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73章

作者:高月

胡云點點頭,“這一次天子比較務實,提出了四個要求,除了他們要二十艘萬石海船的要求我要請示雍王殿下以外,其他三個要求我都能答應,他們要廣南通道,要先帝靈柩,要我們保證不再攻打廣南兩路,這三個條件問題不大,我們本來就暫時不會考慮廣南兩路。”

兩人又說了幾句,王牧便收起信函走了。

次日中午,《京報》頭版頭條刊登了先帝駕崩的消息,報道指出,‘因爲先帝在金國生活條件惡劣,無法承受冬天的酷寒,對身體傷害極大,落下了嚴重病症,最終醫治無效,不幸駕崩。’

果然,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了臨安,取代了福建路的輿論熱點,事實上,一般百姓對福建路的歸屬並不關心,福建路還遠着呢!和他們相關的只有茶,只要福建路繼續產茶,一般百姓纔不關心它的歸屬,之所以成爲熱點,還是因爲秦檜派人到處宣揚,對西軍奪取福建路極盡污衊,纔會被很多人議論。

但福建路之事沒有涉及普遍百姓的切身利益,所以議論歸議論,它的輿論性比較脆弱,只要稍微有件事讓大家關注,福建路之事立刻就被人遺忘,先帝駕崩的消息就有這個效果,整個臨安的茶館都在談論先帝之事,沒有再關心福建路了。

三天後,陳慶的鴿信傳來,同意給予二十艘萬石海船的補償,並有附加條件,這二十艘海船不能用於軍隊,天子也一口答應,雙方隨即簽署了臨時協議,介於福建路沿岸海盜猖獗,各種山匪肆虐,朝廷同意由西軍進行剿匪,並委託雍王府對福建路進行管理。

作爲回報,陳慶也答應了天子趙構提出的四項條件,很快,《京報》也刊登了雙方簽署的臨時協議,這就是對西軍吞併福建路的回應。

福建路事件就像一條被喫掉的魚,再也沒有上桌的機會,很快便被江南百姓徹底遺忘了。

……

時間又過去了兩個月,時間到了臘月中旬,一場大雪席捲了關中大地,京兆城也變成了白雪皚皚的世界。

天剛麻麻亮,鐘樓上沉悶的鐘聲敲響了,幾名路人抬頭向鐘鼓樓望去,上面的時針指向卯時,只見一輛馬車疾速奔馳而來,向官署方向奔去,工部侍郎呂緯一邊看鐘,一邊大喊,“快!快!”

上朝時間是卯時一刻,還有一刻鐘就遲到了,作爲工部主官,他可不能遲到。

幾家店鋪也準備開門營業了,掌櫃看了看時間,對夥計大喊道:“卯時了,都快起來!”

鐘樓上的重力鍾是一個月前安裝,安裝的當天吸引了全城百姓的目光,有幾萬人跑來看這個新奇玩意,《京報》還特別開了專版,介紹怎麼識別這架新式計時器,所有人都把它稱爲雍王鍾,據工匠說這是雍王發明的,雖然‘雍王鍾’和‘雍王終’是諧音,但大家還是稱呼它雍王鍾。

其實不需要《京報》介紹怎麼識別,鐘面很簡單易懂,是個正常人都能看明白。

才短短几天時間,所有人都適應了這架雍王鍾,剛開始每天會誤差半個時辰,但工匠反覆調試了幾次後,時間越來越準,三天誤差還不到一刻鐘,已經成爲所有京兆百姓的時間參照物。

而能擺在桌上的小型重力鍾也在積極的研製之中,難度較大,短時間內出不來。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晨事

清晨,百麗院也開門了,百麗院是一家檔次稍低的妓院,佔地也只有兩畝,一名妓女開了門,發現門口有一堆雪,再仔細一看,嚇得她驚叫起來,竟然是一個人。

她的叫聲引來了老鴇和其他妓女,一名男客上前探一下鼻息道:“已經凍死了!”

屑伺咦彀松嘧h論,老鴇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昨晚欠了兩貫錢被趕出去的呂國舅嗎?

此人吹噓自己是國舅,大家都戲稱他呂國舅,當然,沒有人會認爲他是真國舅,國舅還會來這種低檔妓院?

“瓊花,他是不是你的恩客?”老鴇問道。

一名滿臉白麻子,身材粗壯的妓女撇撇嘴,“這種垃圾會是我的恩客?”

她一扭身子回去了。

“晦氣!”

老鴇罵了一聲,只得花幾百文錢找人把這個人和那些凍死的流浪漢一起叩匠峭馊ヌ幚淼簟�

一般官府會登報三天,沒有人認領屍體,就直接燒掉深埋。

沒有人會在意這位‘呂國舅’的死活,就這麼默默無聞地消失了。

……

清晨,溫暖的鴨絨被子裏,餘蓮伸出光潔的手臂摟住陳慶的脖子不肯讓他起身,陳慶又在白膩的身體上奮力耕耘一次,這才傳喚使女起身了。

天氣很冷,他們已經搬回了宅院,到了早飯時間,大家都陸陸續續來到自己的座位上,陳慶很注重儀式感,他們家是卯時正喫飯,也就是上午七點,所有人都要一起來喫早飯,除非是感恙可以不來。

早餐的品種比較豐富,包子、肉餅、小饅頭、豆沙細點心、油條、雞蛋、羊乳、白粥、玉米粥和南瓜粥,還有十幾樣爽口的小菜,還有一般人難得喫到的瓜果。

對於普通人家,這樣的早飯比較奢侈,但對於帝王一般的雍王家庭,這樣的早餐無疑是非常儉樸了,和普通的大戶人家沒有什麼區別。

“巧雲怎麼沒有來?”陳慶發現趙巧雲的位子空着。

呂繡連忙道:“雪兒有點咳嗽,體溫有點熱,她要照顧孩子。”

陳冰兒很擔心她們的堆雪人計劃,連忙道:“我喫好了,我去看看雪兒!”

她跳下椅子,一溜煙地跑了,呂繡喊她不及,只得恨恨瞪了她背影一眼,“這個死丫頭,整天就想玩雪!”

陳慶想了想道:“不可大意,回頭讓劉醫師和雪兒熬一碗金藍湯,索性熬一大鍋,大家都要喝,預防一下風寒!”

金藍湯就是用金銀花、板藍根、蒲公英、魚腥草、地黃、甜菊一起熬製的湯藥,消炎效果很好,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這些能消炎的中藥往往能救命。

尤其對孩童而言,肺炎是最要防範了,受風寒咳嗽,稍不留神就會發展爲肺炎,如果不及時消炎,輕則落下癆病根,重則喪命,古代兒童死亡率很高,和各種炎症關係極大。

金藍湯是軍隊的傷藥之一,也被陳慶推廣到民間了,效果極好,兒童的死亡率大大降低,每個藥房有賣金藍藥包,十幾文一包,價格很便宜,金藍湯藥包也成了家家戶戶必備的藥,已經推廣到各州各縣。

呂繡笑道:“這些不用夫君操心,我已經安排下去熬製了,等會兒夫君最好喝兩碗湯藥再走!”

陳慶點點頭,他又想起一件事,對呂繡道:“明年開春後,我可能要去一趟靈州,時間大概兩個月,給你們說一聲。”

“夫君要帶阿梅去嗎?”呂繡問道。

旁邊餘蓮嘟囔道:“又帶她去,我都錯過幾次了。”

呂繡瞪了她一眼,“你不管兒子,我就讓你去!”

餘蓮不敢吭聲了,陳慶淡淡道:“這次不是去視察,或許會爆發戰爭,阿梅也別去了,等到明年秋天,我們全家一起坐船去泉州。”

腥祟D時一片歡呼,連陳慶的兒子陳冀也歡呼起來。

陳慶拍拍兒子的腦袋笑道:“你不讀書了,也要跟爲父一起出去?”

陳冀不好意思道:“師父常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做書呆子!”

“說得好,爹爹交給你一個任務,明年種一分地的玉米和一分地的南瓜,種的好也罷,差也罷,都不準別人幫助,自己施肥澆水,當一年的農民,對你有好處。”

“冀兒知道了,一定會種好,不會讓爹爹失望!”

陳冀這兩年的性格漸漸變得開朗起來,着實讓陳慶深感欣慰。

時間差不多了,陳慶把南瓜粥喝完,便起身去書房收拾去了,姚梅連忙跟了過去。

“王爺,有件事我想說一下!”

“什麼事?”陳慶停下腳步問道。

“我父母和舅父來京兆了。”

“啊!什麼時候來的?”陳慶驚訝問道。

“前天就到了。”

“那住處安排好了嗎?”

姚梅點點頭,“夫人都安排好了,就是王爺上次賞我的五畝宅,我給父母住了,東西什麼都置辦好了。”

陳慶點點頭,“回頭給你父母送一萬貫錢過去,我會告訴夫人。”

“謝謝王爺!”

姚梅行一禮道:“我想請三天假,陪陪他們,可以嗎?”

陳慶笑道:“當然可以,你去給夫人說,我這邊沒有問題。”

陳慶捏捏她嬌嫩的臉蛋,調笑道:“要去三天啊!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

姚梅俏臉一紅,轉身跑了。

陳慶望着她苗條而不失豐滿的背影,明年她就十八歲了,到了結果的年齡。

……

陳慶對自己和手下確實有點不太公平,他要求所有主官卯時一刻必須到官房,主持內部晨會,他自己則很隨意,什麼時候到官房都可以。

不多時,陳慶來到了自己官房,他官房所在官衙叫做祕書署,明年開始將改名爲中書省,既然是恢復唐制,那就要設立三省六部九監製度。

唐朝天子的祕書就叫中書,下設中書令、中書侍郎和中書舍人,陳慶已經和自己手下谐歼_成共識,只要不登基爲帝,那其他的一切官職都可以以王國的名義設立。

建立框架,但百官都降一級,以示對朝廷的尊重。

什麼意思?設立中書省,但主官中書令空缺,中書侍郎爲主官,設立門下省,門下侍中空缺,門下侍郎爲主官,設六部,尚書空缺,侍郎爲主官,都以此類推。

這是比較好的辦法,既然保持了框架完整,又不實際僭越。

而且中書侍郎人選陳慶已經考慮好了,明年開始,張妙將要退休,劉子羽也是因爲身體惡化,不能出任官職,所以接替張妙的人,陳慶準備讓胡云接任。

一個最年輕的參政事,前途無量,將來會成爲百官之首,這也是爲老一批相國退休後進行銜接準備。

至於接替胡云的雍王特使人選,陳慶也考慮好了,由呂晉的長子呂綱接任。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青山

陳慶在官房坐下,官房內火盆的木炭燒得正旺,不時爆出一串火星子,陳慶坐在火盆前烤了一會兒,這時,晁清端來一盞茶,小聲道:“呂參政事今天請假,說是病了。”

呂青山居然病倒了,陳慶眉頭一皺問道:“是昨天下雪感染了風寒嗎?”

“沒說,但聽我父親的意思,好像是家事。”

晁清的母親便是呂繡的姑姑,陳慶岳父呂晉的妹妹,晁清知道一點呂家的事情很正常。

陳慶沉吟一下問道:“哪方面的事?”

“我父親說,好像是父子之間有矛盾。”

陳慶點了點頭,他大概明白了,呂青山有兩個兒子,其中次子是弱智,未成年就死了,長子呂楚身體也不好,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沒有出仕,平時打理一下農莊家產。

呂楚也只有一兒一女,孫子呂紋就成了呂青山最大的希望,把所有心血都放在孫子身上,從小就逼他讀書,可謂讀破萬卷書。

但任何事情不能走極端,否則過猶不及,呂紋讀書二十幾年,完全脫離了社會,最後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

目前呂紋在國子學的藏書館任職,雖然只是一個八品小官,但非常適合他,他每天都沉溺在藏書的世界。

兒子沒有用,唯一的孫子變成了書呆子,可以想象呂青山的心情,這也很正常,一個強勢的男人,他的子孫卻往往比較文弱。

陳慶點點頭,“中午你代表我去看看呂參事。”

停一下,陳慶又笑道:“還是我本人去吧!要不然那老頭子會說我偏心。”

……

呂青山確實被兒子和孫子氣病了,起因是陳慶想用大舅哥呂綱爲特使,取代胡云駐臨安。

但最早的根源是呂緯出任工部侍郎,明擺着,呂緯將要成爲呂家的後繼掌門人了,呂青山雖然爲呂緯高興,但同時也爲自己兒孫不爭氣難過。

尤其呂綱又得到重用後,自己的孫子呂紋還藏書館內校訂目錄,整理圖書,昨天他得到孫子在藏書館整理圖書一夜未歸,終於大發雷霆,以夜不歸宿爲理由將孫子打了一頓。

結果兒子呂楚心中想不開,中午上吊自盡,幸虧被及時發現救下來,這下把呂青山打擊到了,心灰意冷之下便病倒了。

呂青山着實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培養孫子二十年,最後培養成一個書呆子,而大哥的孫子呂緯,十幾年前還是一個紈絝子弟,整天鬥雞走馬玩蛐蛐,現在卻成了工部侍郎。

呂青山躺在病牀上長吁短嘆,這時,管家在門口道:“老爺,雍王殿下來看你了。”

呂青山嚇一跳,慌忙要起身,使女連忙扶住他,先進來的是晁清,他上前扶住呂青山笑道:“老爺子別急,殿下馬上就到!”

這時,呂楚陪同陳慶走了進來,呂青山苦笑道:“稍微感恙,還讓殿下百忙中過來探望,真是慚愧!”

陳慶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道:“老爺子是我的長輩,作爲晚輩來探望是應該的。”

“長輩歸長輩,但君臣之禮不可廢,楚兒,還不趕緊給殿下上茶!”

呂楚答應一聲出去安排了,呂青山嘆口氣道:“我這個蠢兒子,昨天中午居然上吊自盡,晁清給殿下說了吧!”

陳慶點點頭笑道:“他不敢和老爺子頂撞,又心疼自己兒子,只好對自己下手,可以理解!”

“我又何嘗不心疼孫子,那個龜孫子,他祖父都病倒了,他一早又跑回藏書庫了,說是一批古畫要搶救,他不能不去,哎!我這個孫子太癡迷書籍了,完全不懂官場事務,讓他當個主薄都困難,沒前途了。”

“這可不一樣!”

陳慶微微笑道:“一個朝廷有各種門道,要有做事的官,要有管人的官,要有敢於直言的官,也要有做學問的官,你讓太史令去當御史中丞,他肯定做不了,同樣,讓御史中丞去做太史令,他也做不了。

呂紋就是典型的做學問的官,他現在才二十六歲,正是厚積薄發的時候,他全身心做一件事,是好事,等他三十歲,他就能走上講壇教育學生,再過幾年,他還能參加科舉評卷,以後還能主持修訂曆法,主考科舉,成爲一代鴻儒。

說不定將來後世子弟讀書的課本都是他編著的,一樣名垂千古,有這樣的孫子,何必一定要踏進官場這個大染缸呢!”

聞弦知雅意,呂青山明白了雍王的意思,太史令、科舉主考、課本編著,這可是文人首領啊!雖然並不是承諾,但雍王態度有了,態度很重要,只要自己孫子的資歷和學識足夠,那麼雍王就會給他這個機會。

呂青山的心結終於解開了,點點頭道:“希望殿下對他嚴格要求,時常鞭策他,不要讓他誤入歧途!”

“放心吧!我會關注他。”

陳慶又安慰他幾句,起身走了。

晁清卻沒有走,給呂青山端來一盞茶,呂青山奇怪道:“三郎,你怎麼不和殿下一起走?”

晁清笑道:“殿下讓我給老爺子講個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