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红的鸡枞
不多時,全縣的書吏、差役全都集中到縣衙。
黃文靜也不跟他們客套,直接將黃文靜等人繪製的圖冊往桌子上一擺,讓他們自己過來查閱。
縣衙的縣尉、典史,以及各房書吏看罷新版圖冊,一個個登時腦門見汗。
事實上,這些不在朝廷黃冊上的田地,多數都被他們,或者他們的族人親眷所侵佔,他們只要看一眼圖冊,就知道自家隱匿的田產暴露了!
“大人……”
“這是何物?”
張子善見他們都這時候還嘴硬,臉色也不由黑了下來。
“皇太孫仁義,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讓你們將不在魚鱗圖冊上的田畝儘快歸檔登記!”
“若是再不抓住這次機會,朝廷就以洪武二十四年繪製的魚鱗圖冊爲準,將所有不在圖冊上的田畝歸爲公田!”
“這……”
腥寺牭竭@話不由面面相覷起來,在面面相覷後他們集體做了個決定,那就是趕緊派人通知族人、親眷過來登記歸檔!
雖說這樣做有點丟人,還有被朝廷秋後算賬的可能。但他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只能儘快將土地登記在自家名下。
畢竟,他們爲了開墾荒地,也是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的!
張子善敲打手下一番,又將各里的里正、糧長等人叫進來,讓他們自己認領不在魚鱗圖冊上的土地。
一欣镩L、糧長等人見了如此詳細的圖冊也被鎮住了,紛紛叩頭請罪,承認自己的不法事。
張子善一概既往不咎,只是讓他們各自認領,然後調集全部書吏迅速在縣衙給他們登記落實。
在金華縣縣衙忙活的熱火朝天之時,大明京畿之地的其它府縣也在忙碌着同樣的事情。
只有偏遠地區的進展比較緩慢,但在兩個月後也陸續將新的魚鱗圖冊呈遞進京。
朝廷之中,自打朱允熥發佈清查全國田畝的命令後,所有朝中官員無不等着看熱鬧。
然而,當第一批清查的魚鱗圖冊遞送朝廷後,所有說風涼話的官員都閉嘴了。
緊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直至最後一批雲貴川的魚鱗圖冊也押解進京,朝堂之上所有官員都變得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雖然他們不知道洪武二十四年清查田畝總數具體差了多少,但是光之前幾批傳回來的魚鱗圖冊,就已經清查出超過一倍的土地了。
一旦皇太孫完成所有魚鱗圖冊的彙總,統計出大明的真實土地數量,整個朝堂之上將血流成河!
現在他們只關注一件事,那就是此次皇帝陛下會株連多少人……
冬日。
距離新年的最後一個大朝會,皇帝陛下召集了在京的文武百官入宮聽訓。
每一個接到命令的官員,都提前將遺書寫好,跟妻兒哭泣一番做最後的告別。
因此,當他們站在宮門外等候覲見之時,幾乎每個人都腫着一雙眼睛,躲閃着別人的目光。
老朱坐着肩輿步入奉天殿時,目光冷冷的掃過丹墀兩側的官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因爲按照他大孫的說辭,今天將在朝堂之上正式公佈大明確切的田地數量!
在老朱坐定後,文武百官三叩九拜,早朝正式開始。
然而,跟以往不同,此次早朝沒有一個官員主動站出來奏事。
哪怕是向來沒事找事的吏部尚書詹微,今天都變得異常平靜,沒有絲毫站出來當出頭鳥的意思。
每一個人都在等,等皇帝前邊那個座位的主人。
這個位置乃皇太孫專座,只是皇太孫很少過來,故此大多數時候都是空着的。
文武百官希望這個座位今天也空置,只是上天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祈叮侍珜O竟然罕見的出席了今天的早朝。
“孫兒拜見皇爺爺!”
“平身!”
“謝皇爺爺!”
“朱允熥,你之前說今日有要事啓奏,不知是何事呀?”
朱允熥聞言眼珠轉了轉道。
“皇爺爺,要不今天先退朝吧,讓他們先回家過個好年,有啥事咱們年後再說……”
一泄賳T聽到這話,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然而,他們這口氣剛松到一半,就聽到老皇帝發出一聲惡龍咆哮。
“放你奶奶的屁!”
“咱放任你折騰這麼久,今天你要說不給咱個準數,信不信咱當場命人將你吊起來打!”
朱允熥聞言暗暗吐了吐舌頭,隨即從袖子裏摸出一份奏疏。
“皇爺爺息怒,我說還不行麼……”
“經過孫兒的弟子們測算,大明現有田畝總數爲……”
朱允熥說到這兒的時候故意停頓了一下,他這一停頓不要緊,將整個朝堂上的官員,以及坐在龍椅上的老朱頭的心都給提溜起來,甚至連呼吸都靜止了。
一直過了半分鐘,朱允熥這才說出一串數字。
“大明現有田畝總數爲一千三百六十四萬頃!”
朱允熥說出這個數字後,整個朝堂上全是呼氣的聲音,緊接着就是一連串倒吸冷氣的抽抽聲。
老朱更是震驚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圍着龍椅和龍椅後邊的屏風轉起圈圈,一直轉了好幾圈才滿臉不敢置信的看向朱允熥。
“你給咱再說一遍!”
“回皇爺爺,大明共有田畝總數爲一前三百六十四萬頃!”
“皇爺爺,今天沒啥事就退朝吧,放他們回家過個安生年!”
老朱聽到這話,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着朝堂之下的一泄賳T喝道。
“誰來告訴咱!”
“洪武二十四年統計的田畝總數爲多少?”
一泄賳T聽到這話,無不羞愧的低下頭。
只有朱允熥抬頭仰望着老朱,說出一個讓所有人震顫的數字。
“回皇爺爺,您上次統計的全國田畝總數爲三百八十七點四七萬頃……”
一泄賳T聽到朱允熥說出這串數字,全都跪在地上叩頭謝罪。
“臣等死罪!”
“臣等死罪!”
“臣等……死罪……”
老朱聽到這個數字只感覺眼前一黑,趕忙伸手抓住龍椅的扶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三百八十七點四七萬頃!”
“只是過去兩年半,咱大明整整多出一千多萬頃田地!”
“咱真是養了一羣好官員啊!”
“哈哈哈!”
老朱的笑聲淒厲且悽慘,雖說他從來沒尊重過手底下的官員,但自認處事公正嚴明,對待底下的臣子也是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滿朝文武公卿,有進士出身者都不多。
很多官員都是從國子監生員,一步步升上來的寒門子弟。
然而,他付出了這麼大的信任,給予了他們如此高的官位,他們就這樣報答自己?
“好!”
“很好!”
“你們真的很好!”
“來人,將上次清查田畝之官員全部……”
“族誅!”
第四百四十三章 孤這是犯了天條呀!
老朱確實被氣壞了。
整整一千三百多萬頃的田地,這幫人哪怕貪了個零頭呢,也不至於讓他如此生氣。
然而,這幫喪盡天良的傢伙,把一千萬頃給整沒了,就給他剩了個零頭!
更可恨的是這個零頭還不是給他一個人的,是要管全國的軍隊、朝廷、賑濟等所有開支!
“殺!”
“殺!”
“殺殺殺!”
老朱瞪着猩紅的兩隻眼睛,對着下方跪着的官員連聲喊了一連串的“殺!”。
他也不知道殺誰,只知道胸中有滔天的怒意,不殺不足以泄心中之憤!
大殿上跪着的官員,每個人都嚇得跟篩糠似的,生怕龍椅邊上那條惡龍伸出爪子,將他們給拎出去宰了放血。
“陛下饒命!”
“陛下……饒命啊……”
朱允熥聽着一泄賳T的哀嚎聲,心裏也有點怨念。
這幫人也太狠了,竟然只給皇爺爺留了個零頭!
雖說這裏有不少技術性的難題,比如說統計上的問題,地圖繪製上的難題,但底層官吏心知肚明,且明目張膽多貪多佔的土地,也至少有六七百萬頃!
光是這個數量,都是給朝廷上報的田畝的兩倍了!
“皇太孫,我們知道錯了,求您救救我們吧,嗚嗚嗚……”
“皇太孫,您向來仁義,求您替我們說句話吧……”
腥寺牭接腥饲缶褥痘侍珜O,一個個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齊刷刷爬到朱允熥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哀嚎。
“皇爺爺,要是按照您那樣處置,大明少說要死上千萬人。”
“這代價太大了,還是降一降吧。”
“比如說,每個縣抓一兩隻殺了,給天下官吏點警醒。”
朱允熥說到這兒的時候,回身看了看哭哭啼啼的朝廷官員。
“朝堂之上也按照一定比例殺幾隻,嚇唬嚇唬得了……”
老朱在說過那句話後也後悔了,因爲清查田畝牽涉的官吏少說十幾萬人。若是將這些人族誅,那至少牽連百萬。
現在見大孫求情,當即借坡下驢道。
“好!”
“這事咱就交給你負責了,你看着殺吧!”
“但是別殺太少,少於一萬人,咱心裏不爽利!”
腥艘婚_始聽到老皇帝將這事交給皇太孫,心裏無不鬆了一口氣,心道總算有個活命的機會了。
現在聽到老皇帝還給皇太孫定了個“死亡指標”,一個個氣的在心裏破口大罵。
老皇帝也太陰損了,哪有這麼玩的!
案子還沒審呢,就把死刑人數給定出來了,這不是逼着天下官員互相攻訐,互相撇清關係嗎!
腥肆R歸罵,但下意識已經開始琢磨如何撇清自己了。
事實上,他們想撇清自己還真不難。由於老朱數十年如一日的高壓反腐,大明的官員廉政指數還是很高的,沒人敢明目張膽的貪。
哪怕是此次牽涉全國的黃冊舞弊案,京官直接參與者也不多,很多人是明知道有貓膩而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撐死了是瀆職之罪。
但即使是這個罪名,在老皇帝那兒也足以判死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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