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顏術烈的斃命使女真軍士氣一挫,被三十幾名宋軍士兵殺得連連後退。
完顏阿魯大怒,厲聲喝令,“全軍押上去!”
完顏阿魯孤注一擲,將最後五十名女真士兵也押了上去,山道上的女真軍士兵達兩百人,完顏阿魯在後面親自指揮。
“嗚——”
女真士兵號角聲勁吹,響徹山林。
山道上的女真士兵如驚濤駭浪般湧上前,兩側士兵舉盾防禦宋軍的弩箭,無數根長矛在軍營前拼殺。
“前面閃開!”
後面是押隊鄭平大喊,宋軍士兵紛紛閃開一條縫隙,幾架牀子弩從縫隙中先後衝出,十八支寒鴉鐵箭悉數射出,迎面的二十幾女真士兵被鐵箭射倒,慘叫聲一片。
陳慶回頭大喊:“牀子弩繼續!”
“都頭,寒鴉鐵箭沒有了!”
陳慶心中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出現了。
……
在最關鍵的時刻,宋軍的牀子弩不再射擊,完顏阿魯意識到對方的牀子弩箭射光了。
他興奮大喊:“宋軍沒有牀弩了,衝上去,殺絕對方!”
女真士兵攻勢如潮,宋軍也全部押上,他們已無路可退。
陳慶揮槍大喊:“弟兄們,我們大宋兒郎寧可戰死,也絕不後退!”
“絕不後退!”
宋軍士兵們齊聲怒吼,奮力向女真士兵殺去,連窯洞裏重傷的士兵也投入戰鬥,雙在軍營大門前展開了血腥廝殺,一批士兵倒下,又一批士兵殺上去。
……
陳慶腿上了中了一矛,血流如注,被士兵拖了下去。
他簡單包紮一下,起身查看戰況,宋軍傷亡近半,只剩下五十餘人,可對方還有一百餘人,這樣下去,他們一定會全軍覆滅。
“楊樺!”
“卑職在!”
陳慶把自己長槍交給他,“你率領士兵抵擋,我給爭取時間,我繞出去幹掉敵軍主將。”
“遵令!”
楊樺接過長槍衝了出去。
陳慶拾起倉庫裏唯一的一支神臂弩,對趙小乙道:“你給我帶路,我們繞出去!”
第十章 人心
趙小乙帶着陳慶從西北角翻出去,下面是一塊光滑的巨石,陳慶在上方拴一根長索,攀着繩索慢慢滑了下去。
“都頭跟我來!”
趙小乙在前面帶路,他們穿過一片松林,沿着一條溪水南下,隨即又迂迴北上,距離軍寨大約有一百多步,竟然繞到了敵軍的後方。
陳慶看見了敵軍主將,他躲在一株大樹後面,望着兩軍激戰的形勢,不斷指揮女真士兵作戰,旁邊豎起幾支火把,他的臉龐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陳慶拉開弓弦,放下一支弩箭,舉弩瞄準了六十步外的完顏阿魯的側臉,生死在此一舉,陳慶扣動了懸刀,一支致命弩箭‘嗖!’地射出。
完顏阿魯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主將已經繞到他身後,他忽然聽見弩機聲響,一回頭,‘噗!’狼牙箭正中他的眉心。
強勁的弩箭射穿了完顏阿魯的頭顱,血沫飛濺,箭尖從後腦勺透出。
完顏阿魯眼睛瞪大,仰面倒地,就此斃命。
“千夫長死了!千夫長死了!”
女真士兵大喊起來,士氣迅速低落,百夫長銀牙見勢不妙,喝令道:“撤退!”
激戰在最血腥之時嘎然停止。
一百三十餘名女真士兵集結成方陣,一手執矛,一手舉盾,面對着宋軍開始緩緩後撤,退進了樹林。
“回撤!”
楊樺一揮手,率領五十名士兵也撤回了軍寨,關上寨門。
這時,陳慶返回了軍寨,對士兵們笑道:“我射殺了敵軍的主將,他們應該不會再戰下去了!”
軍寨內頓時響起了一片激動的歡呼聲。
……
天漸漸亮了,血腥之氣尚未消散,軍寨大門前的山道上躺滿了兩支軍隊的屍體,鮮血染紅了泥土,空中瀰漫着刺鼻的血腥之氣。
士兵們都已筋疲力盡,躺在地上休息。
“都頭,只剩下這面旗幟了!”
押隊楊樺將一面殘破的素黃旗交給了陳慶。
陳慶拔出匕首,刺破了手指,用手指鮮血在黃旗上寫下了‘赤心報國,誓殺金佟俗郑@就是八字軍的軍旗。
陳慶把軍旗親自插上眺望高臺,山風吹來,千瘡百孔的軍旗在風中獵獵飄揚。
五十三名宋軍士兵慢慢站起身,互相攙扶着,用長矛支撐着身體,他們仰頭望着軍旗,每個人的眼睛都溼潤了,儘管他們傷痕累累,幾乎全軍覆滅,但只要軍旗還在,他們就沒有失敗。
這是他們的軍魂,是他們爲國而戰的決心,只要一息尚存,他們絕不言敗。
樹林中的女真士兵也看見了迎風招展的軍旗,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無法戰勝這支軍隊,哪怕對方戰至最後一人,他們也談不上勝利。
三百名女真士兵陣亡了一百六十餘人,百夫長銀牙不想再傷亡下去了,他們是最寶貴的遊哨騎兵,不能再這樣窩囊的死去。
責任可以推給完顏阿魯,百夫長銀牙終於下定了決心,“傳令全軍,下山撤退!”
一百多名女真士兵抬着傷兵和主將的屍體黯然下山。
在他們身後,一面殘破的八字軍軍旗依然頑強地飄揚在風中。
……
富平會戰,二十萬宋軍慘敗,川陝宣撫處置使張浚下令斬殺敗將趙哲,率殘軍退駐興州,被形勢所迫,不久又退兵到閬中。
張浚則令都統制吳玠聚兵扼險於鳳翔府的和尚原以及大散關一線。
這時,八字軍主將王彥率五千軍隊成功渡過渭水,退到了和尚原,和吳玠合兵一處,張浚隨即任命王彥爲副將都統制,配合吳玠守住蜀口要道。
王彥站在大散關關隘上,目光憂慮地凝視着北方。
主將吳階緩緩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問道:“子才的手下有消息嗎?”
王彥搖搖頭嘆了口氣,“一千士兵去阻擊完顏宗弼的一萬鐵騎,應該是全軍覆滅了。”
“但他們沒有白白犧牲,不是嗎?”
“他們阻擋了敵軍一刻鐘時間,但就是這關鍵的一刻鐘,使主力軍隊成功渡過渭水,他們就算全軍陣亡,也死得其所,只是讓我感動的是,他們中好多人都抽中了生籤,卻自願留下慷慨赴死!”
吳階輕輕嘆息一聲,“也正是有這麼多壯烈報國的將士,才使大宋不滅,才使我們還有機會站在這裏繼續抗敵。”
“主將說得對,但我還是抱有一線希望。”
“子才覺得他們還能突圍?”
“我有一種直覺,奇蹟或許會發生!”
王彥想到了陳慶,這個年輕將領突然出現,給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如果有奇蹟發生,那一定是因爲此人。
……
陳慶率領五十餘名手下離開軍寨後便向西北方向撤退。
他們人人帶傷,不能高速行軍,只能晝伏夜行,足足花了五天時間才抵達了淳化縣。
淳化縣是涇原路的軍事重鎮,環慶軍統領張中彥率一千餘敗軍在此臨時駐紮。
這時,環慶軍主將趙哲已被主帥張浚斬殺,其他主要將領也一併被殺,這個消息傳出,敗退中的各路環慶軍大將驚駭不已,紛紛各尋出路。
統領慕容洮率軍投奔西夏,而逃至淳化縣的統領張中彥也決定投降金國。
張中彥年約四十歲,皮膚黝黑,刷子般的粗眉下長着一對三角眼,留着濃密的虯鬚,看起來很豪爽粗獷,但一雙三角眼中卻充滿了奸詐之色。
房間裏,張中彥聽說有一支八字軍殘軍到來,心中冷笑一聲,他正愁沒有交給完顏宗弼的投名狀,一支八字軍送上門了。
張中彥之前已得到消息,完顏宗弼懸賞重金緝拿一名叫陳慶的八字軍殘軍將領,生俘者賞錢萬貫,官升三級,獻其人頭者,依舊賞錢萬貫,但官升兩級。
據說此人手下只剩下數十人,很符合眼前這支八字軍的特點。
“你們聽我的命令!”
張中彥召集手下幾名將領道:“一旦他們進城,立刻關閉城門,將他們射殺在甕城內,不得有誤!”
袑㈩I都默默無語,張中彥厲聲道:“投降金國的宋軍至少有五六十萬,何時才輪到我們出頭?這是我們獲得榮華富貴唯一的機會,不想跟我幹,現在就提出來!”
副將李化舉起手道:“我跟隨指揮使投降可以,但殺宋軍弟兄,我辦不到!”
“你!”張中彥大怒,手按在劍柄上,兩邊將領連忙勸住。
張中彥知道殺不了李化,重重哼了一聲道:“你不願幹就到一邊去,你若敢壞我大事,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李化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張中彥目光陰鷙地望着李化的背影,吩咐左右親兵,“給我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
陳慶率領手下抵達淳化縣城下,城門緊閉,城頭上站着數十名頭戴笠子的宋軍,手握長矛,大宋的團龍戰旗在城頭上高高飄揚。
這時,城門開啓一條縫隙,從城內跑來一名士兵,上前抱拳道:“我家將軍說,你們可以入城,但不允許搶掠百姓,而且喫住需自理!”
陳慶就沒指望對方會盛情款待,他急於讓士兵們安頓下來療傷,便點點頭,“我們八字軍軍紀嚴明,不會騷擾百姓,也不會麻煩你們!”
士兵揮揮手,城門吱吱嘎嘎開啓了。
陳慶招呼腥艘宦暎拔覀冞M城!”
一行人互相攙扶着向城內走去……
城頭上,張中彥陰險地望着下面的宋軍,他十分狡猾,深知問得太多,過於關心反而會讓對方疑心,索性表現的刻薄一點,對方纔會放鬆戒心。
待最後一名士兵進城了城門,張中彥立刻回頭使了個手勢,士兵們開始推動絞盤,關閉城門。
城門裏面是一座甕城,就像一個很大的天井,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建築,也沒有上城的道路,周圍都是城牆,只有再進入前面一座城門,纔算進入縣城。
陳慶一行剛進了甕城,身後城門轟然關閉,周圍城牆上伏兵四起,上千士兵拉滿了弓弦,一支支冷冰冰的箭矢對準了他們。
手下們大喫一驚,楊樺急聲道:“都頭,我們被包圍了!”
陳慶沉聲喝令道:“大家不要慌亂,用盾牌防禦!”
士兵們紛紛背靠背聚在一起,手執盾牌,圍成一座盾牆。
陳慶緩緩看了一圈城頭,高聲大喊,“各位守軍兄弟,我是看錯了嗎?你們身後的戰旗難道不是宋軍的團龍軍旗?
你們還是穿着宋軍盔甲,頭戴宋軍的笠子帽,但你們的弓箭卻指着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
我們和金兵浴血奮戰,沒有死在金兵的刀下,卻要死在自己人的箭下,這難道就是你們抗金保國?”
第十一章 反戈
城牆上的宋軍士兵有些猶豫了,弓弦略略放鬆,但弓箭並沒有放下,他們得到命令,城下是一批女真人奸細。
這時,主將張中彥在城頭上出現了,他冷笑一聲道:“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八字軍陳慶吧!”
“我是陳慶,你又是何人?”
張中彥心中大喜,果然是被懸賞緝拿的陳慶,他眼珠一轉,假惺惺道:“我乃環慶軍統領張中彥,我懷疑你們是金兵探子,企圖混進城中埋伏!”
“胡說八道,我們是堂堂正正八字軍,什麼時候投降了金兵?”
“如果你們不是奸細,那就放下兵器,接受我們的仔細盤查!”
拿到陳慶的人頭只能官升兩級,但獻俘給完顏宗弼卻能官升三級,張中彥當然想活捉陳慶。
張中彥計蛛m然好,但他卻忽略了一點,他應該不知道陳慶這個人,這便讓陳慶起了疑心。
陳慶忽然想起了昨天在一個小村口看到的重額懸賞,完顏宗弼應該從自己戰馬的皮袋中找到了任命書。
他心念一轉,便立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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