者悉數斬殺,獲得勝利。

獲得軍功的何進聲威大震,一時間成爲了雒陽頭版頭條上的風雲人物。

趁此機會,何進彰顯了自己作爲大將軍的權勢,又通過張讓的咦骱徒ㄗh,使得他的弟弟何苗被朝廷任命爲衛將軍。

張讓這麼搞,用意是非常明顯的。

何進本來就是宦官集團的一份子,他的弟弟何苗也是,而驃騎將軍張溫也是宦官集團的一份子,現在大漢四個最重要的軍職,三個都是宦官集團的人,成功把持了中央軍權,豈不美哉?

第二百九十五章 今文學派的軍事突破

盧植是古文學派的戰神,皇甫嵩背靠今文學派,這兩個學派任何一個成爲重號將軍染指軍權都不是張讓願意看到的事情。

同樣的,劉宏也不是很願意看到他們染指軍權,所以答應了張讓的建議,讓宦官集團的勢力在漢軍軍界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壟斷。

面對這種情況,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都很不願意看到,但是他們又無能爲力。

他們不是沒有過機會,皇甫嵩當時帶着七八萬的軍隊討伐涼州叛軍,何等威勢?

可是他沒把握住機會。

今文學派始終不能染指軍權。

古文學派也差不多,盧植原先也是帶兵,還有一州軍權,現在則在雒陽城裏從事政治工作,看上去權勢滔天,但是並不能威脅到宦官集團的利益。

唯一有點能耐的劉備還在涼州做涼州牧,能力有,兵權也有,奈何不在雒陽。

雒陽的兵權,是完全被宦官集團把持了,不僅如此,張讓還身兼尚書令一職,利用自己靠近皇帝的優勢,竟然能與袁隗、盧植在尚書檯內分庭抗禮,袁隗和盧植不能壓制張讓。

大家稍微一總結,愕然發現這些年來,宦官集團居然不聲不響的把自己的權力擴張到了這個範圍。

他們不僅染指行政權,還對司法權進行了侵略,掌控了中央軍權不說,還有自己的財政力量,儼然成爲了一個完全體的內部小朝廷。

劉宏哪怕只依靠這個內部小朝廷都能完成一段時間的行政過渡,外部大朝廷不知不覺間竟然被侵奪了相當一部分的權力。

這引起了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一致的不滿。

但是當前這個局勢下,他們想要重新和過去一樣合作對抗宦官集團已經不可能了,雙方的仇怨已經不可扭轉,古文學派卯足了勁兒想要向《儀禮》發起衝擊,今文學派也是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要把《左氏春秋》給擊垮。

他們彼此不能調和矛盾,面對宦官集團的步步蠶食,頗有些進退失據的感覺。

今文學派就不說了,靈魂人物楊賜死後,他的兒子楊彪需要守孝三年,三年內不能出現在政壇上,今文學派一時之間缺乏可靠的領袖人物統籌指揮。

一開始各大家族打了一陣子各自爲戰,結果什麼都沒打出來,損失還不小。

後面實在沒辦法,他們只能接受楊賜生前做的緊急預案,即以能力很強的楊氏門人黃琬作爲楊彪的傳聲筒和代理人,由黃琬在明面上活動,楊彪在幕後協助,勉強接過之前楊賜的盤。

他們需要在楊彪守孝期間努力推動黃琬登上高位,並且竭盡全力扶持皇甫嵩,爭取讓皇甫嵩再立功勞,從軍事層面開闢全新賽道,展開差異化競爭,避免把今文學派的全部力量侷限於學術這一條道路上。

這也算是楊彪在楊賜死後作出的最大決斷。

如此一文一武,大概能夠維持住眼下的基本盤,等楊彪守孝結束正式出山,想必就能迎來一波有利於今文學派的反攻浪潮。

不過目前來看,大家尚且還需要養精蓄銳,韜光養晦,儘量就不要折騰了。

必要的情況下,還能適當的表露一些弱勢的狀態,因爲皇權是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古文學派擊垮今文學派的。

至少眼下還不行。

於是今文學派不得不在新的局勢面前苟起來,不再鋒芒畢露和古文學派打對攻,維持學術和政治現狀,力抓軍事層面,想要在軍事層面出現不穩狀態的如今,進行差異化競爭。

今文學派需要武裝自己,需要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軍事層面的強大,也是一種很重要的強大。

一羣人祕密和楊彪展開內部會議,會議中,具有不錯能力和軍事眼光的黃琬提出了一個想法。

古文學派雖然在雒陽城內沒有軍事力量,但是在涼州,古文學派重要人物劉備正擔任州牧,掌握軍事力量,這對於古文學派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補強。

雖然不能在雒陽城中擁有軍事力量,但是如果可以在外擁有強有力的臂助,那麼在內,宦官集團也會相對來說顧忌一下外部力量,以免對方魚死網破,秩序破碎。

劉備雖然不在雒陽,卻依然可以爲古文學派提供軍事庇護,這一手,或許是當初推動此事的皇權所沒有想到的。

所以黃琬進一步提出了想法,認爲他們或許可以利用幷州一帶的混亂,經營屬於今文學派的軍事力量,推動皇甫嵩更進一步,進入幷州主掌軍事,成爲今文學派在外的有力臂助。

不得不說,黃琬的這個提議得到了楊彪的重視。

他也感覺到劉備出任涼州牧對古文學派來說,似乎並不是一件壞事,當時楊賜認爲這是今文學派的重大勝利,爲此甚至高興的當場去世。

可是現在看來,古文學派莫名有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所謂福兮禍之所依,禍兮福之所伏,福福禍禍,禍禍福福,真的很難說啊。

嚴肅的現實危機之下,楊彪開始認爲這件事情很值得商討,或許發起對幷州的軍事行動,將是今文學派在軍事層面上的一次難得的突破。

而且就算拋開一切都不說,幷州目前的問題還真的挺嚴重的,可真要說起來,這件事情和幷州本來還真沒什麼關係。

這個事情原本是冀州引起的,而冀州的問題又來自於之前影響了大半個冀州的黃巾軍,再要追究到源頭上去找這個事情的直接責任人,劉備又不得不站出來背上這口鍋。

因爲張角三兄弟被刺殺,整個冀州太平道組織在黃巾軍成立之前,就崩盤了一半左右。

大量太平道人因爲恐懼被朝廷追責、殺戮的後果,所以四散而逃。

一些人逃到了江南,一些人逃到了遼東,還有一些人因爲不想離開冀州家鄉太遠,所以向西逃竄,從平地上逃入了太行山脈。

因爲地勢問題和官府的辦事效率問題,在山區執行治理政策和在平原地區執行治理政策的難度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自古以來就有農民不堪苛捐雜稅而拋棄土地逃入山中避難的情況。

這些人被官方稱爲逃戶。

一旦成爲逃戶,雖然生命安全沒什麼保障,但是官府成功追索的情況也就變得非常稀少了,逃戶可以獲得自由,當然,僅僅是自由而已,要是邭獠缓茫缴嫌型练耍杂梢参幢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