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三原距離瓠口五十里,腥穗m然早早出發,等到趕到地方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秦王殿下,這裏就是仲山西邸瓠口了。”張縉彥爲張順指着前方道。
“涇河這一側喚作張家山,另一側醴泉境內喚作九嵕山。”
“這兩山皆是仲山餘脈,對峙聳立,形成谷口。”
“涇水由此谷口而出,由窄到寬,狀若葫蘆,故而稱之爲瓠口。”
張順順着張縉彥手指一看,見那山勢果然如此,不由奇怪問道:“這鄭國渠又與這廣惠渠有何干系?”
“秦王容稟!”張縉彥聞言拱了拱手道,“昔日秦王政開鄭國渠,勾連涇、洛二水,此諸渠之始也。”
“至西漢太始二年,趙中大夫白公增建新渠,印鄭國渠水向東,至櫟陽注於渭水,喚作白渠。”
“此二渠名爲二,實爲一,故而被稱之爲鄭白渠。”
“時有歌謠雲:鄭國在前,白渠起後。舉函爲雲,決渠爲雨。涇水一石,其泥數鬥,且溉且糞,長我禾黍,衣食京師,億萬之口!”
你還別說,這張縉彥歌喉不錯,隨意清唱了幾句,還頗有一番功底。
張順哪裏知曉,這廝在歷史上乃是連發配寧古塔都要帶上歌姬十人之人,對歌曲頗有一番研究,自己唱起來當然也有一定水準。
只可惜隨行之人,除了會唱幾句陝北民歌的紅娘子以外,偏偏其他幾個沒有一個通達樂理之人。
而那紅娘子卻也因爲“一路風塵,身體疲乏”,今日留在了建忠驛站歇息,不曾跟來。
所以那張縉彥清唱了幾句,發現腥诉B個表示都欠奉,只好尷尬的停了下來。
“過去看看!”毫無審美水平的張順,不知道自己竟然錯過了“明末張學友”,只是兀自下令道。
不多時,腥藖淼經芩哆叄瑥堩樧屑氁豢矗瑓s發現滾滾涇水河岸分別有兩處渠口,皆高出涇水河面一丈有餘。
“這是怎麼回事?”張順不由奇怪道,“這渠口如此之高,難道還能築壩攔水不成?”
張順之所以有如此底氣前來,就是因爲他前世曾經參與過大壩的建設,覺得實在不行,在涇水建一座攔河大壩,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不知秦王所言大壩是何物?”張縉彥聞言搖了搖頭道,“以吾度之,此地渠口原本低於河面,只是千年以降,河面日沉,以至於渠口高聳,蓋與今日廣惠渠無疑矣!”
張順聞言皺了皺眉頭,他已經數次聽到張縉彥說起河水下沉之事,這是怎麼回事?
他盯着滾滾的涇水看來半天,突然反應過來了:難道是河水下切?
其實若不是張順前世從事建築工作,剛巧參與過一座小型河壩的建設工作,他定然想不到其中的奧祕。
事實也是如此,正是由於涇水從山谷中奔流而出,流水較快,所以會不斷的侵蝕河牀,以至於出現河水河面逐漸下降的情況。
等到後世,鄭國渠引水口已經高出涇水河面五到七米,以至於一度有人認爲早在戰國時期,中國就出現了世界上最早的攔河大壩。
“走,去上游看一看廣惠渠渠首!”張順心裏琢磨了半晌,覺得自己也無法可施,不由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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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遠,果然又見一引水渠口,張順不由問道:“這便是廣惠渠渠首了吧?”
不意張縉彥居然搖了搖頭道:“此乃唐代三白渠引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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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順這一次吸取了教訓,不由問道:“此爲何渠?”
“此爲宋代利豐渠!”張縉彥嘆了口氣道,“鄭白渠口廢,復掘三白渠,三白渠口廢,復掘利豐渠,如今廣惠渠口又廢矣,爲之奈何!”
張順聞言也不由心有慼慼,千年以降,涇水不斷的下切。
而關中五省的百姓爲了灌溉農田,一代又一代的人竟然沿着涇水往上游一路開鑿過去。
這種人定勝天的精神,實在是讓人感慨不已。
腥诵羞M了數里,果然又看到一處引水渠口。
“此乃廣惠渠渠首也!”這一次張縉彥終於肯定了張順的猜測。
只見那渠道不過兩米寬窄,在張順看來幾乎毫不起眼。
甚至它和千年以前的鄭國渠引水口相比,都狹窄了不少。
張順默默地走近一看,卻見此渠樸實無華,只是河渠兩岸皆是被河水沖刷光亮無比的石壁。
若是不仔細分辯,這渠水竟然好似嵌在石山上一般。
“由此往下,又有大龍山、小龍山兩處石洞。”張縉彥不由解釋道。
“因其山中石頑如鐵,工作甚艱。五縣民夫,日用炭灸醋淬,乃舉鑿焉,故名鐵洞!”
張順伸手摸了摸渠岸黑白相間的岩石,不由大皺眉頭,難怪這裏被稱爲“石頑如鐵”。
按照他前世的工作經驗來看,這是一種非常堅硬的沉積岩,擱前世非得上炸藥不可。
然而這個時代只有黑火藥,拿這種堅硬的岩石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像張縉彥所說的“炭灸醋淬”這種熱脹冷縮的辦法,已經是最好開鑿的辦法了。
搖了搖頭,張順又走到涇水岸邊,看着更加洶湧澎湃的河水和幾乎快要和河面平齊的渠口,不由扭頭問道:“張知縣,你說若是在這渠口下面的河道里建一座大壩,蓄爲水庫,以鐵閘開關,則何如?”
這是張順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雖然這時代沒有水泥,但是如果用石塊堆砌成重力壩,抬高水位,蓄成水庫,這樣就能把涇水引入廣惠渠了。
張縉彥聞言搖了搖頭,說出了兩個字:“淤沙!”
或許張縉彥並不懂什麼叫“大壩”,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推測出這種攔河蓄水的結果。
張順低頭看了看渾濁的涇水,隨即反應了過來。
且不說涇水流速如此之快,哪怕就是攔河大壩建成了,僅這巨大的含沙量,沉澱下來就足以淤塞水庫。
第47章 衝淤平衡
既然來了,豈有半途而廢之理?
張順在看完了廣惠渠渠口以後,又讓張縉彥帶領腥送恰暗鮾鹤臁弊咭辉狻�
等到張順走近山中一看,這才明白這“吊兒嘴”究竟是如何形勢。
原來所謂的吊兒嘴,竟是涇河出山口上游峽谷裏的一座山包。
其處河水淼淼,水量頗豐。
“故老相傳,打開弔兒嘴,竈房旮旯都是水。”
張縉彥不由指着那山包對張順道:“由此向北,開鑿石洞,不及裏許,估計數年而成。由此引涇水灌溉,以利萬世!”
你特麼逗我?
張順聞言差點笑出聲來,那廣惠渠歷經一十七載,不過開石渠二百七十九步,石洞二百八十八步,兩者相加尚不及一里半的工程量。
你現在告訴我挖穿這個直徑一里多的山包,數年而成?
好歹張順前世是建築行業出身,對工程量有一個直觀的感受。
如果擱前世,直接上機械和炸藥,莫說這一個小山包,你就是讓他把整個張家山給平了,只要資金到位,一切都不是問題。
可是現在這個時代,別說盾構機,就是連挖掘機、殘土車都沒有,你拿什麼開鑿這一里多的山洞?
就是依託人力,耗費近二十年光陰把這山包挖穿了,焉知涇水不會繼續下切,再度廢棄?
“不成,不成!”張順搖了搖頭道,“白白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不過數十年又是一廣惠渠矣!”
“若是構築大壩,則能徹底解決水位問題,但是又怕淤沙。”
“那如果建立圍堰,用束縛水道的辦法來抬高水位呢?”
“也不成,河水愈急,下切水道愈快!”
“等等,一抬一切?”
張順不由靈光乍閃,竟然徑直蹲在地上撿了塊石子在地上寫寫畫畫起來。
前世上課的時候,老師曾經講述過中國古代一個經典的水力工程都江堰。
由於年月日久,其中細節張順幾乎全忘了。但他卻記住了都江堰的一個基本原理:“四六分水,二八分沙”。
實際上由於地理、地勢不同,哪怕張順知曉其中所有的細節,也未必能再複製一個都江堰出來。
但是張順卻從其中借鑑到一點東西出來。
既然河水快了下切,河水慢了淤積,那如果河水不快不慢,形成衝淤平衡呢?
正當張縉彥等人一臉莫名其妙,看着張順寫寫畫畫,說着似懂非懂的話來,一時間都懵了。
正在這是時卻突然聽到張順問道:“這廣惠渠哪一年正式通水灌溉?”
“成化十七年建成,距今約一百五十餘年。”張縉彥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道。
“一百五十年計下切六尺有餘,每年計下切四分。竟然下切如此厲害,難怪廣惠渠百五十年而廢!”張順得到了數據,口算了一遍,不由搖了搖頭苦笑道。
“其理我已經盡知矣,解決之道在河而不在渠,若是盡在渠口作文章,哪怕再耗費五縣百姓近二十年,也是枉然!”
“此話怎講?”張縉彥聞言不由愕然。
這引涇和拒涇之爭並非由張縉彥一人而起,實際上早在嘉靖十一年理學家馬理就提出從“銚兒嘴”“鑿而渠,以下達廣惠”。
而萬曆年間涇陽知縣袁化中則專門寫了《開弔兒嘴議》,否決了開弔兒嘴方案,主張“拒涇引泉”。
至此,雙方爭論不休,以至於在原本歷史上到了清朝乾隆年間,幾度論證,最終由乾隆皇帝裁決以“拒涇引泉”爲正確方案。
結果張順張嘴就來一局“在河而不在渠”,如何服校�
張順不由笑道:“涇水有二短,故爲引水患。”
“一曰:水急下切,不數年河面低於渠口矣。”
“二曰:多沙,引水日久便淤塞渠道,不得不重新疏通。”
“此二者皆涇水之病,非渠水之病也,君以爲然否?”
那張縉彥聞言沉吟了片刻,不由拜服道:“秦王真天人也,臣惜惜思量,與往日所見所聽兩相對照,果然如此!”
“只是不知此事當如何解決,以利萬世?”
無論你說的再好聽,關鍵就是一句話,如何解決?
“那河流下切,渠口抬高之事我已有對策。”張順聞言笑道,“不外乎‘沉沙補切’四字而已。”
“何爲‘沉沙補切’?”張縉彥不由爲之愕然。
“涇水由山谷而出,上下落差太大,河水流速甚急,故而切入河道,積年累月以致河牀下沉。”
“故而當緩水積沙,以補河牀下切之不足,使之平衡而已。”
“這……這……秦王真乃神天神下凡,讓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張縉彥本身也頗識水利,聞言不由大驚失色。
從鄭國渠千年以降,人皆以河水下沉爲患,以淨水沙多爲患,萬萬沒想到還有人能想到以沙止沉,以患攻患之法。
“若是如此,豈不是要鑿寬河面,以緩水勢?”張縉彥聞弦而知雅意,立刻便想到了具體解決辦法。
“沒錯,只是如此一來,河沙依舊入渠,堰塞渠道,十餘年尚需要清理一次。”張順不由遺憾道。
“無妨,無妨,只要不重新開鑿吊兒嘴,秦王之法已經善莫大焉!”那張縉彥聞言不由高興的合不攏嘴,些許瑕疵,哪裏還放在心上?
只是張順左思右想,卻也無法解決水沙分離的問題,最終只得悻悻作罷。
其實張順卻不知道,原本歷史上鄭國渠的開鑿並不是灌溉那麼簡單。
而是秦國故意“用注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
所謂“滷之地”,即後世所謂鹽鹼地。
鄭國渠最早的作用是引來涇河洪期的泥沙,改善原本的鹽鹼地。
原來這涇河流經黃土高原,所攜帶泥沙本就具有一定的透氣性和肥力,秦國藉助鄭國渠集灌溉、施肥和改善土壤爲一體,一舉三得。
以至於在數百年以後,人們喫飽了撐着以後,一部分張順的擁躉者堅定的認爲:
“秦王渠”之所以沒有像都江堰那樣“四六分水,二八分沙”,就是“秦王”張順深刻的認識到涇水泥沙的透氣性和施肥作用,故而故意設計如此,就是爲了解決灌溉引起的鹽鹼化問題。
這正是有心花栽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第48章 解決方案
張順能夠提出來理論依據來,並不代表就能立即解決問題,但是三原知縣張縉彥猶自興奮不已。
因爲以前“引涇”派在和“拒涇”派辯駁中總是處於下風。
那“拒涇”派代表了涇陽本縣的利益,故而引泉入渠,對涇陽影響也不是很大,且易於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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