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劉渭頓時明白了,這個限高令還真就是衝着他們來的。
陳慶又微微笑道:“劉公子回去轉告令尊和高太尉,請他們有時間來京兆走一走,我會親自陪同!”
在最後關頭,陳慶遞上了橄欖枝。
……
劉渭告辭走了,陳慶負手在大堂內來回踱步,宋興會的出現讓陳慶始料不及,但也讓他看到了機會,這是一支能量不小的勢力,尤其資本雄厚,如果處理得當,他們將成爲自己的助力。
從劉渭的語氣中看得出來,他們不僅對現任會主不滿,也對趙構攫取他們的利益深感不滿,趙構對他們的殺雞取卵式態度,或許將是逼迫他們向西走的動力。
陳慶隨即對王浩道:“回頭劉渭會給我一份宋興會在京兆城的投資清單,你們派人去摸一摸底,但不要驚動他們,更不可驚嚇他們,我只想了解情況,明白我的意思嗎?”
“卑職明白,卑職會從莊宅牙人那邊打聽。”
“這個辦法不錯!”陳慶讚許道。
“殿下,卑職還有一個建議。”
“你說,什麼建議?”
王浩小心翼翼道:“殿下如果要暫停茶館施工,其實有很多辦法?卑職疏浚河道是個好辦法,卑職記得清楚,官府有規定,疏浚河道期間,沿河房屋皆不得施工,一般疏浚河道至少要一年吧!茶館就得停工一年。”
陳慶笑着搖搖頭,“咱們不用這麼小家子氣,他們要修酒樓是好事情,我的目標只是不希望它們變成第二座豐樂樓,臨安的奢侈之風就是從豐樂樓開始,京兆絕不允許出現,很簡單,頒佈一道限奢令就是了,不光針對新酒樓,也針對所有的公開場合。”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雙限
三天後,京兆一連頒佈了兩條限制法令,一條是限高令,規定京兆城內,除了官署、官宅、太學、寺院以及火情監視樓以外,全城所有建築原則上不得超過兩層樓。
目前建築若已超過兩層,可以向縣衙提出申請,若條件許可,經縣衙批准,沿街店鋪和民宅最多可修成三層樓,三層以上絕不允許,超規定者必須限期拆除。
這種限高令在隋朝時就在京城頒佈了,唐宋也有同樣的規定,這主要是出於保護百姓隱私需要,另外還有就是等級制度,若一個富商家中修建一座十層塔樓,比宰相府和皇宮都還高,那豈不是亂套了。
限高令下,京兆城的官府和內衛都開始忙碌起來,挨家挨戶進行登記,普通百姓一般都沒有問題,能修一座兩層樓就不得了,修三層樓是不可能的,限高令主要涉及大戶人家和一些大商鋪。
大戶人家包括京兆本地大戶的宅子、大商人的宅子,各地豪門在京兆買的宅子,還有高官的私宅,條件允許也可以修三層樓,這裏的條件允許一般是指不影響隔壁鄰居,比如五畝宅子,修在宅子中間是可以的,如果是一兩畝的小宅就會影響隔壁鄰居,那最多隻能修建兩層。
對民居的三層許可比較嚴格,沿街商鋪會則會稍微松一點,很多酒樓都是三層,一層二層是大堂,三層是雅室,這種情況允許。
若三層樓以上的建築,那就非常非常嚴格了,一般只有官署,王府、十畝以上官宅以及寺院、太學和火情監視樓允許,其他一律不準。
這道限高令一下,三天內便查出了兩百多座違規房屋,大概有一半可以通過申請得以保留,另外一半則必須限期拆除違規的層樓。
位於狀元橋的太白酒樓目前是三層樓,按照規定,申請後可以保留,但太白酒樓準備重建爲六層酒樓,在限高令下,完全不可能了。
其次,易安茶館已經拆除,土地也平整了,準備修建一丈高的石臺,然後在石臺上修建一座七層巨大的塔樓,現在規定出來了,如果要修一丈高的石臺,那麼石臺上最多隻能修兩層樓,也就是把石臺視爲一層樓了。
狀元橋的新酒樓不得不停工,等待東家的通知,劉大掌櫃以飛鴿傳信方式向平江府劉家彙報。
京兆頒佈的第二條命令就是限奢令,這條命令比較簡單,主要是針對公共場合的衣食住行,比如規定所有茶館不得經營京挺以上的茶餅,宋朝的茶餅好不好主要靠養,京挺是養了三年的茶,僅次於貢茶中的龍茶和鳳茶,龍茶和鳳茶至少要養十年,煎水十遍依舊茶香濃郁。
龍茶和鳳茶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只有雍王府對面的慶安茶館才供應鳳茶,百貫錢一壺,禁奢令下,慶安茶館的鳳茶首當其衝,被砍了,所有茶館最多隻能經營京挺茶餅,京挺是好茶,但不算奢侈。
再有就是限食,規定酒樓每桌客人消費不準超過二十貫錢。
還有限衣,女子外服不得使用奢侈豔麗的蜀澹瑢挿坏贸^四幅。
限行主要是限制馬車,三品以下,無論官民馬車不得超過一乘,只能一匹馬拉車,這倒不是歧視商人,這是反奢侈,一刀切,一視同仁,三品以下只能一匹馬,雍王馬車也不能超過三匹馬。
限住是以官階來定,五品以上官員才能住五畝宅,大商人想住宅怎麼辦?那就必須取得雍王府所封的五品以上勳官,一般是對軍隊有貢獻,比如後勤咻數鹊龋旖莘绞骄褪亲錾剖拢鑼W、捐慈濟堂,每年都捐,每次捐幾百貫,捐上三四年就能升爲五品勳官了,得到勳官資格還能娶妾,坐馬車,好處多多。
如果一個有錢人卻沒有勳官資格,那說明對社會沒有貢獻,各種限制就多了,不準騎馬,不知住兩畝以上小宅,不準納妾,家中使女家僕不準超過三人等等,違令者杖五十,流放三年。
當然,限奢令只是在公開場合施行,在家裏關上門奢侈則沒有人管,也不會被追究,也是因爲限奢令是雙刃劍,打擊奢侈的同時,也打擊了商業,很多百姓會因此減少收入甚至失業,所以必須要保持一個限度,那麼只在公開場合施行就是這個限度的妥協。
兩道法令頒佈後,整個京兆城都在議論這件事,就算陳慶的家裏也不例外。
喫晚飯時,一家人都在飯桌前討論着限奢令,趙瓔珞性格直爽,用筷子指着滿桌的菜餚笑道:“大姐,你說一桌不能超過二十貫,咱們這一桌二十貫不止吧!”
呂繡白了她一眼道:“我給你糾正兩件事,第一,限奢令不管家裏,你在家裏一桌一萬貫都不會有人管;第二,我們這一桌沒有二十貫,你不能按照市價來算,市價一斤上好羊肉要三十文,咱們是自己莊園送來的羊肉,本錢很低,每斤算十文,咱們這頓飯最多十貫錢。”
趙巧雲笑道:“十貫錢也不少了,普通人家一個月收入才……”
“打住!打住!”
呂繡連忙止住她道:“咱們是雍王府,你非要和普遍百姓去比,你知道天子一家頓飯要多少錢嗎?”
“我還真知道!”
趙巧雲笑道:“以宣和五年爲例,光一壺葡萄酒就要三十貫錢,一頓晚飯至少十壺以上,一道燒鹿舌就要五隻鹿,一頓飯有幾十道這樣的菜,算下來,天子和嬪妃一頓飯至少上千貫錢,大姐,咱們家和皇宮沒有可比性。”
餘櫻小聲問道:“你們說,限奢令難道就沒有空子可鑽嗎?”
“空子多着呢!”
陳慶走過來,在自己位子坐下,笑着對腥说溃骸把惨暥讲橐呀洶l現很多人鑽空子了,我給你們說兩個例子,下回可以去效仿,一個分桌法,一桌不能超過二十貫,那麼就分幾桌,大家分開坐着喫,法令輕鬆破解了;第二個就是另外計價法,一桌上了百貫的菜餚,但掌櫃只收你二十貫,還有八十貫怎麼辦?用別的服務來算錢,比如用馬車送你回家,收八十貫錢,比如聽曲收幾十貫錢,回家再買幾個菜,算幾十貫錢,辦法很多,但這些辦法千萬不要被抓到了,抓到一次,停業十天,抓到三次,就要關門大吉。”
這時,冰兒舉手急聲道:“爹爹,爹爹,我有一個辦法,不會被抓住!”
陳慶呵呵笑道:“冰兒說說看,你有什麼好辦法?”
“爹爹我一晚上找五家酒樓喫飯,一家只喫一個菜,二十貫錢,那我一晚上去五家酒樓喫五頓飯,不就一百貫錢了嗎?”
信氖謰尚Γ悜c摸摸鼻子苦笑道:“冰兒這個辦法雖然麻煩一點,好像還真可以。”
呂繡給丈夫斟滿一杯酒笑道:“這純粹是有錢燒得慌,依我看,辦法很簡單,若是幾個人喫飯,那就做成小碟菜,一碟一貫錢,做二十碟就行了,何必跑來跑去,人多的話,樓上樓下分幾桌就是了,天知道你們誰和誰認識!”
腥思娂娮摰溃骸按蠼氵@個小碟菜的辦法不錯!既不違規,又品嚐到了珍饈美味。”
陳慶笑道:“娘子不會在慶豐茶館也用某種辦法賣鳳茶吧?比如,用鳳茶冒充京挺高價出售。”
“纔不會呢!我可沒有那麼笨。”
呂秀狡黠一笑道:“老茶客想喝鳳茶,大掌櫃就讓隔壁的慶豐茶鋪百貫錢賣給他一小包,讓他回家自己煎茶喝,只要不在茶館內經營鳳茶,就不算違規,對不對?”
“娘子的辦法不錯!”
陳慶舉杯笑道:“我老家有句俗話,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來!我們乾了這一杯。”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態度
晚飯後,陳慶回到了書房,不多時,妻子呂繡給他送一盞熱茶,見丈夫沉默不語,便笑問道:“是不是我賣鳳茶,生氣了?”
陳慶搖搖頭笑道:“爲什麼叫限奢令,而不是禁奢令,光這個名字,內政堂就討論了很久。”
“但就算是限奢令,裏面還是有很多漏洞,很難查實,其實夫君也知道這些漏洞,對不對?”
陳慶笑了笑:“我提出限奢令的時候,五名參事有四人反對,只有一貫吝嗇的老趙贊成,但最後我還是說服了他們,你想知道爲什麼他們明知有漏洞,還是贊成了我的提案?”
呂繡嬌笑道:“我倒想聽聽夫君怎麼說服他們的?”
“我告訴他們,任何法令都有漏洞,關鍵是態度,我只是想借這條法令來表達我提倡儉樸的態度,就算商家鑽漏洞,但至少他們也明白自己的奢侈行爲是違法。”
“夫君是說態度?”
“正是!我要公開表達我反對奢侈,提倡儉樸的態度,但絕不是隨便說說,法令就是最好的表達方式。”
“那麼派人去巡視督查也是當真的?”
“當然是當真的,我若不嚴加約束,奢侈無度會毀了我的根基,會嚴重動搖士兵的意志和士氣,如果滿大街都是各種奢華的店鋪和酒樓,假如我答應劉家,讓他們把京兆的豐樂樓建起來,裏面喫一頓飯要花費幾百貫,這讓那些每月只拿幾貫錢,戰死了也只有幾十貫撫卹的士兵們怎樣想?戰死十名士兵還抵不上富人的一頓飯錢,讓人情何以堪?所以必須要動真格的,一旦違規,嚴懲不貸!”
呂繡滿臉慚愧道:“我知道了,從明天開始慶豐樓取消鳳茶售賣,取消茶姬點茶,把每盞茶最貴的價格降到十貫以下。”
“茶姬點茶一次,自己能拿多少?”
“要看的,最貴的王飛蔓點茶一次,至少要拿十貫錢,稍微差點的三名茶姬一次兩貫錢,但大部分都是免費,也就幾百文,算在茶錢裏面了。”
“那就全部免費,讓收費高的茶姬去別處吧!慶豐茶館必須要以身作則,去掉奢侈。”
呂繡點點頭,“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安排。”
……
次日上午,張妙帶着監察署令魏文和來見陳慶。
“啓稟殿下,這是兩天巡視督查查到的各種違規事件,一共三百二十樁,大部分都是酒樓違規,因爲我們獎勵舉報者,所以舉報者都是喫飯的客人。”
陳慶看了看問道:“限高令呢?”
“限高令縣衙還在調查,要過幾天才有結果。”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內衛出了多少人協助你們?”
“回稟殿下,一千人!”
陳慶仔細看了一下名單,居然發現慶豐茶館也在名單上,便笑問道:“慶豐茶館有什麼問題?”
魏文和連忙道:“回稟殿下,一名茶客跑來舉報,說是在慶豐茶館喝了一壺鳳茶,還拿來半壺茶和茶渣滓作爲證據。”
陳慶忍不住大笑,妻子自以爲聰明,卻不知道人心叵測啊!
張妙和魏文和對望一眼,張妙不安問道:“殿下,不對嗎?”
陳慶搖搖頭,“我昨天特地問了王妃,慶安茶館還有沒有賣鳳茶,她說茶館裏肯定沒有了,但如果茶客實在想要,大掌櫃會讓隔壁的茶鋪出售一點點,讓茶客回家自己煎茶,所以他們被這個茶客坑了。”
“那卑職回去把慶安茶館刪掉。”
陳慶還是搖頭,“把情況問清楚,如果是我說的情況,那慶安茶館一樣要重罰,但茶客一樣要處罰!”
“卑職明白了!”
陳慶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清單,“給商家發違規警告書,然後按照價值處以十倍的重罰,最後登報公示,包括違規原因和處罰結果也一併公示,如果第二次違規,重罰二十倍,關店一個月,掌櫃杖五十,如果第三次違規,直接封店,東主杖一百,流放三年,這些處罰措施也要一併登報。”
“如果店家有異議呢?”
“就告訴店家,他們被誰舉報了,讓他們對質,讓這些店家知道,他們的好心最後不得好報,他們就會記住了。”
“卑職遵令!”
張妙和魏文和告辭走了。
陳慶沉思片刻,他看了看時辰,快到中午了,便對晁清道:“去把周參事請來!”
晁清匆匆去了,不多時,周寬匆匆過來,“殿下找我?”
陳慶笑問道:“有時間嗎?”
周寬點點頭,“有兩件小事,我放在下午就是了。”
“那好!我們去慶豐茶館喝杯茶,順便喫個午飯。”
……
兩人步行來到斜對面的慶豐,在他們固定的雅室內坐下,後窗可以看到功德寺的梅林,風景很不錯。
大掌櫃進來行一禮道:“啓稟殿下,今天上午王妃來過了,交代一些事情,以後我們這裏不會再有鳳茶了。”
陳慶點點頭,“最好出售之事也不要再做,已經有茶客把你們告了,提供了鳳茶的證據,今天或者明天你們就會收到警告通知書。”
掌櫃大驚失色,“我們一共只賣了兩個人。”
“那就是其中一人跑去官府把你們告了,鳳茶多少錢一小包?”
“八十貫!”
陳慶點點頭,“那你們會被處罰八百貫錢,爲了一小包鳳茶,卻被罰了八百貫錢,不值得吧!”
大掌櫃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處罰八百貫啊!
陳慶又道:“這只是警告,也不會追究你個人的責任,如果再犯,慶豐茶館就會關店三個月,罰一千六百貫,然後掌櫃會被杖打五十棍,記住這次教訓,限奢令是動真格的,連我的店鋪也不例外。”
周寬安撫大掌櫃道:“殿下的意思是說,這次處罰八百貫不用你個人掏錢,是店鋪掏錢,如果再有第二次,你就有責任了。”
“小人記住了!”
大掌櫃擦去滿頭大汗,讓夥計把茶單和飯單遞給陳慶。
他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道:“王妃有點擔心,如果飯錢和茶錢加起來,恐怕就會超過二十貫了。”
“這算兩桌,但你們記住了,茶和飯菜不要一起送來,喫完飯,收拾完桌子後再上茶,另外要做兩個賬單,證明它們是分開的,茶和飯不是一回事,督查不會不講道理。”
“小人記住了!”
陳慶和周寬看了看送來的菜單和菜單,果然不一樣了,之前動輒百貫、數十貫的茶飯都沒有了,最貴的飯食只五貫錢,當然也很不錯,但不是名貴菜餚了,比如烤同州苦泉羊就變成了烤普通羊,這就便宜多了。
茶也便宜了,最貴的茶是三年京挺,一壺只要十貫錢,其他普通茶都是一兩貫錢,旁邊有註明,點茶免費。
“一份烤羊肉飯,一份烤鹿肉飯,回頭再要一壺京挺。”
陳慶又叫住大掌櫃,“你們哪幾個有名的茶姬呢?”
“她們四人都去龍鳳茶館了。”
大掌櫃苦笑一聲道:“她們名聲很大,這一走,會帶走不少老茶客,尤其王飛蔓,她被譽爲京兆第一茶姬,有三成的茶客都是衝她來的,她一走,恐怕我們第一茶館的名頭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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