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朱勝非走進大帳,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榻上的先帝趙桓,他立刻認出來,鼻子一酸,跪地泣道:“微臣朱勝非參見陛下!”
“啊!你是……朱愛卿。”
“正是微臣!”
君臣二人抱頭痛哭,這會兒朱勝非完全忘記了天子趙構給他下的嚴令:不準稱呼先帝,不準稱呼陛下。
……
周寬在帳外等候,過了片刻,朱勝非紅着眼睛出來了,臉上還掛着淚痕,嘆口氣道:“見了面,就情不自禁,讓周公笑話了。”
“不妨,懷舊是人之常情嘛!”
兩人又來到大帳,分賓主落座,有隨從進來上茶,周寬笑道:“帝君想和天子見見面,畢竟他們是兄弟,然後帝君還想去拜祭太上皇陵寢,我們看怎麼安排合適?”
朱勝非猶豫一下道:“拜祭太上皇陵寢倒無妨,安排一下就是了,可天無二君,他們見面到底誰爲君,誰爲臣,有點難處理啊!”
“我建議不談君臣,就是兄弟之間見見面,敘一敘舊情,人也不用多,我倒有一個方案,朱相公看看是否合適?”
“周公請說!”
周寬微微笑道:“在西湖上安排一艘大船,然後他們兄弟二人在大船上會面,我們在旁邊船隻上護衛就是了。”
“你是說,大船上就只有他們兄弟二人?”
周寬點點頭,“大船一樓可以放幾名宮女宦官,隨時服侍,二樓就只有他們兄弟,他們可以喝茶,欣賞風景,敘一敘兄弟之情。”
朱勝非想了想,也覺得問題不大,他便道:“我回去稟報天子,如果天子覺得可行,我就立刻安排。”
“那就要辛苦朱相公了。”
“但是……我還想和郡王好好談一談,這是天子的要求,想必你們已經準備好了清單,我們不妨坦詹脊!�
周寬淡淡道:“先見面,等他們見了面我們再好好談,相信郡王的要求並不高。”
朱勝非明白了,天子和先帝見面是前提,見了面才能繼續談下去。
他點點頭,“那我就先告辭,回去向天子稟報!”
……
趙構陰沉着臉聽完朱勝非的彙報,他冷笑一聲道:“原來他們也不肯稱呼皇兄爲陛下,居然叫做帝君,想得出來,不過這個稱呼也不錯!”
“微臣也見到帝君了,變化不大,就是顯得蒼老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一半,才四十歲啊!”
趙構哼了一聲,“所以你也痛哭流涕一番?”
朱勝非嚇得一激靈,連忙道:“微臣不敢,微臣事先特地問了他們,纔跟隨稱呼帝君。”
趙構又問旁邊的徐先圖,“徐相公怎麼看?”
徐先圖捋須道:“對方把見面視爲會談的前提,陛下不見還不行,不過微臣也明白陳慶的意思,陳慶要把這次率軍來臨安的理由坐實,和他無關,只是陛下和皇兄見面。”
“愛卿的意思是,朕還是要去見一見?”
“其實陛下和皇兄以兄弟的名義見一見倒也不錯,表示陛下很重視皇兄,以兄弟情義爲重,可以堵一些人的口,對方的安排建議也不錯,在西湖大船上,只有陛下和皇兄二人,你們說什麼,誰都不知道。”
趙構恨恨道:“他也把朕當做木偶來擺佈了。”
徐先圖勸道:“爲了讓這個瘟神早點離開臨安,陛下就當是答應他一個條件而已。”
“好吧!朕就見一見皇兄,分別這麼多年,朕也想見一見他了。”
趙構對朱勝非道:“大船就由朱相公負責安排,各種護衛先和對方商量好,每一個細節都要落實,朕絕不希望出現任何意外。”
“微臣遵旨!”
……
周寬並不住在大營,他依舊住在城內的貴賓館,這樣方便和朝廷中人接觸。
種桓將二十幾名內衛士兵部署到貴賓館周圍,形成了嚴密護衛。
種桓隨即帶着兩名手下來到了位於大瓦子附近的如意茶館,如意茶館在全城幾百家茶館中只能中等偏上,很不起眼,不過它位置不錯,在臨安最熱鬧的大瓦子附近。
如意茶館是西軍情報司設在臨安的情報總部,另外還有商鋪、酒樓、武館等等。
情報頭子正是茶館的掌櫃,叫做董安,之前保護周寬的幾名斥候士兵,則是武館的教頭,魏延宗是武館總教頭。
種桓亮了他的內衛銀牌,掌櫃董安連忙把他請到後院,又派人去把魏延宗找來。
武館很近,不多時,魏延宗匆匆趕到了。
種桓抱拳道:“在下種桓,內衛第十營指揮使,參與護衛郡王安全,今天奉郡王之令來找兩位。”
“可是爲了前天晚上週參事被行刺一事?”魏延宗問道。
種桓點點頭,“正是爲了此事,郡王要求我們找到刺客。”
第八百五十六章 是他
種桓冷靜地聽完魏延宗的述說,一句話便抓住了重點,“那個投紙條提醒你們的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魏延宗搖搖頭,“沒有!原以爲昨天會出現,但他沒有來。”
種桓想了想道:“或許是我們仇家發現沒有機會,就暫時偃旗息鼓,沒有了危險,自然就沒有了提醒。”
旁邊董安問道:“種將軍知道刺客是誰派的嗎?”
“我只能說是韋國舅的嫌疑最大,他在四川路剛剛喫了大虧,他對我們有深仇大恨,一定會報復,不過我沒有證據。”
董安沉思一下道:“韋國舅此人睚眥必報,既然他在四川路喫了大虧,他肯定要報仇,而且他豢養了不少亡命之徒,他確實有可能,小魏,你親自接觸一下他的手下,或許能夠得到一些消息。”
魏延宗點點頭,“卑職這就安排!”
種桓也道:“把韋國舅的詳細情報告訴我,我也必須防患於未然!”
……
韋桐剛剛從東城牆回來,陳慶大軍在東城外安營紮寨,錢塘江內船隊如雲,着實將韋桐刺激到了,尤其錢塘江內的船隊,極可能就是他永和商行的船隻。
但聲勢浩大的軍隊,又使他心懷畏懼,韋桐心中患得患失,想報復,可是又無從下手。
下午時分,韋桐的頭號幕僚霍連生匆匆回來了,霍連生是一個遼國漢人,參加過遼國科舉落榜,經人介紹,在完顏宗賢府上做一個小帳房,當時韋桐也在完顏宗賢府上做小廝,兩人關係極好。
韋桐回宋朝發達後,霍連生輾轉來投奔韋桐,正好韋桐缺人,霍連生筆桿子不錯,頭腦清醒,又和韋桐有患難之交,他便很自然的成爲韋桐的幕僚,替他出謩澆撸滞ㄟ^韋桐影響到了韋太后。
說到這裏,各位都應該意識到了,這個霍連生恐怕不是那麼簡單,他確實不是普通遼國漢人,他實際上是完顏昌安插在韋桐身邊的一枚暗子。
推動韋桐刺殺陳慶,正是霍連生肩負的任務。
霍連生匆匆走進大堂,端起一盞茶咕嘟咕嘟喝完,韋桐急切地問道:“如何,有漏洞嗎?”
今天霍連生帶着一百餘名手下,去軍營附近尋找陳慶的漏洞。
霍連生一臉遺憾道:“今天上午,陳慶帶着他的女人去西湖遊玩了,裝扮成普通遊客,只帶了十幾名手下,只可惜我沒有準備好,要是準備好了,今天上午就是最好的刺殺機會。”
韋桐也同樣懊悔得連連搓手,“早知道就應該準備好的。”
霍連生擺擺手,“王爺,陳慶一定還會出來,我們要時時刻刻做好準備,只要他出來,我們就抓住機會。”
韋桐想了想道:“我要不要我和賈應芳聯繫一下,如果他知道情況,也讓他立刻通知我。”
霍連生點點頭,“很有這個必要,假如陳慶要去拜祭太上皇,縣衙一般就要事先安排,我們就能得到消息了。”
“行!我等會兒就派人給賈應芳送信。”
……
半個時辰後,一名管家模樣男子從國舅府出來,坐上一輛牛車前往縣衙方向,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後面有人騎着毛驢跟着他。
這就是內衛撒網式監視手段,只要把國舅韋桐視爲威脅後,那麼從國舅府出來的每一個人都要被監視,這名管家自然也不會放過。
不多時,管家來到縣衙,他讓弓手去通報,不多時,賈應芳匆匆出來,他向兩邊看了看,跟隨管家來到旁邊巷子裏。
管家將一封信交給了他,“王爺很重視這件事,你可別怠慢了。”
“不敢!不敢!”
賈應芳連忙接過信,塞進懷中,兩人隨即分手,賈應芳又回了縣衙。
一個角落裏,跟蹤管家的內衛士兵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職業本能告訴士兵,這裏面有問題。
他匆匆趕回去彙報了……
下午時分,種桓來到了如意茶館,恰好魏延宗也有收穫趕回來了。
“魏都頭先說!”
種桓見魏延宗有些掩飾不住的興奮,便猜到他或許查到什麼重要情報了。
魏延宗道:“我們武館有一名學員,他兄長便是國舅府上的一名武士,我中午通過學員請他兄長出來喫飯,在席間,我試探問他國舅府安全有沒有保障,他喝多了,就對我說,成都那邊死了一百多名武士,然後又說到,前天晚上,他們一組武士出去執行任務,被殺了六個人,一組十人,被殺六人,完全符合行刺案,我基本上就能確定,行刺周參事就是他們。”
種桓點點頭,“看來我們的直覺也沒有錯,韋桐真正想刺殺的是郡王,而不是周參事。”
董安笑問道:“種將軍這邊有什麼收穫?”
種桓便把今天送信之事說了一遍,問道:“韋桐和錢塘知縣有什麼交集嗎?”
“當然有交集,錢塘知縣王薄是秦檜的內侄,他們一直有合作,之前查《京報》報館,就是他們兩家聯手,種將軍說的那個焦黃鬍子文吏,應該是王薄的幕僚賈應芳,很精明的一個人。”
“那我是不是要把這個賈應芳也監視起來?”
董安點點頭,“很有必要,這個賈應芳對王薄影響很深,王薄幾乎對他言聽計從,而王薄也是郡王的老對頭,如果他們二人要聯手對付郡王,不對……”
董安忽然反應過來,“是秦檜想利用韋桐刺殺郡王,他推動內侄王薄和韋桐聯手,而賈應芳就是他們聯繫的一條紐帶。”
種桓暗暗佩服董安精明過人,他沉吟一下道:“秦檜想刺殺郡王,莫非是天子的意圖?”
董安冷笑一聲道:“臨安人都知道,他們的秦相公更多是代表金國的利益。”
種桓默默點頭,看來這個賈應芳是關鍵人物!
……
賈應芳的家在縣城中部的八字橋附近,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佔地不到半畝,一間院子,四五間平房,賈應芳不是本地人,是亳州城父縣人,出身應天府太學,做過縣吏,頭腦靈活,頗懂官場規則,紹興四年,被人推薦給秦檜,但秦檜嫌棄他長得猥瑣,不想用他,正好內侄王薄身邊缺人,秦檜便安排他做了王薄的幕僚。
賈應芳獨身一人住在臨安,夜幕剛剛降臨,賈應芳便離開了住處,騎着一頭毛驢沿着大街向南走,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幾名經驗豐富的內衛老手嚴密監視了。
賈應芳不慌不忙騎驢進了大瓦子大門,穿過旁邊的小路,又從側門出來,而側門旁邊就是如意茶館,已經打烊,茶館是白天生意,夜裏是酒樓和妓院的天下。
這時,賈應芳手中已經多了一塊石頭,包着一張紙,他見四周很安靜,沒有人,便用力一扔,石頭擊破了窗上的糊紙,‘噹啷啷!’扔進了茶館內。
賈應芳催動毛驢趕緊離開,不料從旁邊一左一右竄出兩個黑影,身手極爲敏捷,一把將他從毛驢拉了下來。
“我沒有惡意,你們別亂來!”賈應芳嚇得大喊。
兩名黑影也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架着他迅速進了茶館。
第八百五十七章 機會
掌櫃董安和魏延宗面面相覷,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扔紙條的人居然是賈應芳,旁邊種桓得知賈應芳身份,也着實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一臉奸詐模樣的人居然會幫他們。
“賈先生,怎麼會是你?”董安無法理解,直接問道。
賈應芳半響苦笑一聲道:“董掌櫃覺得我不可能幫你們?事實上你們這裏早就暴露了,被我壓下來而已。”
董安更是有些不安,親手將一盞茶放在賈應芳面前,緊張地問道:“請問賈先生,我這樣怎麼會暴露?”
“董掌櫃問得太多了,一間普通茶館的掌櫃,整天關心大宋軍隊人數,臨安兵力部署,糧食儲備情況,城牆修建計劃,太不合情理了,這些你都問過吧!”
董安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臨安縣主薄楊永,居然把自己出賣了。
“楊主薄沒有出賣你們,他是我的同鄉,在我家裏喝酒時,給我吐露了這些,我就立刻猜到你們是西軍情報點,我讓楊掌櫃保持沉默,以免家人遭到報復。”
種桓更加不理解了,“賈先生爲什麼要幫我們?”
他得到的情報,這個賈應芳很貪財,如果把他們向秦檜揭發,他肯定會得到重賞和提拔,但他卻沒有那麼做,反而在關鍵時刻幫他們,簡直匪夷所思。
賈應芳嘆息一聲,“我是很貪財,但再貪財也擋不住我對朝廷和金國的痛恨。”
說到這,他眼睛透露出濃濃的恨意,“是亳州城父縣人,我的父母和妻兒都在家鄉種田爲生,唯獨我在應天府太學讀書,建炎二年,東京留守杜充爲阻擋金兵,決開黃河,黃河的滔天大浪吞沒了我的家鄉,我的父母妻兒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說到這裏,賈應芳已是淚流滿面,他滿腔悲憤道:“後來我才知道,是天子下的命令,他只管自己逃命,卻不管百姓的死活,竟然喪心病狂地下令掘開黃河,枉爲大宋天子。”
腥硕济靼琢耍墙ㄑ锥甑狞S河奪淮,杜充掘開黃河口,泗州、潁州、亳州、宿州被黃河大水淹沒,死亡數十萬人,上百萬人背井離鄉,這個賈應芳全家就是受害者。
種桓拾起紙條,紙條上寫着:‘郡王拜祭永固陵,當心刺客。’
種桓揚揚紙條問道:“韋桐要在永固陵行刺郡王?”
……
大帳內,陳慶看完了紙條,遞給旁邊的周寬,他問道:“這個賈應芳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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