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1章

作者:高月

第九十六章 賭箭(中)

或許是豐樂樓投壺手連勝兩場的緣故,整個賭場內的風向一邊到,幾乎都是押注衛風,押陳慶的只有稀稀疏疏五六個人,陳慶的場外賠率已經到了一賠二十。

呼延通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道:“王薄他們也押了對方,當心他們干擾。”

陳慶點點頭,一步步走上木臺,司儀抱拳道:“規則官人都知道吧!”

陳慶指着後面一條紅線,“這條線是什麼意思?”

“這是五丈線,是極少數高手對賭時用的。”

“如果我想選五丈線呢?”

司儀遲疑一下,“官人稍等,我去問一問。”

他快步下臺去了,不多時回來道:“官人可以選五丈線,按照規則是一賠五,但只有三支箭,官人是否同意?”

“可以!”

司儀隨即宣佈,挑戰者選五丈線,場外投注者可以去修改下注,數百名客人情緒高昂,不少人跑去改了投注,但並不是投向陳慶,而是加大投注,賭衛風秒殺挑戰者。

“當!當!當!”停止投注的鐘聲敲響,賭賽要開始了。

容貌有些猥瑣的莊家投壺手衛風也走上高臺,他面無表情,也不理睬陳慶,上臺站在一旁。

“賭賽開始,按規則挑戰者先射,官人請!”

一陣密集的鼓聲敲響,陳慶來到五丈線外,放置銅箭的桌子也移到了五丈線處。

鼓聲停止,四周鴉雀無聲,陳慶拾起一支銅箭掂了掂,他當然不是第一次玩壺箭,在武學幾個月,他也經常和武學生們比試壺箭,對細微力量的控制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陳慶手一甩,第一支銅箭已經射了出去。

銅箭在空中飛出一條漂亮的高拋物線,最後幾乎是垂直下落,衛風臉色大變,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遇到前所未有的強硬對手了。

‘咚!’銅箭在銅壺內發出沉悶的響聲。

場內響起一片竊竊議論聲,很多人都開始擔心起來,這名年輕男子明顯比之前的挑戰者更厲害,甚至……不比莊家投壺手差了。

這時,陳慶取過第二支銅箭,手做勢一甩,只聽有人大喊:“陳將軍當心!”

王薄在關鍵時刻發聲干擾了,陳慶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謝!”

銅箭這才甩出,五丈外,再次精準入壺。

一羣武士奔上樓梯,爲首武士厲聲對王薄道:“不管你是什麼人,我警告你,再幹擾賭賽,所有人的損失都由你來承擔!”

王薄悻悻地扭過頭去,豐樂樓的背景太強大,是錢家的產業,就算他姑父是相國,他也惹不起。

司儀示意陳慶,可以繼續投箭,陳慶第三支箭甩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就像測算好了一樣,‘咚!’一聲再次精準入壺。

三支全中,而且都沒有碰邊,衛風想戰勝他已經不可能,最多是平手,然後再加賽決勝負。

衛風神情嚴肅地站在五丈線前,手握銅箭遲遲沒有出手,陳慶含笑望着他,他能感覺到衛風心中的壓力,他三箭連中,給對手施加了強大的心理壓力。

呼延通擠上前低聲對陳慶道:“老陳,看門那邊!”

陳慶向大門方向望去,這才發現,外圍不知何時來了十幾個女真人,由幾名官員陪同着。

旁邊的客人也發現了他們,嚇得紛紛閃開。

臨安城居然出現了女真人,陳慶忽然想到了,難道他們就是金國使者?

陳慶忽然發現一名女真人,目光像狼一樣地盯着自己,他相貌依稀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此人。

衛風的第一支箭已經投出,同樣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精準入壺,四周頓時爆發出一片熱烈的鼓掌聲。

衛風汗已經流出,他擦拭一把額頭上的汗,取過第二支銅箭,他凝神望着五丈外的銅瓶,手微微發抖,但他剋制住內心的緊張,第二支銅箭射出,‘咚!’銅箭還是精準入壺。

四周客人一片歡騰,激動得捏緊了拳頭,就在人聲鼎沸中,有人冷冷道:“第三箭必輸!”

所有客人都回頭怒目而視,卻發現是一個女真人發出了評價,腥算等唬觞N會有女真人?

大堂內很安靜,沒有人敢招惹這羣女真人,旁邊十幾名膀大腰圓的女真士兵都握着刀,目光兇悍,這些客人都是富商,從骨子裏害怕女真人。

陳慶的目光眯成一條縫,他忽然認出了這名身材高大、目光冷厲的女真人首領。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在麟遊縣的交戰對手,完顏活女,完顏婁室的兒子。

沒想到他們竟然在臨安,在豐樂樓相遇了,這天下還真他孃的小。

陳慶的目光又投向了完顏活女的身後,一名束着金腰帶的中年女真貴族,他相貌深沉,威嚴感強烈,陳慶心中暗忖,‘這又是誰?’

衛風的第三箭遲遲沒有投出,他第二箭已經竭盡全力,第三箭找不到感覺了,視線一陣陣模糊,心臟在強烈的跳動,彷彿要爆炸了一般。

陳慶在一旁平靜地望着他,他和完顏活女的感覺一樣,第三箭衛風要出問題了。

箭已上弦不容不發,衛風咬牙射出第三箭,箭剛脫手,他就暗叫一聲‘糟糕!’一顆心瞬間墜入了深淵。

‘當!’銅箭射在銅壺口邊緣,發出刺耳的撞擊聲,所有人的心都涼了,不管進還是不進,他們都輸了。

銅箭彈了幾下,滑入了銅壺,司儀無奈舉起了黃旗,“挑戰者勝!”

呼延通和劉瓊激動得擁抱在一起,二十比一啊!他們只恨自己投得太少了。

衛風無顏再呆在臺上,轉身匆匆走了,陳慶向四周拱拱手,轉身要下去。

“陳統領且慢!”

中年女真貴族笑着走上前,“陳統領的神箭確實讓人歎爲觀止,不知是否願意接受挑戰?”

陳慶注視他半晌問道:“閣下是何人?”

“在下完顏昌!”

原來是金國監軍完顏撻懶,看來這次金國出使大宋所稚醮螅尤慌沙隽送觐伈@種核心人物。

陳慶淡淡一笑,“如果在戰場,我隨時可以接受挑戰,但這裏我做不了主!”

這時,豐樂樓的大掌櫃也出來了,幾名朝廷官員和他交涉,儘管大掌櫃很不情願,但他也惹不起這些金國使者,只要不鬧事,他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陳統領,酒樓大掌櫃已經同意了。”完顏昌含笑道。

陳慶的目光投向完顏活女,“萬夫長,是你要和我較量嗎?”

“正是!”

完顏活女一步上前,“我要和你比箭!”

“其實我更希望我們在戰場上較量!”

“會有機會,我也在等那一天,但今天我想領教陳統領的箭術,可否賜教?”

“女真人也玩壺箭嗎?”陳慶微微笑道。

完顏昌走上前笑道:“壺箭是給女人玩的,女真男人不玩,在這樣的短距離內,我們金國皇宮內是玩另一種射技,其實很簡單,我們叫做天幕遮。”

他回頭一招手,幾名女真士兵上了臺子,在銅壺處豎起一支香。

完顏昌微微笑道:“三十步外用弓箭蒙目而射,射滅香火就算贏了,怎麼樣,這種勇士的玩法陳統領有興趣嗎?”

“完顏監軍請稍等片刻!”

陳慶走到呼延通面前笑問道:“賺了多少?”

“賭鬥豐樂樓輸了五百貫,外圍下注贏了三千貫,你一共贏了三千五百貫,老陳,真要和女真人比嗎?”

陳慶冷笑一聲道:“你覺得我是臨戰而逃的人嗎?”

他站起身對完顏昌道:“既然是賭賽,那就應該有賭注,我下注三千貫錢,願意跟嗎?”

完顏昌笑着點點頭,“按照我們的規矩來吧!誰挑戰就由誰來定彩頭,我帶來一尊金佛,重三十斤,是你們神宗皇帝供奉的佛陀,你如果贏了,這尊金佛就歸你,但如果你輸了,你的弓箭就歸我們。”

陳慶忽然明白了,對方這次出使大宋,恐怕和完顏婁室有關,他們想用這種辦法來要回完顏婁室的弓箭。

“這金佛你本來就要歸還大宋吧!”

“你錯了,這是我的私人物品,和這次出訪無關,就算今晚沒有遇到你,這尊金佛我依舊會帶回去。”

“我賭了!”陳慶一口答應下來。

第九十七章 賭箭(下)

呼延通把陳慶拉到一邊,滿臉擔憂道:“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練箭射香火……”

“你幾時偷看我練箭?”陳慶打斷他的話,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呼延通撓撓頭,“我偷偷去看過幾次,小劉也去過,但這個不是重點,他們從小練習,還矇眼射箭,你怎麼比得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矇眼?”

呼延通半晌說不出話來,以他的境界無法理解矇眼射箭是什麼意義。

旁邊劉瓊忽然道:“我大伯練箭就是蒙着眼睛,有時候我也這樣練。”

陳慶拍了拍呼延通的肩膀,“替我看好王薄那幫混蛋,別讓他們故意干擾!”

“放心吧!他們敢亂來,我揍死他們!”

其實矇眼射箭並不是什麼難事,後世玩飛鏢,很多人也是用蒙上眼睛。

對於射箭來說,這是一種境界,一百二十步外射香頭火,有時候眼睛都看不見香頭,完全憑一種感覺。

用徐寧的話說,這就是用心來瞄準,靶子在心中,看不看都是一回事。

聽起來好像很玄,其實就是熟能生巧,做任何事情熟練到一定的程度,基本上看一眼就不用再看第二眼,像賣油翁,賣了一輩子的油,就讓他閉着眼睛,他也能把油一滴不漏地倒進油葫蘆裏。

當然也不是一開始就蒙上眼睛,連香火在哪裏都不知道,就算神仙來了也射不中。

這一次是完顏活女先射,堂堂女真萬夫長,他從骨子裏蔑視漢人,他從不屑於和漢人比箭,唯獨陳慶例外,這個殺死他父親的仇人,在他心中早已刻骨銘心。

在麟遊縣,完顏活女眼睜睜地望着陳慶逃走,現在他手執弓箭,而陳慶就在距離他不到三丈處,他甚至可以一箭射死這個殺父仇人。

完顏活女低着頭,心中痛苦煎熬,或許這是殺死陳慶唯一的機會,自己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

“活女,你有什麼問題?”完顏昌發現了他的情緒異常。

完顏活女慢慢抬起頭,異常平靜道:“我沒有任何問題!”

完顏昌點點頭,“那就準備開始吧!”

在最後一瞬間,完顏活女說服了自己,就算殺死陳慶,他也一定要在戰場上殺死對方,用卑劣手段殺死對方,父親會死不瞑目,他不僅要捍衛自己的榮譽,也要捍衛父親的榮譽。

完顏活女看了一眼陳慶,冷冷道:“你是第一個和我比武的漢人,相信也是最後一個。”

“很榮幸,請吧!”

陳慶笑容很平淡,他可沒有忘記,在麟遊縣,他的腿上中了完顏活女一箭,後來整整躺了八天,也正是這一箭使他下定決心苦練騎射。

完顏活女深深看了一眼三十步外的香頭火,輕輕一招手,一名金兵上前用黑布替他矇住了眼睛。

之前賭博的數百名客人都遠遠躲開了,他們既害怕被女真人傷害,但又不想錯過這精彩的一幕,居然有大宋將領和女真人萬戶比箭,聞所未聞,明天這個消息肯定會傳遍臨安,他們卻是見證者。

完顏昌看了看四周的客人,笑道:“大家也可以下注嘛!玩一玩無妨。”

四周鴉雀無聲,沒有人回應,誰也不敢下注。

王薄神情疑惑不定,他忽然高聲道:“我下注三千貫,賭完顏將軍獲勝!”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他,眼中露出鄙夷之色,“這是什麼人啊!居然賭女真人獲勝,就連王薄的一羣狐朋狗友臉上也掛不住了,悄悄離去。”

呼延通立刻針鋒相對道:“我們也下注三千貫,賭宋將陳慶獲勝!”

“沒事!沒事!還有誰要下注?”

完顏昌問了一圈,沒有人吭聲了,他心中有些不快,便讓陪同官員去收注做擔保。

王薄悄悄走過來,給完顏昌行一禮道:“晚輩的姑父是秦相公!”

“哦——”

原來是秦檜的內侄,完顏昌眼睛眯了起來,“你姑父近來身體可好?”

“他身體很好,我姑父姑母都很感激當初大王對他們的照顧。”

秦檜在金國時,夫婦二人發配給完顏昌做奴隸,完顏昌見秦檜文才不錯,便讓秦檜做了他的隨帳參軍,對秦檜頗爲恩寵,後來秦檜返回臨安,也是完顏昌安排他回來。

完顏昌也正發愁沒法和秦檜聯繫上,沒想到陰差陽錯,遇到他內侄了。

這時,完顏活女蒙上了眼睛,冷冷對陳慶道:“可要檢驗?”

陳慶搖了搖頭,“不用!”

完顏活女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靜立片刻,拉開弓便一箭射出。

三十步外的燈欢枷缌耍诎抵幸粋�紅色香火頭正縈縈冒着香菸,一箭射過,香火頭瞬間熄滅,陳慶看得很清楚,這一箭正好將香火頭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