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他眼珠轉得飛快,怎麼把這二十份《京報》搞到手?稍稍思索片刻,有辦法了。
賈應芳上前陪笑道:“縣君把這幾份報紙拿給卑職處理吧!我有辦法讓縣君給秦相公一個交代。”
王薄精神一振,“你有什麼辦法?”
賈應芳小聲道:“庫房裏不是堆積了幾千份舊的邸報嗎?卑職把它一把火燒掉,冒充收繳的《京報》,然後這些報紙也一起燒掉,留幾張沒有燒盡的邊角,我們就向秦相公彙報,收繳了三千份《京報》,公開燒燬,若秦相公不信,派人來查看,那幾張沒有燒盡的報紙邊角就是證據。”
王薄鼓掌大笑,“妙計!我們這就動手。”
賈應芳嚇一跳,真燒了他怎麼撈好處?他連忙道:“這件事縣君暫時不要出面,會引起很多人注意,人多口雜,卑職擔心會傳到秦相公耳中,不如讓卑職來燒,等燒完後縣君再出面,拉一些百姓來圍觀,裝裝樣子。”
“行!你來處置吧!”王薄一揮手。
賈應芳連忙拾起報紙,心中暗喜,兩百貫錢到手了。
就在這時,弓手都頭馬頌飛奔跑來,連聲道:“縣君,好消息,查到眉目了。”
王薄自己不會去查,他卻把事情丟給手下去查,弓手都頭就是武松那個職位,縣公安局局長,馬頌確實有點本事,真給他查到一點眉目。
“查到什麼眉目?”王薄心情已經變好了,渾身的睏倦一掃而光。
“縣君,請看!”馬頌將一本書遞給王薄。
王薄接過書瞟了一眼,“《猴王鬧天宮》,什麼意思?”
旁邊賈應芳一驚,連忙不露聲色抽出一張報紙,放在桌上。
馬頌連忙道:“《猴王鬧天宮》是《京報》上的連載小說,印這本書的人,一定就是印《京報》的人。”
王薄一拍腦門,大喜道:“是哪裏印的小說?”
“書上寫得有,博文印刷館,小人知道,就在吉前街。”
“把弟兄們都帶上,現在就去抓人。”
賈應芳見王薄根本就不看報紙,又悄悄把報紙收回來,十貫錢吶!
“縣君,不如我們兵分兩路,卑職去燒報紙,縣君帶人去印刷館!”
“可以!”
王薄對燒報紙不感興趣了,他要抓人,抓到人他就可以徹底交差了。
“我們走!”
片刻,王薄騎着馬,帶着數十名弓手向吉前街方向奔去……
博文印刷館不大也不小,但在印刷界還是有點名氣,否則都頭馬頌就不會知道它了。
印刷館的東主叫做胡淵,字博文,印刷館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是個近六十歲的老者,人和店鋪都是從汴梁遷到了臨安。
當數十名弓手從大門衝進來,將他按倒在地,老胳膊差點掰斷了,嚇得胡淵魂飛魄散,大喊道:“我沒有犯法,你們幹什麼?”
這時,王薄走了進來,打量一下,店裏只有一個穿藍色布衣的年輕人,還有幾名夥計,都驚得目瞪口呆。
王薄心中得意,用手中的書在胡淵的臉上重重抽了一下,冷冷問道:“這是你印刷的?”
胡淵看了一眼書封面,點點頭,“是!”
“託你印刷這本書的人在哪裏?他是朝廷通緝的重犯,你若是他同夥,也要全家抄斬。”
王薄信口胡說,他壓根就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還朝廷重犯呢!
但胡淵被嚇着,當初他接這個印刷活的時候就知道有風險,只是對方的開價讓他無法拒絕,他才接下。
這會兒胡淵保命要緊,連忙道:“他住在高升客棧城南分店,你們去一問就知道。”
王薄大喜,又追問道:“他叫名字?”
胡淵一怔,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還通緝個屁啊!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被這位出了名的混賬知縣給騙了。
但話已經出口,他只得恨恨道:“他也姓胡,叫做胡尊容,有兩個隨從,好像會點武藝,你們自己要當心。”
“那本書的刻板交出來,就沒你事了。”
“那本書的板子是他們自己帶來的,報紙纔出來幾天,我怎麼來得及刻?”
王薄想想也對,他不甘心,又敲詐了十兩銀子,這才帶着手下向南城門方向奔去。
等對方走了,胡淵纔對旁邊穿藍衣的年輕人道:“胡老弟,抱歉了!”
王薄要抓的胡尊容就是旁邊這位藍衣年輕人,要找的印刷板子,也整地的碼放在桌上,因爲書賣得火,胡尊容還想追加印刷五千套,正在和胡掌櫃談價錢呢!王薄就衝進來了。
“胡掌櫃,這位是誰啊!做事情虎頭蛇尾的。”
胡尊容當然是化名,他真名叫胡云,是京兆報館派駐臨安的管事,全權負責《京報》在臨安的發行,他還要印兩萬冊《猴王鬧天宮》,這本書在京兆大火,估計臨安也會火爆,賣書的獲利已經超過報紙了,楊天放當然也很關注這本書。
胡淵嘆口氣,“他是錢塘知縣,秦檜的內侄,叫做王薄,臨安很出名的花花公子,也是個混帳知縣,你也看見了,他連十兩銀子都不放過。”
“沒事,十兩銀子損失我們來負擔,你剛纔沒出賣我,很仗義了。”
胡淵着實不好意思,連忙道:“我剛纔說了你的住處,不要緊吧!”
胡云微微笑道:“那家客棧只是用來掩人耳目的,開兩間空房而已,我實際上不住那裏。”
胡淵鬆了口氣,“你們要當心,我估計他們不是爲印書而來,一定是尋找報紙,你們的報紙這兩天已經讓臨安天翻地覆了。”
胡淵不是傻子,他知道對方一定就是《京報》的發行者,否則怎麼會有《猴王鬧天宮》的全套板子呢?
胡云也意識到自己印刷書太急促了,現在報紙正在風頭上,結果給了對方一條線索。
他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道:“板子我先拿走,等風頭過了,我們再繼續合作。”
胡淵拱拱手,“這也是我要給你們的建議,先避避風頭,印書的事情以後再慢慢談。”
胡云立刻把後院喝茶的兩名手下叫來,三人收拾了雕板,顧一輛牛車走。
第八百一十三章 交換(上)
進入二月後,便是早春時節了,大同府開始熱鬧起來,從遼東押來的漢人奴隸都陸陸續續抵達大同府,雙方約好三月初一交換重要人質,但之前先交換奴隸,距離現在還有十天。
這次除了貴族交換外,還有就是被俘士兵交換被擄的汴梁漢人奴隸,一共有四萬七千五百人,不光是普通百姓,還有外戚、官員和他們家人,十年時間,外戚和官人基本上都死掉了,他們的子女後代也被視爲奴隸。
當年共擄走十幾萬人,大部分都經受不住遼東的嚴寒氣候,十年間陸續死掉了,只剩下三成,都是熬過來的漢人。
這次負責交換的金國代表是太師完顏宗磐,完顏宗磐是金太宗完顏晟的長子,完顏晟在晚年曾經想改革勃極烈制度,目的就是爲了讓完顏宗磐登基爲皇帝。
但改制遭到了完顏宗峻、完顏粘罕等人的強烈反對,只能作罷,最終讓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嫡長孫,完顏宗峻的長子完顏亶繼承了皇位。
不料完顏亶登基後,立刻推動改制,完顏宗磐堅決反對,如果不改制,將來很可能會是完顏宗磐的兒子登基,可一旦改制,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過絕大部分宗室都贊成改制,完顏宗磐獨木難支,金國最終廢除了勃極烈制度,改爲漢人的三省六部制,這就意味着金國的皇位將來是子繼父位。
天子完顏亶待宗磐也不薄,封他爲宋國王、太師,掌三省大權,完顏宗磐也只得面對現實,老老實實做臣子。
這天上午,最後一批漢人奴隸一萬一千人抵達了大同,同來的還有完顏昌,得到消息,完顏宗磬急忙到城外迎接完顏昌的到來。
他們二人是金國中的主和派,同時也是政治盟友,對抗完顏宗峻、完顏宗幹、完顏粘罕和完顏兀朮的主戰派。
完顏昌已經被罷免右相資格,他的三省事也被完顏宗幹取代,現在出任左都元帥,取代粘罕主政河北,他這次過來是爲了接收戰俘,他說服了天子,這批三萬女真戰俘將留在河北。
“撻懶已經急不可耐了嗎?”
完顏宗磐哈哈大笑,上前和完顏昌擁抱。
兩人見了禮,完顏昌苦笑道:“我怕夜長夢多,某人也在打這批戰俘的主意,我不能大意。”
“兀朮嗎?”完顏宗磐笑眯眯問道。
完顏昌點點頭,“他說自己女真軍兵力不足,要求補充三萬女真軍,可你也知道,朝廷的嫡系女真軍只有十五萬合扎猛安軍,其他都是雜軍了,兀朮不會不知道,他的意思不就明擺着嗎?他要這三萬人,可這三萬人本身就是河東女真軍,是我的屬下,我怎麼可能給他。”
完顏宗磐眉頭微微一皺道:“我們女真兵力有這麼嚴峻了嗎?”
完顏昌嘆口氣,“我們女真人口才五十萬人,滅遼國後,增加到五百萬人口,號稱兵力三十萬,但真正的女真軍是合扎猛安軍,他們是天子親衛軍,不參加作戰,剩下的十五萬人這十年來增少減多,兀朮那裏八萬,我那裏兩萬,只有十萬人了,剩下的軍隊要麼是東胡軍、漠北軍、要麼是籤軍,這三萬女真軍戰俘就彌顯珍貴!”
“你後來那個建議,天子是什麼態度?”
完顏昌是支持交換被俘士兵,因爲被俘都是河東女真軍,是他的軍隊,所以他堅決支持用奴隸換戰俘,但完顏昌卻反對用宋朝皇帝換完顏粘罕,他想極力說服天子,只是他的勢力鬥不過軍方,最後沒有成功。
不久前他又提出一個新建議,和宋朝朝廷交換人質,理由也很光明正大,陳慶只是一個地方官,怎麼有資格和金國交換人質?
要逼迫宋朝朝廷把粘罕、銀術可以及萬夫長高官們拿到手中,然後兩國來交換,完顏昌相信宋朝天子絕不會希望先帝回去。
完顏昌這個建議的亮點,就在於他摸透了宋朝天子的心思。
完顏昌搖搖頭,嘆息道:“宗峻和兀朮堅決反對,在天子那裏沒有通過。”
這個結果在完顏宗磬的意料之中,完顏昌怎麼可能是軍方的對手。
“那天子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向西還是向南?”完顏宗磬又問道。
“天子的意思是向南,先撿軟的捏,收回江淮,掠奪江南一帶,增加財力,這完全就是兀朮的意圖嘛!我懷疑天子是不是和兀朮暗中達成什麼交易了。”
“你是指……粘罕?”
完顏昌點點頭,在粘罕的事情上,兀朮是向粘罕背後捅了刀子,粘罕才被迫放棄河北,轉戰陝西路,最後全軍覆滅。
完顏昌是知道一點內幕消息的,兀朮暗助了天子,那麼天子怎麼回報他,顯然是同意他的方案,對宋朝強硬,至少奪回江淮。
但這就和完顏昌的思路背道而馳了,完顏昌是希望和宋朝朝廷和解,然後集中兵力和資源對付陳慶。
沉思片刻,完顏昌冷笑一聲道:“由他們去吧!等他們撞得頭破血流再來找我。”
……
二月二十日,三萬一千四百名女真戰俘被押解到太原府,每個人穿着粗布灰麻衣,基本上什麼都沒有,這些戰俘一直在礦山服役,時間最長的一批已經有三年。
臨行時,陳慶對他們訓了話,告誡他們,戰場上打打殺殺沒有關係,但他們如果再敢欺凌百姓,一旦抓捕立斬不赦。
三萬多名戰俘都被打理得規規矩矩,但還是按耐不住內心的狂喜,他們終於要回家了,不過,如果他們知道要去河北的話,恐怕很多人都不願走了,礦山雖然辛苦,但能喫得飽飯,更重要是不用擔心生命安全,可一旦重新返回軍隊,重返戰場,那是要丟小命的。
宋軍在太原城以北八十里處,距離赤塘關約二十里,紮下了兩座大營,兩座大營都是按照五萬人的標準紮營,由劉璀率領五萬大軍應對這次置換,另外在太原府和汾州還有五萬駐軍,也就是說,如果金國想製造危機,那麼宋軍可以迅速調集十萬大軍應對。
這次置換的主官是參事周寬,之所以派他來,也是因爲他應對了近九十萬從中原地區湧來的流民,經驗豐富,安置四萬七千餘人更不在話下了。
除了周寬,還有三百多名官員協助,以及兩百名醫師,還有大批糧草物資。
周寬的副手是知客署署令王秋,他很快將率領幾名官員北上確認。
上午時分,一名騎兵騎馬飛奔而來,將一份情報交給周寬,這是赤塘鎮發來的情報,情報告訴周寬,大批漢人百姓抵達赤塘鎮北面,足有數萬人之多,有一萬金兵看守,沒有其他重兵。
有了這份情報,周寬就像有了眼睛一樣,心中大定,隨即派王秋帶着手下北上協調。
望着王秋背影遠去,一名官員擔心道:“金人不可信,會不會出問題啊!”
周寬淡淡道:“交換三萬多名戰俘,金兵內部沒有矛盾,應該不會有問題,我擔心的是交換先帝,恐怕會節外生枝,那時我們纔要格外小心。”
第八百一十四章 交換(下)
二月二十五日,按照雙方商定的辦法,在赤塘關前用木柵欄搭建了兩條通道,一條爲進,一條爲出。
辰時正,也就是上午八點正,交換正式開始,一名女真官員過來引導戰俘走右邊通道進入赤塘關,同樣,王秋則負責引領宋人被擄百姓從赤塘關出來,走左邊通道。
其實雙方主要是怕引起騷亂,並不擔心對方會搞什麼名堂,畢竟真正的交換是三月初一的第二場,那纔是重頭戲,今天不過是小人物的交換。
這時,一名宋朝官員扶住着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出來了,他情緒十分激動,一邊走一邊哭,都快癱軟了,完全靠官員扶持才走出來。
後面跟着一個老太太,也是一邊走一邊抹淚,被兒子攙扶着,後面還有一個年輕婦人抱着孩子,這是一家人。
在他們後面,開始有一羣羣百姓出來了,男女老少都有,基本上都是家庭,個個衣着襤褸,面帶菜色,互相攙扶着,跌跌撞撞向前走。
每個人都在哭,不停地抹淚,當他們走出柵欄,看見前面大宋旗幟,還無數氣勢威武的宋軍士兵,很多人開始失控了,有的全家抱頭痛哭,也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悲傷傳染,哭聲一片。
一名男子跪在地上,低着頭,淚水撲簌簌下落,哽咽着大喊:“爹,娘,孩兒終於回家了!”
後面的人越來越多,士兵們連忙上前,把情緒失控的百姓攙扶着離去。
不遠處站着幾名報館的畫匠,把這一幕傷感的情形都繪畫下來。
人羣中還不少單身女子,都是結伴而行,她們基本上都是宮女或者嬪妃,按照雙方敲定的細節,所有的女人都要釋放,這裏麪包括宮女和嬪妃以及她們的子女,她們都要視爲普通百姓釋放。
交換足足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最後走出來的是王秋和幾名官員,赤塘關的大門轟然關閉。
曠野裏都是浩浩蕩蕩的隊伍,宋軍士兵護衛着四萬七千多名被擄百姓向二十里外的大營而去。
他們將在這裏休整三天,恢復一下身體,然後前往太原城。
他們的安置地也是太原城,太原城當年城破後遭到金兵大屠殺,迄今人口還不足原來的四成,大量房屋空置,四萬七千百姓到來,正好填補了太原城人口的不足,也省得他們長途跋涉了。
數萬百姓住進了大營,基本上以家庭爲單位,每家一頂帳篷,如果都是單身,那麼五人一頂帳篷,如果是帶孩子的單身婦女,那三對一頂大帳,考慮得非常周全。
不需要他們做飯,每天都會有三頓飯供應,現在是早春二月,天氣還沒有到暖和的時候,夜裏還有點涼,每人提供一張羊皮,一身衣服,一牀被褥,這次金國格外苛刻,所有百姓什麼都不允許攜帶,只能穿着破衣破裙,每個人連一文錢都沒有。
就算這樣,也擋不住數萬百姓渴望回家的心情,寧可什麼都放棄,只有能回去,哪怕是光着腳也要走回自己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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