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能不能告訴士兵,援軍很快到來,比如一種善意的欺騙?”
李成苦笑一聲道:“酈瓊可以欺騙,他們喊着北上支援,軍隊卻呆住郾城不動,但我們不能欺騙士兵,我們必須不斷派人去向四王子求援,至於酈瓊來不來,就看四王子怎麼選擇了。”
這時,李成的目光落在兩裏外的潁水中,只見宋軍士兵將巨大的投石機部件搬上安,他心中一沉,這幾天最擔心之事還是來了,陳慶真的攜帶了重型投石機。
第九百九十七章 逼迫
唐騫率領的一萬騎兵悄然進駐了距離郾城約四十里處的舞陽縣,又派出一百多名斥候前往郾城,監視酈瓊軍隊的動靜。
唐騫忠實地執行陳慶的命令,一旦酈瓊軍隊離開郾城,他會立刻切斷對方的退路。
此時,酈瓊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陳慶要獵殺的第一個目標,但他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他也深知北上的危險,自己的兩萬軍隊根本擋不住敵軍騎兵的衝擊。
城頭上,酈瓊憂心忡忡望着北方,郾城距離許昌約兩百餘里,至少要走三天,他已經派出探子北上打探圍城的消息。
這時,遠處官道上,幾名騎兵疾速南下,漸漸靠近,酈瓊看清楚了騎兵,心中頓時一沉,來的竟然是女真騎兵,這必然是完顏兀朮的使者。
不多時,幾名女真士兵被領上城頭,爲首百夫長行一禮,將一份軍令遞給酈瓊,“王爺緊急軍令,請將軍務必遵行!”
酈瓊打開軍令,果然是完顏兀朮催促他北上支援許昌城,“趁宋軍尚未圍城,君可率軍火速北上,入城與李都統共守許昌,許昌擁軍五萬,宋軍破城亦不懼也!”
酈瓊心中長長嘆息一聲,完顏兀朮雖然想法正確,五萬軍隊守城是可以不懼十萬敵軍,但他就沒有考慮自己北上的風險嗎?
百夫長又道:“王爺說,做任何事情都會有風險,但不能因爲有風險就不去做,請將軍不要畏懼風險,儘量想辦法降低風險,但無論如何,一定要立刻趕去許昌城,守住許昌城,這是王爺的原話!”
酈瓊萬般無奈,只得點點頭,“請你回去轉告王爺,我會盡快出發!”
送信士兵走了,副將潘貴冷笑道:“四王子還真是精明,知道我們不想北上。”
酈瓊嘆口氣道:“我們本來就不想來支援,他不是不知道,硬逼着我們來,最後關鍵時刻,他當然不會放鬆。”
“他也知道有風險,那爲什麼不讓兩萬女真軍去支援許昌,他們還騎馬,更安全。”
“別說這種沒意思的話,什麼時候不是漢人衝鋒在前?我們還是想想怎麼降低風險。”
一名大將建議道:“啓稟節度使,可以晝伏夜行,就不容易被發現。”
潘貴也道:“卑職前兩天詢問過李知縣,他說有條廢棄的舊官道,也是通往許昌,在潁水西岸,比較隱蔽,我們可以夜間走舊官道,而白天在樹林內休息,風險能降低一半。”
另一名大將也道:“還要讓士兵少帶兵器,多帶乾糧,再告訴所有士兵,一旦被宋軍騎兵攔截,就立刻向樹林內逃命,然後自己回亳州匯合,這樣可以把損失減少到最低。”
又有一個大將建議道:“再讓每個士兵背一個羊皮囊,反正很輕,不佔重量,實在情況危急,還可以跳水逃生!”
酈瓊連連點頭,這幾個方案都很不錯,準備充分,如果再實施得好,就算被攔截,他們的損失也會降到最低。
酈瓊立刻進行準備,但羊皮囊不夠,還差了幾千個,酈瓊又從百姓家中找來幾千個大葫蘆,讓士兵背在身後,一樣可以抱着它泅水逃命。
下午時分,又來了一隊女真送信兵,送來完顏兀朮軍令,完顏兀朮再度催促酈瓊大軍即刻北上。
酈瓊已經拖不下去,當天晚上,兩萬士兵輕兵簡行,丟掉了長矛,丟掉了盾牌、重弩,盔甲也沒有穿,只穿一身布衣軍服,其他物品,能丟的全部丟掉,每個士兵只佩一把刀和一副弓箭,甚至連毛毯也不要了,這些裝備許昌城內都有。
他們若遇到小股宋軍也能以人數佔優勢,若遇到萬人以上宋軍騎兵,就算裝備齊全,一樣不是對手,還不如不要裝備,轉身逃命就是了。
但每個士兵帶了六天的乾糧,有銀子還帶上碎銀子以及銅錢,自從陳慶在洛陽殺了一千多名搶劫百姓的士兵後,確實震懾了中原各路籤軍,他們也要考慮給士兵留條後路,儘量不要搶奪民財,而且像他們這些零星敗兵,搶掠民財還容易被憤怒的百姓包圍反殺。
一切準備就緒,一更時分,兩萬大軍離開了郾城縣,迅速向西北方向進發。
酈瓊軍隊剛剛離開郾城便立刻被唐騫派出的斥候發現了,待敵軍稍稍走遠,斥候立刻向天空發射了三支火藥箭,緊接着十里外也升了三支火藥箭,又在十里外也升起了三支赤亮的火藥箭,最後三支赤亮的火藥箭是在舞陽縣城頭升起。
就在酈瓊軍隊離開郾城才僅僅半個時辰,唐騫便率領一萬騎兵衝出了舞陽縣,疾速向郾城方向狂奔。
兩更時分,唐騫的一萬騎兵抵達了郾城,大軍進了郾城,發現城中已無敵軍,酈瓊全軍北上了。
唐騫當即立斷,留統領曹長青率兩千人守住郾城,他立刻率領八千騎兵向酈瓊北上的方向尾隨而去。
……
事實上,不僅是唐騫派出的斥候盯着郾城,陳慶派出的十幾名斥候同樣盯住郾城縣,盯着酈瓊軍隊的一舉一動,當酈瓊軍隊出發,陳慶派出的斥候便即刻向被疾奔而去。
次日上午,陳慶得到了酈瓊軍隊北上的消息,他親自率領三萬騎兵浩浩蕩蕩南下,加上了唐騫的八千騎兵,近四萬大軍圍剿酈瓊軍隊。
從郾城到許昌並不遠,一百五十里左右,但酈瓊是晝伏夜行,那麼至少要走三個晚上。
但陳慶的騎兵南下卻極快,他們當然知道廢棄官道,甚至比對方還要熟悉,次日中午,前鋒斥候便在四十里外發現了正在躲在樹林內休息的兩萬敵軍。
宋軍斥候同時遭遇了對付的探子,雙方發生一場激戰,宋軍人數是對方十倍,很快便將對方十名探子悉數消滅,殺死四人,俘虜了六人。
一個時辰後,宋軍斥候首領趕回來向陳慶稟報,“啓稟典型,我們前鋒斥候在南面發現敵軍主力!”
“有多遠!”
“發現時相距還有四十里,現在估計只有三十里不到。”
“對方有探子嗎?”
“回稟殿下,遭遇到了,對方十名探子被我們悉數消滅,俘虜了六人,對付探子招供,他們輕兵簡行,每個士兵都攜帶一隻羊皮囊,危急向樹林分散逃命,或者跳河逃生,準備得很充分。”
陳慶對劉瓊微微笑道:“對付未戰先想逃了。”
劉瓊躬身道:“其實可以理解,這兩萬軍隊都是酈瓊從淮北帶走投降的軍隊,家眷皆在亳州,他很看重這些士兵,不願他們送死。”
“不想死爲何還不投降?”
陳慶冷笑一聲,隨即對大將李復興道:“李統制率一萬騎兵沿着河邊走,截斷他們從河上逃生,劉都統!”
“末將在!”劉瓊抱拳道。
陳慶不緊不慢道:“你和我一左一右各率一萬騎兵包圍他們。”
劉瓊遲疑一下問道:“那後路怎麼辦?”
“放心好了!唐騫的軍隊一定在他們後面,各位記住了,投降者免死,頑抗者,殺!”
“遵令!”
三萬騎兵隨即分兵三路,黃塵滾滾,馬蹄聲如雷,聲勢浩大的向南方疾奔殺去。
第九百九十八章 歸心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覺縈繞在酈瓊心中,他派出的探子遲遲沒有回來,讓他懷疑,探子是不是出了事?
這時,副將潘貴道:“卑職又派了幾名斥候去查探情況,如果有情況,會立刻通知我們。”
話音剛落,大地開始晃動起來,酈瓊一怔,急向北方望去,只見北方塵土飛揚,天都變成了昏黃色。
“不好!”
酈瓊大叫一聲,回頭大喊道:“快敲警鐘,宋軍騎兵殺來了!”
“當!當!當!當!”
樹林內,急促的警報聲響起,正在休息的士兵紛紛站起身,茫然不知所措。
“宋軍騎兵殺來了!宋軍騎兵殺來了!”
幾名士兵狂奔來大喊道:“節度使有令,立刻撤退!”
兩萬軍隊一陣大亂,掉頭便四下奔逃,有的向樹林深處奔去,有的向東面三里外的潁水奔去,酈瓊翻身上馬向西南方向密林深處狂奔,無數士兵跟隨着他。
五六千士兵奔出樹林,向三里外的潁水奔去,距離潁水不到一里,潁水忽然不見了,無數騎兵從河邊殺來,鋪天蓋地的騎兵遮住不到一里的河流。
士兵們嚇得調頭便逃,企圖逃回樹林,但沒跑多遠,一支騎兵疾奔而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宋軍士兵大喊,“速速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數千士兵走投無路,只得紛紛跪地投降……
西南方向是一座山崗,也被茂密的樹林覆蓋,酈瓊帶着數千士兵一口氣跑了三十里,逃上了山崗,緊追不捨兩萬的宋軍將山崗團團包圍。
潘貫帶着兩千餘人向南方逃命,他們剛逃出樹林,奔逃不到兩裏,便被唐騫率領的八千騎兵團團包圍。
潘貴無路可逃,只得帶領士兵投降,成爲第一個投降的高級將領。
天色已漸漸降臨,酈瓊事先考慮的種種辦法,在騎兵強大的實力和速度面前都絲毫沒有發揮餘地,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他們休息的這片樹林並不茂密,騎兵一樣能在樹林中疾奔。
一羣羣士兵在騎兵的追逐包圍下投降,甚至騎兵有些不耐煩起來,喝喊三聲不肯投降,便直接亂箭射殺。
騎兵們可不是照顧孩子的保姆,沒有那麼多耐心,給了對方機會,對方還矯情不肯投降,那就直接殺死,好在士兵們都是人精,當騎兵喊到二時,一個個都連滾帶爬跑出來投降。
酈瓊率領四千餘人被圍困在一座松林密佈的小山崗上,酈瓊坐在一塊大石上,頭腦一片空白,此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他心裏明白,他們絕不可能再逃脫了。
這時,有士兵大喊:“潘將軍回來了!”
酈瓊回頭望去,只見副將帶着幾名士兵快步走來,不用說,潘貴一定是來給陳慶當說客的。
“你已經投降了嗎?”酈瓊冷冷問道。
潘貴很平靜地回答道:“卑職父母尚年邁,我不可能爲了效忠女真人而不管父母死活!”
酈瓊一下子愣住了,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他幾乎都要忘記了,他們現在效忠的是女真人,自己明明是一個漢人,卻爲了效忠女真人而寧死不屈,歷史會怎麼評價自己?不折不扣的漢奸!
酈瓊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一直認爲是宋朝對不起他,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投降了金國,現在當他面臨生死抉擇時,這個大是大非的原則性問題又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潘貫又道:“雍王殿下對將軍十分看重,他給將軍和弟兄們一次重新驅逐韃虜的機會,將軍若投降,雍王將不再追究將軍的降金之罪,如果將軍願意繼續從軍,將封將軍爲上軍統制,繼續坐鎮徐州、邳州、海州、宿州,如果不願爲官,給予將軍平民身份,將軍帶着家人住在哪裏都可以,但如果將軍執迷不悟,一個時辰後,西軍將放火燒山。”
停一下,潘貴又道:“請恕卑職直言,將軍如果執意要效忠完顏兀朮,但最好給弟兄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酈瓊回頭看了一眼一羣羣茫然無助的士兵,他們還有父母妻兒在等着他們回家。
他長長嘆了口氣,對潘貴道:“請轉告雍王殿下,感謝他的寬恕,我願意投降!”
一刻鐘後,走投無路的酈瓊率領四千多士兵下山投降了陳慶。
……
酈瓊被帶到山下的一頂大帳內,一進帳就看見了雍王殿下,陳慶笑眯眯道:“酈將軍,別來無恙啊!”
酈瓊連忙單膝跪下抱拳道:“酈瓊蹉跎半生,今日終於得逢明主,三生之幸也!”
“酈將軍請起,請坐下休息片刻。”
親兵搬了一把簡易凳子,請酈瓊坐下,又給他端來一大碗涼茶,酈瓊渴壞了,一口氣將涼茶喝掉。
陳慶暗暗點頭,他知道酈瓊是在變相向自己效忠呢!自己所賜之茶,他毫不猶豫喝盡,不疑有毒,這就是在表示他的忠铡�
陳慶微微笑道:“酈將軍,你知道我爲什麼很看重你?”
酈瓊搖搖頭,“卑職愚鈍,懇請殿下解惑!”
“其實我們的命吆芟嗨疲际菍Υ笏蔚奈墓僦贫炔粷M,所以我割據自立,而將軍一怒之下投降了金國,我沒有說錯吧!”
酈瓊嘆口氣道:“殿下說得一點沒錯,我體會尤深,大宋兒郎沒有貪生怕死,在戰場上都捨身忘死保家衛國,可爲什麼面對金兵卻屢戰屢敗,是金兵強悍無敵嗎?真不是,是將領、是指揮統帥的問題,兩軍對陣,完顏兀朮和他的兒子衝鋒在前,後面的將士怎麼能不拼死跟隨?
而宋軍這邊,主將都是文官,根本就不在前敵,贏了,功勞是他一個人的,輸了,就說將士貪生怕死,不僅如此,前敵大將事事都要向文官彙報,連排兵佈陣也要文官決定,要知道兩軍對壘必須臨陣應變,但將領們卻沒有應變的權力,每次宋軍大敗,都窩囊得不行。”
陳慶沉吟一下問道:“如果宋朝以王爵之位招你投降,你願意回去嗎?”
酈瓊搖搖頭,“我忠心跟隨殿下,遲早有一天我不是王爵也會是國公,苟安一方的朝廷,不值得我再爲它效忠!”
“好!你繼續統領軍隊,坐鎮徐、邳、海、宿、漣水五州,防止宋軍北上摘桃,如果應天府金兵南下攻擊,你立刻派人通知我,我會派騎兵南下支援。”
酈瓊心中感動萬分,單膝跪下泣道:“殿下的信任,酈瓊只能以死相報!”
陳慶微微笑道:“召集你的手下將士,我給他們說幾句話!”
不多時,兩萬投降的將士都被召集起來,宋軍在前面搭了一座高臺,陳慶帶着酈瓊走上高臺。
陳慶望着無數雙眼睛高聲喊道:“兩個時辰前,你們還是金兵,還是愧對自己的祖先的不肖子弟,但現在,你們不再是金兵,你們是回頭的大宋兒郎,你們是川陝西軍的一員,是我的陳慶的麾下將士,你們將跟隨我驅逐女真韃虜,恢復我們漢人的江山,你們可以重新站立在祖先的面前,你們的子孫將以你們爲驕傲!”
無數將士都默默流下了淚水,有的人甚至低頭失聲痛哭起來。
陳慶深深吸一口氣,又高聲道:“我知道,你們遭受了不公,才走上反抗朝廷的道路,我陳慶也遭受不公,也一樣反抗朝廷,但我絕不會背叛我的民族,絕不會背叛我血脈裏流淌着的祖先血脈,你們跟隨我,我們一起爲千千萬萬被金人壓迫的同胞而戰,爲收復我們祖先留下的土地而戰,弟兄們,從現在開始,我希望得到你們的效忠,我們一起爲後代子孫不再受異族壓迫而戰!”
“效忠雍王,爲雍王而戰!”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兩萬將士熱血沸騰,一起振臂高呼,“效忠雍王!爲雍王而戰!”
酈瓊心中長長嘆息一聲,他知道兩萬將士已經歸心,就算自己再要背叛雍王,手下的將士們也不幹了。
第九百九十九章 許昌(上)
陳慶再次任命酈瓊爲副都統,出任徐宿兵馬使,知徐州事,任命潘貴爲統制,海州兵馬使,令他們繼續統領兩萬軍隊,陳慶又給了他們五千匹戰馬,讓他們返回郾城休整兩天,然後返回徐州,坐鎮徐州、邳州、宿州、海州以及漣水軍。
陳慶隨即又部署了兩萬軍隊,分成四軍,由四名統制分別率領,各自攜帶大量守城火油,前去佔領陳州、蔡州、潁州、亳州。
這場阻擊戰,陳慶也達到了自己的目標,從鄧州向西一直到海州,所有和朝廷軍對壘的州府都已被他攻佔,這主要是爲了防止朝廷軍隊摘桃子。
現在看似不會,天子和朝廷對金國還有一種骨子裏的畏懼,可一旦自己擊敗完顏兀朮,奪回汴梁,就難說了,朝廷的心態肯定會發生某些變化,即使他們的財政暫時無法支撐恢復中原繁榮,但摘桃子的想法一定會有。
酈瓊重新率領兩萬大軍南下了,劉瓊擔心道:“殿下,酈瓊畢竟是投降過金國的人,殿下就算再信任他,也應該派個監軍吧!”
陳慶搖搖頭道:“派監軍有什麼用,要麼我就把主將換掉,要麼就完全信任他,鳥擇良枝而棲,我在賭酈瓊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在誰的身上?”
“如果酈瓊是聰明人,他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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