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這一刻陳慶終於意識到,宋軍之前的戰局判斷出現了錯誤,金兵並不一定非要一個一個地來拔除西谷宋軍。
他們有足夠的兵力,完全可以同時動手,甚至可以在包圍兩座宋營後,直接派出一支騎兵奔赴大散關,切斷大散關與和尚原之間的聯繫。
這不就是金軍攻打西谷的戰略意圖嗎?
宋軍在制訂策略前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沒想到金兵只要有足夠的兵力,兩座攔截軍營根本就不足爲慮。
箭筈關之所以成功,是因爲箭筈關扼住了唯一的南下通道,可現在,無論王翦坡和寂望坡都沒有能做到這一點。
陳慶想通這一點,他心中頓時焦慮起來,有沒有什麼辦法來阻止金兵東進?
請求援軍?顯然不可能,現在所有軍隊都已部署完畢,一個蘿蔔一個坑,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軍隊。
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和劉子羽的軍隊合併,爭取做到一加一大於二。
但合併的時機似乎已經有點晚了。
陳慶長長嘆了口氣,現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
加上後勤軍,陳慶的總兵力也才三千五百人,守住寂望坡並不容易,但好在這一次他資源充沛,有足夠的防禦弓弩,還有火油和火藥,甚至還有火繩這個絕招,可以產生爆炸的威力。
陳慶在營門前部署了神臂弩軍,敵軍進攻營門的軍隊必然是用能防禦普通弓箭的重鎧重甲,這個時候,神臂弩軍的威力就顯示出來了。
宋軍在營門前又用泥袋構築了兩道防禦牆,像梯子一樣,呈高低排列,五百重弩士兵就部署在防禦牆上,另外還部署了數十架小型投石機,在危急之時直接投擲火油桶。
這時,楊再興快步走了過來,抱拳道:“統領找我有事?”
陳慶沉吟片刻道:“有一個重要且艱鉅的任務我想交給你。”
“請統領吩咐!”
“我軍營內有五百騎兵,我想讓你率領這五百騎兵活躍在外圍,襲擊敵軍的後勤咻敚献耻娗巴笊㈥P。”
這個任務確實很艱鉅,也很危險,西谷內只有十幾裏寬,很容易被敵軍鎖定包圍,尤其是女真騎兵,一旦被他們包圍,宋軍騎兵幾乎就是全殲的後果。
陳慶也不想派這支奇兵,但這是能拖住敵軍前往大散關的唯一辦法。
楊再興沉吟一下問道:“統領能肯定對方會派軍隊殺去大散關嗎?”
陳慶搖搖頭,“我不能肯定,但如果我是金兵主將,手中有足夠的兵力,我一定會派兩支軍隊分別包圍兩座宋軍大營,再派一支軍隊殺向大散關,只要保證後勤咻敚屈N這支軍隊在大散關就不會撤下來了。”
楊再興笑道:“既然如此,卑職爲何不率軍直接襲擊金兵的西谷主大營?”
陳慶眼前一亮,隨即又有些擔心道:“就怕軍隊很難過去!”
“只要敵軍不知情,卑職會想辦法過去。”
陳慶點了點頭,“外面情況瞬息萬變,我也沒法部署你,我只給你交代一個原則,襲擊敵軍後勤,拖住敵軍的東進企圖,最好能摧毀敵軍的重型攻城武器。”
“卑職遵令!”
不多時,楊再興召集了五百騎兵,陳慶又任命趙小乙爲楊再興的副將,配合他完成自己的戰略意圖。
五百騎兵從一個臨時缺口下山坡去了,陳慶囑咐趙小乙道:“此次行動事關重大,你必須嚴格執行楊將軍的命令,不得以爲自己資歷老就陽奉陰違,如果因爲你壞事,我絕不輕饒!”
趙小乙連忙抱拳道:“卑職不敢!”
“去吧!平安歸來。”
趙小乙也催馬從缺口出去了,陳慶隨即寫了一封信,命人趕往大散關給主將傅選送去。
……
四更時分,西北角的哨兵率先發現了外面的異常,雖然天黑似漆墨,但身影的移動和戰馬嘶鳴還是暴露了一支軍隊的到來。
一支八千人的金兵悄悄靠近了寂望坡,這支軍隊全部都是由協從軍組成,也就是從前的漢軍。
但金國內的漢軍也有兩種,一種是投降金國的宋軍,這種人數最多,有數十萬之校蟛糠侄缄戧懤m續轉爲齊軍,另一種則是從前遼國軍隊中的漢軍,也就是幽州漢人組成的軍隊。
西大營的一萬協從軍屬於後者,原來遼軍中的漢人軍隊。
這支軍隊的主將叫做郭安國,他是幽州叛將郭藥師之子,他統領的軍隊正是郭藥師當年的常勝軍,被金國調到關隴作戰。
這次郭安國率八千人負責攻打寂望坡大營,他將協從軍又分爲兩部分,前軍約有三千人,由郭安國親自率領,準備偷襲寂望坡的宋軍大營。
另外五千人則駐紮在數里外,被韓常嚴令不準輕舉妄動,看前軍的偷襲效果再做定奪,如果偷襲得手,五千大軍將全部押上去,如果偷襲不利,那隻能等天亮後再做考慮。
郭安國望着坡道上黑洞洞的大門,直覺告訴他,大門似乎已經拆除,對方有準備。
儘管知道對方有準備,但箭已上弦,不容他不發。
郭安國當即下令道:“弓箭手掩護,刀盾軍進攻!”
一千士兵奔上前,列隊成三排,一起向大門方向放箭,箭如雨發,‘嗖!嗖!嗖!’強勁的鋒鏑劃破了夜空,只片刻,大營前的泥袋牆上和士兵的盾牌上都插滿了箭矢。
金兵的第二輪即將射擊,郭安國戰刀一揮,“殺上去!”
一千刀盾軍和一千長矛軍衝了上去,衝在最前面的是三百騎兵,戰馬疾馳,士兵在後面狂奔,士兵們大喊大叫,兩千軍隊儼如奔湧的大潮向高處奔騰而來。
宋軍的神臂弩發威了,前排三百支強勁的弩箭同時射出,這種神臂弩箭的長度和守城兵箭相仿,但威力極大,女真騎兵堅固的鐵甲在百步內也能被它一箭射穿,是女真騎兵除了牀弩外,最害怕的常規武器。
奔在前面的三百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戰馬嘶鳴、士兵慘叫聲響徹夜空。
緊接着第二排兩百支神臂弩箭射出,後面的騎兵紛紛中箭倒下,這種兩段射最大的好處就是打擊面廣,不至於都集中在前排,兩輪箭後,三百騎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人,兩百五十餘名騎兵中箭倒下。
騎兵倒下,露出了後面的步兵,這時,第二輪強勁的弩矢射來,只有短短數十步距離,盾牌也擋不住強勁的弩矢,盾牌和盔甲被射穿,前排的一百多名士兵一頭栽倒,已經奔至眼前的五十名騎兵也悉數倒下。
緊接着第二批兩百支弩箭射來,再次倒下了一百多人。
金兵彷彿是被剝洋蔥一般,外面的士兵一層層被剝離倒下,但進攻軍隊卻距離營門口越來越近,只有十幾步了,已經可以看見敵軍冰冷的鐵甲和兇悍的面孔。
陳慶一聲令下,“投射火油桶!”
數十桶火油被小型投石機拋了出去,木桶落地摔成碎片,漆黑的火油向下流淌,幾名士兵扔下了火把。
‘轟!’火油燃燒起來,奔在前面的數百名金兵躲避不及,瞬間被大火吞沒了,金兵被燒得慘叫萬分,轉身向下逃亡。
不多時,整個山坡變成烈火地域,跑慢一點的士兵渾身是火,奔跑幾步便一頭栽入火中,迅速被大火吞沒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雙戰(上)
‘當!當!當!’郭安國見勢不妙,慌忙收兵。
山坡上燃燒的火油使周圍百步內都變得微明,宋軍弓弩手發現了目標,五百支神臂弩箭穿過火光射來,金兵弓弩手慌亂中措手不及,被射倒一大片。
“撤!撤退!”郭安國焦急地大喊。
金兵倉惶後撤,迅速逃離了弩箭的射程範圍……
天色漸漸亮了,王翦坡宋軍大營的火勢漸漸熄滅了,整個大營西面的營柵都被燒成木炭,一部分已經坍塌,另一部分依舊黑漆漆的矗立在山崖上。
雖然偷襲失敗,但金兵還是有收穫,他們抓住了幾名外圍的宋軍探哨,經過一夜的嚴刑拷問,幾名宋軍探哨終於交代了完顏阿盧樸急欲得到的情報。
劉子羽大營內竟然只有五千宋軍,這着實出乎完顏阿盧樸的意料,給他帶來了意外之喜。
韓常笑道:“劉子羽是都統制,他的大營內只有五千軍隊的話,那麼陳慶的軍營內也不會超過這個人數,宋軍在西谷的駐軍最多隻有一萬人。”
完顏阿盧樸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道:“我可以集中兵力,一戰拿下劉子羽的大營,再掉頭攻打陳慶的大營,五天內我們能完全佔領西谷。”
韓常略一沉吟道:“阿盧樸將軍的方案讓人興奮,不過我還有幾個建議,將軍可願意聽一聽?”
完顏阿盧樸之前雖然參與過河北之戰,但他遭遇的宋軍基本上都是一戰即潰,他這次是第一次和西軍作戰,在他心目中依舊保留着從前的宋軍印象,在他看來,五千人的宋軍兩天拿下已經是高估了。
這也是完顏兀朮把韓常派爲他副將的原因,他擔心完顏阿盧樸沒有經驗。
完顏阿盧樸臉一沉,他聽出韓常並不贊成自己的方案,他心中不悅道:“韓將軍還有什麼別的建議?”
韓常看出了阿盧樸不悅,他耐着性子解釋道:“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兵力是宋軍的五倍,而且軍隊善戰悍勇,我們可以拿出一部分軍隊來對付兩座大營,剩下的軍隊便可以直接襲擊大散關,切斷大散關和和尚原之間的聯繫,甚至可以從後面襲擊和尚原宋軍,卑職認爲這是宋軍戰略部署上的漏洞,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漏洞,將軍以爲呢?”
完顏阿盧樸半晌道:“這樣的冒險我其實並不太贊成,一旦宋軍從大散關出兵切斷我們前鋒的退路,糧草不繼,軍心低迷,這支偷襲大散關的軍隊很可能會全軍覆滅,如果我們西谷的軍隊去接應,那這兩支宋軍也會從後面斷我們的退路,這些後果韓將軍考慮過嗎?”
“將軍,大散關內沒有這麼多宋軍,西軍的主力在漢中和四川,大散關的總兵力並不多,否則西谷內就不會只有一萬軍隊。”
“那是你想當然,誰知道大散關內有多少軍隊,連四王子都不知道!你剛纔還說是宋軍佈局的漏洞,現在又說是宋軍兵力不足導致,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完顏阿盧樸一心求穩,並不贊成韓常的方案,更重要是他認爲幾天內就可以拿下兩座宋軍大營,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韓常着實有些無奈,這麼好的方案完顏阿盧樸居然不採納。
完顏阿盧樸瞥了韓常一眼,他想起了四王子的囑咐,四王子很看重這個韓常,倒不能過於冷落他。
“韓將軍,這樣吧!我們以兩天爲限,你率一支軍隊去攻打陳慶大營,我也率一支軍隊攻打劉子羽大營,兩天內如果拿不下軍營,那我就採用你的方案,如何?”
韓常點點頭,“也好,就這樣一言爲定!”
……
中午時分,韓常率領一萬契丹人軍抵達了寂望坡,郭安國正在寂望坡對面兩裏外構築臨時營寨,聽說韓常到來,郭安國連忙出營來迎接。
“昨晚偷襲情況如何?”
郭安國嘆口氣道:“原以爲對方會麻痹,沒想到對方還是做好了準備,弓弩非常犀利,我們損失近千士兵,按照將軍的命令,我們沒有再繼續進攻。”
韓常點點頭,“昨晚的夜色很適合偷襲,可一旦偷襲不成功,反而會對我們不利,你及時撤軍很好,否則損失會更加慘重。”
“卑職之前以爲將軍對這個陳慶過於高看,可昨晚的一些細節卑職發現他確實厲害。”
韓常淡淡道:“完顏阿魯在箭筈關的慘敗導致完顏宗輔的勢力被擠出關隴,就是拜此人所賜,而且從他敢率孤軍闖京兆,殺死了完顏婁室,可見此人的膽略,我懷疑他在外圍也有部署,你千萬要當心敵軍在夜間偷襲大營。”
郭安國凜然,連忙抱拳道:“卑職不敢有半點大意!”
女真萬夫長木特黎卻有些不以爲然道:“區區幾千人,他還敢偷襲我們?韓將軍何必這樣小瞧自己?”
韓常知道這個木特黎極爲傲慢,看不起漢人,偏偏考慮問題簡單,是個沒有本事的蠢貨,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當萬夫長,可見金國內部也同樣任人唯親。
韓常心中暗罵一聲,不理會木特黎,他更關心攻打陳慶的大營,他隨即在郭安國的陪同下,巡視寂望坡的地形。
其實這些地形韓常手中都有詳細地圖,只是地圖還是不如現場查看更直觀。
韓常用馬鞭指着寂望坡對郭安國道:“地圖上說,寂望坡大營比王翦坡大營更容易攻打,但事實上卻相反,你看出原因了嗎?”
“回稟將軍,應該是兩者軍營不同!”
“沒錯,王翦坡大營是營柵,而寂望派坡大營卻是板式軍營,如果我們用梯子從兩側上去,根本就沒有意義,完全爬不上營牆,其實王翦坡兩側懸崖更高更陡,也很難攻打,我就不知道阿盧樸將軍哪裏的信心,兩天可以拿下宋軍大營。”
郭安國聽出了韓常內心的不滿,他笑着迎合道:“完顏阿盧樸當年可以是第一個攻入中京的千夫長,他由此升爲萬夫長,或許調他來關中,就因爲他善於攻城吧!”
韓常淡淡道:“或許吧!但我們也要全力進攻,萬一他真的攻下來了,豈不是讓我沒有面子?”
郭安國猶豫一下道:“將軍,如果從正面進攻,恐怕弟兄們會死傷慘重!”
韓常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你們父子之所以不受狼主待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有這支軍隊,爲了狼主的社稷把這支軍隊拼光了,說不定你們郭家又有轉機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無奈,郭安國只得躬身道:“卑職明白了!”
“明白就好,弟兄們喫完午飯後就開始全力進攻!”
……
“咚!咚!咚!”
中午剛過,寂望坡下鼓聲大作,七千金兵在一里外列隊整齊,在他們身後是主將韓常和一萬契丹人騎兵,韓常是被完顏兀朮臨時調來,他沒有軍權,女真軍掌握在完顏阿盧樸手中。
就連身後的一萬契丹人騎兵,實際軍權也是掌握在萬夫長木特黎手中。
大營內宋軍也紛紛行動起來,所有大帳都被拆除,陳慶最關心的是倉營,倉營位於大營北面,是一座營中營,用一根根原木拼接而成,中間沒有縫隙,又用原木在倉營上方加了頂,外面用石棉布將整個倉營包裹起來,十分堅固結實,所有的糧草、物資、兵器以及火油、火藥等等都放置倉營內。
即使金兵用火攻也無法點燃倉營。
板牆上方也有宋軍士兵在巡邏,防止對方從兩側進攻,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還是要防範金兵冒險。
陳慶站在高高的眺望塔上,從他的位置能看到寂望坡四周的情形,當然也能看到金兵的布兵情況。
陳慶最擔心的是金兵使用投石機,一旦使用大型投石機,四周板牆經不起巨石的撞擊,必然會坍塌,他們的板牆便失去了防禦作用,金兵完全可以從兩側攀梯而上了。
但現在看來,金兵還沒有準備投石機,甚至大型攻城武器都沒有看見,梯子也沒有看見。
這就說明了兩點,第一,這次進攻金兵並沒有準備充分;其次,今天的進攻並非正式進攻,還僅僅只是一種應付,或者說是一種試探性的進攻。
但不管對方是什麼意圖,他都會全力以赴,儘可能多地殺死敵軍。
“傳我的命令,火藥桶準備!”
就在這時,兩千協從軍飛奔上,一起用弓弩向營門發射,箭矢如烏雲一般,鋪天蓋地射向軍營。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雙戰(下)
郭安國戰刀一揮,厲聲大喊:“殺啊!”
三千長矛軍手執長矛向宋軍大營狂奔而去,郭安國發現盾牌擋不住宋軍的強弩,索性也不再用刀盾軍,直接用長矛軍,犧牲其中三成,剩下的七成能攻到營門前。
三千金兵從一里外狂奔,奔到距離大營一百五十步時,宋軍的弓弩發威了,兩千人同時從軍營內向外射箭,弩矢如蝗蟲般騰空而去,密密麻麻掠過天際,射向奔湧而來的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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