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那個江浙揚州之地,自古繁華。豪家田至數萬頃、數十萬頃者,不計其數,非我北人所能比擬。”
“其中士紳豪商,家中蓄養奴婢者,數百數千不等。”
“或爲烹飪,或爲女紅,或爲家班,或爲園丁,或爲管事,等名目不一而足。”
說白了,就是這些富豪就是有錢,就連家裏的奴婢也需要分門別類。
他們有的負責廚房做飯,有的負責裁衣女紅,有的負責歌舞戲曲,有的負責園子的除草、栽種和裁剪,有的則代替主子管理日常事務。
幾乎和京師皇室的制度一般無二,只不過張順入京以後,一切從簡,對此倒不甚了了。
“既然如此,這些奴婢如何反了?”天下事,大抵不平則鳴,身爲反俪錾淼膹堩槪斎徊粫J爲這些人就是腦後長反骨,這才造反噬主。
“這……殿下也知道,一樣米養百樣人。有的主子仁義一些,有的……有的未免刻薄……刻薄一些,如此以來,便會被一些心胸狹窄的小人懷恨在心……”王鐸笑着道。
“小人?”張順疑惑地看了王鐸一眼。
“他們喫主家的,喝主家的,又仗了主家的勢,到處耀武揚威。如今有了機會,便翻出往日雞毛蒜皮的小事來,反噬其主,豈非忘恩負義的小人!”王鐸又解釋道。
“這不對呀!”張順也是好脾氣,聽了王鐸這話不怒反笑,“既然他們喫主家的,喝主家的,又仗了主家的勢,他們怎麼敢反主家的?”
“難道他們就不怕沒了喫喝,失了權勢,反爲其他人所趁?”
“這……”張順此話一出,反倒把王鐸問住了。
“殿下,恕奴婢直言,您這是高居廟堂之上,不識民間疾苦!”那“小碗”見他是個面善的,不由大着膽子接話道。
“說句不恭的話,先前奴婢家也是一個尋常之家。”
“老父親是一個平生不得志的秀才,家裏也開了一座繡莊,馳名蘇州城。”
“不意兩年前,家父染病仙去,只撇下我母女倆相依爲命。”
“我等婦道人家,不便拋頭露面,家中一切事務俱委託給家奴夥計照看。”
“不意只兩年光景,便被這些狗奴才欺上瞞下、上下其手,好端端一個日進斗金的繡莊,變成了一個……變成了一個倒欠一千多兩銀子的大窟窿!”
“母親因此驚怒交加,一病不起,妾身……妾身不得已……不得已才淪落章臺……”
說到傷心之處,“小碗”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真真是梨花帶雨,聞着傷心,見着落淚。
張順聽得心裏一軟,忍不住想把她摟到懷裏,好好安慰一番。
奈何王鐸這個“電燈泡”兀自杵在那裏,讓張順只得作罷。
“小姐手裏可有他們的賣身契?”不曾想那王鐸見張順望來,還道是向自己求計,他不由主動站出來問詢道。
“有的!”“小碗”擦了擦眼淚,有幾分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那就好!”王鐸義憤填膺道,“一日爲奴,一世爲奴;一人爲奴,世世爲奴!”
“小姐不妨把他們發賣給刻薄之人,自有刻薄之主治之!”
“等等,等等,你說什麼?”張順聞言一愣,突然開口問道。
“一日爲奴,一世爲奴,一人爲奴,世世爲奴?”
“對啊!”王鐸理所當然道,“既然賣身與主,自然不能脫籍。這老奴才生了家生子,自然就是小奴才;小奴才生了家生子,自然就是小小奴才……”
“這就是你所說的‘小人’?你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去了!”張順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殿下?”王鐸、“小碗”和“大小卞”四人不由爲之愕然。
原來張順雖然是頗負盛名的“兕^”,但是素來以溫和麪目示人。
這四人雖然對他不甚瞭解,但是自相處以來,還沒有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一時間都懵了。
“先把那些子曰、子云的拋到一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說,一個人被迫賣身爲奴,他的子子孫孫都要爲奴,這是哪門子的仁義道德?這是哪門子的聖人之言?”張順怒不可遏道。
“如果一個聖人說出這種混賬話,這樣的聖人不要也罷!”
第653章 廢奴令
“你就是潘茂?”張順看着唯唯諾諾伏在地上的年輕人,很難把他和那個“削鼻班魁首”聯繫在一起。
“回老爺的話,奴……奴才就是潘茂。”那人戰戰兢兢,頭也不敢抬。
“除了你,領頭的還有誰?”張順不由追問道。
“還有……還有潘珍、潘五、潘八、史老住、史德生、曹華等人。”那潘茂看了看張順身邊狀若金剛的悟空,嚥了嚥唾沫,連忙向後指點道。
“哦?”張順聞言看了看其黨徒,心中頗有幾分不喜。
原來這潘茂在一問一答之間,竟把自己人賣了個一乾二淨。
如果張順真有惡意,頃刻間就能把這一夥人連根拔起。
可見這夥人既沒有警惕之心,又沒有鬥爭經驗,完全是憑本能行事。
“爾等爲何而反啊?”張順不由再度追問道。
“殿下容稟,彼輩欺我太甚,不得已而反!”張順此話一落,腥思娂姼鏍畹馈�
“我等爲僕,每日戰戰兢兢,稍不如意,便遭大罵,甚至杖斃、溺死者,亦不在少數。”
“我們喫不飽,穿不暖,唯得主子憐憫,才得些殘羹冷炙、舊衣爛裳之賜。”
“奴女還沒有婚配,奴媳還沒有嫁人,便遭其姦污。”
“更有那刁鑽古怪之人,不拿我們作人。主婦妒,則有鍛椓婢女陰私,薙毛縫皮,醜痛之聲,流聞於外。”
“主家痿,凡嫁女娶妻,非得繳納一筆錢不可。”
“凡爲奴僕,男務耕,女張機,早出晚歸,所獲錢財皆歸主家所有。”
“若有萬一,發了橫財。更是眼中釘肉中刺,早晚尋個錯處,毆打一番。”
“若是自個識相,交出家產,或許能換的一紙身契。若是不識相,打了個半死,扔回去待其自斃,然後籍沒其家。”
“世上豈有這般放屁的事情!”張順聞言不由大怒,“難怪爾等要削其鼻,以示報復。”
聽了半晌,張順算是徹底聽明白了。
原先張順將一干女子收入麾下,充當祕書、閣臣使用,還自詡“無良的資本家”。
結果大明轉身就給張順來一個小小的“美利堅震撼”。
你以爲就你美利堅會使用奴工,我大明就不會嗎?
難怪前世專家總說什麼“資本主義”萌芽云云,原來竟是這般萌芽哈!
“那個……那個殿下誤會了哈。”然而就在張順怒不可遏之際,那潘茂聞言連忙糾正道,“所謂削鼻,並非削人鼻也。”
“江南謂奴爲鼻,所謂削鼻者,言削去奴籍也!”
張順不聽這話還罷,一聽這話差點氣炸了:“吾嘗聞北勇南怯,始吾不信。不意見之,爾等竟怯弱若此也!”
“若有人這般待我,戮其男,辱其女,毀家滅族,挫骨揚灰亦不足平吾心中之憤也!”
“爾等一日爲奴,終身爲奴,一世爲奴,世世爲奴,獨心中沒有半點怨恨乎?”
張順此話一出,頓時駭得左右面如土色。
“殿下,慎言吶!”那王鐸萬萬沒料到張順竟然當場口出如此悖謬之詞,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殿下……殿下您是支持我們的?”然而就在這時,這一干奴婢早聽得清楚,不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爲什麼不支持你們?”張順看都沒看王鐸一言,反倒笑道。
“天地間,人爲貴。立君牧民,非以民爲牛馬也,闔允執厥中,以致太平也!”
“何謂太平?天不平,吾率天下百姓棄之;地不平,吾率天下百姓整之;人不平,吾率天下百姓均之。”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餘。”
“今我替天行道,補人道之不足。”
“凡我治下百姓,皆尊本王號令。人無尊卑貴賤,生而平等,有敢蓄他人爲奴爲婢,限制人身自由者,天下共擊之。”
“須他人做工、侍奉、代勞者,當訂立契約,支付工錢。”
“工錢多寡,由雙方商定。合意則立,不合意則去,任何人不得強制執行。”
“萬歲,萬歲!”張順話音未落,早有奴籍出身之人大聲呼喊起來。
他們“以下犯上,冒死逆主”,所爲者不過一紙賣身契罷了。
結果,張順命令一下,天下賣身契皆爲廢紙,這讓他們如何不歡呼雀躍。
張順見士氣可用,不由更進一步,伸手從懷中掏出“小碗”、“大卞”和“小卞”三人的賣身契,大聲道:“董白、卞賽、卞敏,爾等三人賣身契自今日徹底起作廢,今後往來自由,不必再侍奉與我!”
言畢,張順讓悟空取出火來,當場把那三份賣身契點了。
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紙張,很快把它燒成了一把灰燼,然而被風一吹,竟散在了空中,不見了半點蹤跡。
“殿下?”董白、卞賽和卞敏三人聞言一顫,忍不住垂淚道,“我們……我們須還不起賣身錢!”
原來這董白董小宛出身於書香門第、謇C之家,而那卞賽卞玉京和卞敏姐妹兩人亦出身於官宦之家。
皆因家道中落,這才流落風塵。
她們的身價雖然比不得柳如是、陳圓圓兩人,亦在千金之間。
如今那賣身錢早被她們拿去還債去了,哪裏有銀錢贖身?
“賣身錢?哪來的賣身錢!”不意張順聞言卻笑道,“賣身契都沒了,我向誰討要賣身錢?”
“我不僅不能討要賣身錢,我還得向你們支付些伙食費和路費,以補昔日奴役之罪。”
“啊?”腥寺勓砸汇叮S即明白這是張順親自替他們做出的表率。
雖然由於三女都帶了帷帽,腥艘姴坏盟齻兊娜蓊仯瑔螒{她們的打扮身段,腥艘呀洸聹y到她們都是極美的人物。
如今殿下爲了他們,寧遠連美女都放棄了,頓時大爲感動。
正所謂: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一干受人欺凌的奴婢不由一個個熱血沸騰起來。
他們不知道怎麼感謝張順,只好再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招恼意的再度跪了下來,頭如搗蒜道,“謝殿下恩典,謝殿下恩典!”
不要跪,你們不許跪!
張順又再心中吶喊了半天,不過這一次卻沒有再喊出聲來。
夜正長,路也正長。
他不能一口吃個胖子,這些人也不能一口吃個胖子。
他還年輕,這個天下也很年輕。
他在成長,他們也在成長,這個天下也在成長。
早晚有一天,這個世界的人們會堂堂正正地站起來,活出自我來。
在再三警告了他們小心士紳豪門的反撲之後,張順這才馬不停蹄離開了溧陽,如法炮製處理了“金壇奴變”。
那些奴婢們在張順的鼓動下,紛紛自取了伙食費和路費,然後離開了主家。
許多豪門大戶,突然間冷清了起來。
喝口水喊不來人端,喫口飯喊不來人燒,穿衣裳又喊不來人助,只得灰溜溜自己動手。
連續處理完兩縣的奴變,張順這才興沖沖地的返回了南京。
只是他剛到皇宮跟前,這才發現董小宛、卞玉京和卞敏三人還跟在自己身邊。
他不由笑道:“如今你們自由了,又跟着我作甚?”
“如無去處,倒可以在我這裏借宿些日子。只是我名聲不好,怕壞了你們的名節。”
“淪落風塵之人,何談名節?”不意三女聞言搖了搖頭,苦笑道,“如今天下之大,竟無我等去處。”
“我等甘願侍奉殿下,不取一分一毫。”
原來先前這三女還納罕張順如此好色之人,如何不取了她們的紅丸。
如今“廢奴令”一出,她們這才“恍然大悟”,張順竟這般替她們着想。
她們不由感動萬分,生出了以身相許的心思。
“不成,不成,該付多少付多少。”張順剛剛下達了“廢奴令”,豈會打自個的臉,他連忙開口道。
“我也不知市價幾何,這樣吧,你們每人每月工錢先定爲一兩紋銀,若是將來短了,我再補與足差額。”
“這……”卞玉京和卞敏兩人不由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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