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416章

作者:高月

楊天放笑道:“我們經常接到印刷詩冊的生意,一般也只印十冊左右,如果專門替它雕一套板子,耗費太多時間和精力不說,關鍵是最後價格肯定很貴,對方也接受不了,而且以後就作廢了,未免太浪費。

這個時候就需要用活字印刷,以前是用泥活字,但泥活字容易印糊掉,後來就改進用木活字,這個時候就需要排版匠迅速把木活字都找出來,排成一塊塊印刷版子。

印刷結束後,又要將一顆顆活字放回原處,不能放錯,這就需要非常熟練的排字工匠,培養很不容易,小徒工至少要排五年甚至十年的活字,才能出師。”

呼延雷點點頭,“我明白了,你們就是我要找的大匠。”

楊天放聽他說得有點奇怪,便試探着問道:“請問呼延官人是從哪裏來?”

呼延雷笑眯眯道:“京兆!”

第八百章 轉移

楊天放騰地站起身,眼睛瞪圓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怪他反應劇烈,‘京兆’兩個字太敏感了,最近完顏兀朮連續下令,禁止中原百姓和京兆往來,違令者全家誅殺。

在這個緊要當口,對方說他來自京兆,讓楊天放怎麼能不從喫驚?

呼延雷冷冷道:“如果楊東主認爲自己的大金子民,那我們就沒得談,楊東主可以走了。”

楊天放哼了一聲,“不要用這種話擠兌我,我不是什麼大金子民,但你也休想糊弄我。”

“我不妨坦白告訴楊東主,我是靈武郡王帳下大將,就叫呼延雷,奉郡王之令前來見楊東主。”

“證據呢?”

呼延雷取出一塊銀牌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身份牌,西軍統制,如果楊東主認爲這軍牌是假的,我也無話可說了。”

楊天放當然不會認爲銀牌是假,他一個升斗小民,誰會這麼無聊費盡心機來對付他。

楊天放慢慢坐下,沉思片刻問道:“你們郡王找我,是因爲從前《京報》之事?”

他可一點不傻,他唯一的價值就是當年的《京報》,他是總管事,剛纔對方還叫他楊大管事。

呼延雷見對方坐下了,這表示對方內心並不排斥,他心中暗喜,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楊天放,“這是我家郡王給楊東主的親筆信,我只是送信人而已。”

楊天放雖然蟄伏了十年,但十年前他卻是和各種權貴打交代,連蔡京對他恨之入骨,卻又拿他沒有辦法,當然,這也和他的後臺背景有關,蔡京惹不起外戚向家。

儘管各種大人物見得多,但陳慶的親筆信還是讓楊天放不敢輕視,恭恭敬敬接過,打開信仔細看了一遍,信中內容對他從前辦報充滿了讚賞,然後話鋒一轉,說《京報》從此湮滅,實在可惜,他願意資助楊天放重辦《京報》,讓《京報》成爲天下第一大報。

楊天放一時沉吟不語,按理,京報不是他的產業,他只是大掌櫃而已,陳慶想接手,應該去和向家商量,但向家現在還在北國邊城爲奴,顯然陳慶只是想要《京報》之名而已,然後請自己去替他辦報。

想到這,楊天放心中隱隱有些得意,陳慶來請自己,也說明自己是名符其實的天下辦報第一人。

楊天放當然想東山再起,否則他養着十五名最好的工匠做什麼?他的刻字社只需要兩三個工匠就夠了。

楊天放原本是想去臨安或者江南辦報,但他也有顧慮,他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根本就沒有餘錢辦報,他必須先找到資助者,但宋金敵對,他不可能一趟又一趟地跑臨時,他只得義無反顧地走一趟,帶着十五名工匠和他們的家小,一共百餘人,花一大筆錢冒死偷渡去江南,如果找不到資助者,大家就一起餓死在江南。

這個風險他承擔不起,所有工匠也不會同意帶家人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前兩個月僞齊放開去陝西路的關卡時,大量百姓逃往陝西路,楊天放也有這個想法,正當他猶豫不決之時,完顏兀朮回來了,下達了禁絕令,他們錯過了時機。

現在陳慶親自派人來請自己去京兆辦報,楊天放當然想去,只是想到完顏兀朮的禁絕令,他心中就沉甸甸的,充滿了擔憂。

楊天放嘆口氣,“就算我想去,又怎麼辦得到呢?我們十五個工匠,拖家帶口,足有上百人,金兵處處設關卡,怎麼走?”

“關鍵是,楊東主想不想去京兆?”

楊天放點點頭,“我當然願意去,我已經快山窮水盡,這個關鍵時刻遇到貴人,我怎麼會不想去?”

“只要想去,就有辦法!”

呼延雷微微笑道:“我可以告訴楊東主,我可是帶了一百多名手下過來,金兵的關卡爲什麼不攔我們呢?”

楊天放愣住了,他驚訝地問道:“我還真無法想象,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呼延雷淡淡一笑,“道理很簡單,完顏兀朮嚴禁百姓向西走,那麼我們向東走就行了,向東走應該沒有問題吧!”

楊天放點點頭,“向東走沒有問題,然後呢?”

“楊東主跟我們走一趟就知道了,我們要趁完顏兀朮沒有把漏洞補上之前儘快離去,但暫時不要告訴工匠們真相,以免消息泄露。”

“那我用什麼理由呢?”

呼延雷想了想道:“你就說接到一筆很大的生意,需要去大名府做幾年,讓他們把家小全部帶上。”

楊天放搖搖頭,“這樣的話,很多人都不願去,只有說我們回宋朝,大家纔會徹底動員起來,前年我們經歷過,都走到陳留,忽然又爆發戰爭,向南走的路全部封鎖,我們只好又灰溜溜的回來了,我們的意思是說,還是以回大宋,這樣大家纔會積極跟隨。”

旁邊青松道長笑道:“我有一個辦法可以兩頭兼顧!”

青松雖然是情報營成員,但他真是出家道士,呼延雷對他也頗爲客氣。

“道長請說!”

青松道長笑眯眯道:“去年我們轉移關師古的家人,辦法就很好,可以故技重施,首先讓工匠帶着家人搬到城外來,大家集中住在一起,要走的時候再告訴大家,就算要泄密也沒有地方。”

楊天放讚許道:“這個辦法不錯,我們前年是各自出發,到城外的板橋鎮集合,然後一起南下。”

青松道長又笑道:“我們當時在城外買下一座很大的宅子,現在還空關着,楊東主可以搬過去。”

楊天放想了想,又對呼延雷道:“當時《京報》結束後,我把所有的雕版和木活字都收藏起來,這是最寶貴的,還有幾百斤上好的油墨,光雕版就有幾千塊,是我父親數十年積攢下來,至少有上萬斤重,我不想扔掉,能不能把它們帶走?”

呼延雷欣然答應,“沒問題,反正都是坐船,我讓手下先把它們咦摺!�

楊天放頓時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們今天就可以搬到城外,反正我們在城內也租房子住,破破爛爛的房子,隨時可以走。”

……

楊天放都住夠了城內的破舊小屋,搬到城外大宅,大家都求之不得,兩天之內,所以人都搬去了大宅內。

北城外的大宅足有五畝,住一百來人沒有問題,這時,楊天放的活字、雕版和油墨都以貨物買賣的方式賣給了呼延雷,也交了稅,有稅單開路,也不是什麼禁呶镔Y,便一路暢通向東北方向呷ァ�

這兩天由青松負責找關係,打點官府,搞到了一份遷徙許可證明,允許楊氏刻字社遷去大名府,包括東主楊天放,工匠十五人,家小九十八口,請的武館護衛十人,然後每人交遷徙錢五百文,官府隨即批准他們離去。

汴梁縣衙都要窮瘋了,找關係一文錢也省不了,最多是當天拿到批文。

目前向西走的官道基本上都被封鎖,向官府申請也不會批准,向南走不得接近淮河兩百里範圍。

但向東走和向北則可以,就是花點錢的問題,只要錢交到位,官府就會批准你合法遷徙,沒必要偷偷摸摸夜裏繞過關卡。

或許有人會想到一種小聰明,我申請向東走,出了城以後,再轉道向南走不就行了?

這就低估了官府的管理能力,申請書上,具體的路線都已經安排好,去大名府路上有十三處關卡,每一個關卡都要交驗並蓋章,還要清點人數,簡單說,就是必須按照官府指定的路線走,才能順利遷徙,否則被抓住是要以投敵罪論處。

要不然宋金對峙百年,金國的漢人百姓早就跑去宋朝了,跑江湖的練武俠客或者江洋大盜可以不用管官府的關卡,翻山越嶺隨便走,但普通百姓不行,拖家帶口的,必須走官道。

否則就像劉豫放開關卡才短短一個月,逃去陝西的中原百姓就達七十五萬人之多,這樣逃下去誰受得了。

一切準備妥當,這天傍晚,楊天放召集十五名工匠,給他們交了底。

一個時辰後,一百多口人分乘二十幾輛牛車出發了。

第八百零一章 西行

車隊沿着官道向東北方向夜行,官府給他們定的線路是東北官道,經過汴梁縣、封丘縣、長垣縣、韋城縣、白馬縣,然後在白馬縣過黃河,每一個縣有一個關卡,過了黃河後,還要繼續沿着規定路線行走。

基本上每一個關卡都要打點一下,塞給盤查小官一兩貫錢,當然也不會閉眼放人,該有的手續一件不納,只是態度會好一點,不會調戲婦女,也不會指着一個小包袱說裏面有長矛違禁兵器之類。

楊天放有兩個問題很困惑,他們向東走,距離陝西路只會越來越遠,怎麼回事?

第二,呼延雷說他帶了一百多名手下,爲何只有十名護衛跟隨他們,其他人呢?

呼延雷用的是汴梁長榮武館的名義,武館有護衛業務,而且武館護衛可以騎馬、背弓並帶刀,長兵器不允許,但可以用哨棍,棗木哨棍的威力不比鐵棍差,一棍可以讓人斃命。

次日清晨到了封丘縣境內,過了第二個關卡後,楊天放終於忍無可忍。

“呼延將軍,我們越走越遠,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工匠們都在質疑,甚至懷疑我在欺騙他們。”

楊天放語氣有些不滿,他的手下工匠當然不會質疑,他只是拿工匠來說事。

呼延雷微微笑道:“既然楊東主想知道,我就實話實說,我們的目標是去白馬縣,但並不是白馬渡口,而是去另一個地方上船。”

“上船?”楊天放愣住了。

呼延雷點點頭,“在黃河內我們有三艘大船,我的手下都在船上等候,然後我們乘船西去。”

“可是……可是,黃河中遇到金兵怎麼辦?”

呼延雷呵呵一笑,“我們三艘船可是戰船,金兵那些小哨船哪裏會是我們的對手,大的戰船他們也沒有,陸地上我不敢說,但水面上,我們暢通無阻。”

“但現在是十一月啊!都是西風,再逆水而行,難道有人拉縴?拉縴的話,金兵斬殺縴夫就不就完了。”楊天放還是想不通。

呼延雷笑道:“楊東主可知道有一種戰船叫做車船嗎?”

楊天放搖搖頭,呼延雷神祕一笑,“我無法解釋,楊東主親眼看見就知道了。”

……

既然手續合法,那麼主要一路花錢打點,也就一路順利了,這天上午,隊伍過了白馬縣關卡。

他們一路上花的打點費已經超過五十貫了,基本上每個關卡十貫錢,纔買了一路平安,這就是亂世,大家都知道走官道安全,沒有盜伲@個安全也是要花錢買的,錢花得越多越安全,如果錢不到位,那就有得受了,還不如冒險走小道。

下面一個關卡是白馬渡口關卡,那裏是金兵把守,必須要嚴格搜身,有錢沒有用。

來到一處岔道口,裏面距離關卡還有二十里,沿着另一條小道走了約兩裏,所有人都下車了,呼延雷給了每個牛車車伕五兩銀子,讓他們回汴梁,連同租的馬匹一起帶走。

車伕都猜他們想走野渡,躲過女真人搜查,一定是攜帶了什麼違禁之物,但看在銀子的份上,誰都沒有吭聲,牛車隊掉頭走了。

一百多人老老小小站在曠野裏,旁邊還有一大堆箱子行禮,大羣人眼巴巴望着楊天放,楊天放則心慌意亂地望着呼延雷,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現在天色已晚,萬一來一羣強盜怎麼辦?

呼延雷微微一笑,抽出一支箭,用繩子將一支細火藥筒綁上去,用火摺子點燃火繩,燃到盡頭時,一箭射向天空。

‘啪!’火藥箭在天空炸開了,數里內清晰可聞。

約一刻鐘後,大羣黑衣男子從不遠處樹林內奔出來,足有五六十人之多,人人手執兵器,嚇得大羣老小雙腿發抖,臉色慘白。

片刻,大羣黑衣人奔至近前,爲首之人向呼延雷行一禮,“參見統制!”

“一切正常吧?”

“回稟統制,一切正常,之前的活字等貨物都已經上船。”

旁邊楊天放一顆心放下,眼前頓時看見了希望。

“呼延將軍,這都誰你的手下?”

呼延雷呵呵笑道:“楊東主不是奇怪我的一百二十名手下在哪裏嗎?他們就是了,剩下的在船上。”

“那我就放心了!”

呼延雷一揮手,“幫忙拿行李,前面帶路!”

五六十名壯漢輕輕鬆鬆扛起行李,向前走了。

呼延雷對百名老小笑道:“各位走吧!再走十里左右就到了。”

……

距離黃河邊還有一里,這裏是一處野渡口,這時,身後隱隱傳來了馬蹄聲。

呼延雷臉色一變,糟糕,遇到了巡哨!

他當即喝令道:“王武,你帶老小先上船,其他弟兄留下來跟我阻擊敵軍!”

他又喊道:“行李先放下,回頭再送上船。”

所有人都嚇壞了,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行李,在楊天放的帶領下,老老小小們跌跌撞撞跟着一名宋軍都頭向黃河邊跑去。

呼延雷率領手下迅速部署,他們沒有軍弩,但有弓箭和刀,每人還有一支精鋼短矛,足夠了。

來的是一隊女真騎兵,有三十人左右,他們就是黃河邊的沿岸巡邏騎兵,專門抓捕私下偷渡黃河的百姓。

剛纔他們遇到了空的牛車隊,起了疑心,殺了一名車伕,其他車伕都嚇壞了,紛紛說了實話,有人要偷渡黃河,大概有一百多人,基本都是老弱婦孺。

車伕們說的是實話,卻誤導了女真騎兵,他們沒有警惕,還以爲是和平常的一樣的偷渡百姓。

並不是每個人都拿得出高昂的遷徙錢和沿途關卡錢,想去河北就只能靠偷渡,一些漁民會私下接客渡黃河。

女真萬夫長鬍沙虎便下令組織了十幾支騎兵隊在沿途稽查野渡船和偷渡客,這支騎兵就是其中之一。

黑暗中,女真騎兵隱隱看見了前面奔跑閃動的人影,他們揮鞭抽馬,加快了速度,三十匹戰馬在官道上狂奔,這個時候,稍微有一匹馬慢下來,就立刻會和後面的戰馬撞成一團。

呼延雷目光緊緊盯住騎兵,他沉聲令道:“弓箭準備,聽我的命令!”

黑暗中,三十名女真騎兵大聲吆喝,催動戰馬如風馳電掣般奔來,就在這時,呼延雷一聲令下:“射!”

七十多支箭一起射出,箭矢密集而強勁,短短二十幾步內,女真士兵紛紛慘叫落馬,三十人被射殺了一半,其餘女真士兵都紛紛勒住戰馬,驚恐地望着落馬士兵。

呼延雷大喊一聲,“短矛投擲!”

呼延雷帶來的手下個個都是短矛投擲的高手,七十餘根精鋼短矛奮力投出,儼如一道道黑色閃電刺向對方,殺傷力比箭矢強大得多,剩下的十六名女真騎兵,一個不剩的消失了,全部被短矛刺穿身體,釘死在地上。

宋軍拔出戰刀,將幾名中箭未死的士兵殺掉,收了自己的精鋼短矛,敵軍的屍體也不管,扛起行李便向河邊奔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