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他也不希望是疫病,雙方爆發過幾次血腥戰鬥,如果是疫病,也會傳染給宋軍,數萬宋軍一旦染病,後果不堪設想。
軍醫抱拳笑道:“啓稟郡王,和疫病無關!”
陳慶一顆心落地,又問道:“可是他既腹瀉,同時又發熱,這是什麼問題?”
“腹瀉是他們喫半生的馬肉,生喝河水的緣故,發熱是因爲身體虛弱,夜裏受寒導致,他們不是傳染,而是所有人都喫喝一樣,宿營也一樣,體質弱一點就會出現同樣症狀,看起來就像傳染。”
“可是……他們已經死了一千多人。”
軍醫苦笑着搖搖頭,“雖然不是傳染病,但不代表不嚴重,不及時醫治,很快就會脫水而死。”
“那現在呢?”
陳慶看了一眼病帳,問道:“情況怎麼樣?”
“喝了幾劑藥湯,腹瀉已經止住了,體溫也恢復了正常,喝了兩碗白粥,再休息幾天就恢復了。”
“什麼藥那麼有效果?”陳慶驚訝問道。
“就是平常的藿香正氣湯,再加一些金銀花、黃連之類,藥量加大一些,效果很好。”
“就這麼簡單?”
“事實上就這麼簡單,關鍵是看你有沒有藥。”
這時,拔離速快步走來,親兵們紛紛擋在陳慶前面,陳慶笑着止住親兵,拔離速上前躬身行一禮,“感謝郡王治好我的手下,我立刻回去稟報都元帥,商量一個體面的方式。”
“體面的方式很簡單,所有百夫長以上將領都出來,包括都元帥在內,我會準備馬車,禮送你們去京兆,士兵我會安排治療,恢復健康後送去戰俘營,不會虐待他們。”
“士兵是否會放他們回家鄉?”
陳慶笑了起來,“事實上在我手上還有三萬女真軍戰俘,都在礦山幹活,他們當然可以回家,按照規矩來贖買。”
“我明白了,這就回去報告都元帥。”
拔離速留一名手下照顧病兵,他帶着一名士兵匆匆回去了,實際上,兩軍就相隔幾里,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
很快,兩人回到了金兵大帳區,短短兩天時間,又有超過千人病倒,這次完顏粘罕沒有急着他們送去自生自滅,他也意識到,或許不是疫病,如果是疫病的話,拔離速不會去那麼久。
大帳內,完顏粘罕冷冷道:“我不想聽他們的解釋,我只問你,究竟是不是疫病?”
拔離速嘆口氣道:“卑職沒有見過疫病,但如果那名手下得的是瘟疫,那瘟疫完全不可怕,喝幾碗藥,喫一碗粥就治好了,這顯然不符合常識,所以卑職只能相信軍醫的話,不是疫病,只是因爲喝生水、喫半生馬肉導致的腹瀉,然後體虛受涼發熱,所以只要針對病狀下藥,很快就好了。”
完顏粘罕沉默片刻又道:“他怎麼保證我的體面?”
“陳慶親口答應,不是投降,是無力抵擋宋軍進攻被俘,然後百夫長以上將領乘坐馬車送去京兆,都元帥也一起去,士兵則留下治病,病好後送去戰俘營,可以通過贖買的方式讓他們回家。”
完顏粘罕搖搖頭道:“我要陳慶寫一份親筆信,在信中保證他的承諾,他的口頭承諾,我不相信。”
無奈,拔離速又回去聯繫,大概一個時辰後,拔離速回來了,帶來了陳慶的親筆信。
完顏粘罕點點頭,“今天晚上亥時左右,讓宋軍停一輛馬車在谷口處,我直接上馬車離去,然後將領和士兵一去出去,將領也需要治療,我把金令給你,由你來率領。”
拔離速心中苦笑,說了半天,都元帥只想保住他自己的面子,其他將領什麼的,其實他並不在意。
……
亥時左右,一輛寬大的黑色馬車停泊在洛水道入口處,這種馬車其實就是一座很大的鐵柵囚唬皇茄b飾得比較舒適,然後外表看起來裝飾華麗而已,一般用來咚椭匾那舴浮�
這時,一個身材高大黑衣人從洛水道內走出來,關師古帶着十幾名宋軍士兵攔住了他,士兵將他了搜身,高大黑衣人正是完顏粘罕,他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關師古,指指着手上的佩劍道:“沒有別的兵器,只有這把佩劍,關都統應該知道它的來歷。”
關師古點點頭,“等都元帥回去時,會原物奉還,暫時由我們保管。”
完顏粘罕把劍交給了士兵,看了一眼士兵拿着文書,“這是什麼?”
“這是驗筆跡需要,防止冒充,文書沒有別的意義,都元帥不用擔心!”
完顏粘罕無奈,只得提筆在文書上籤了名字,關師古讓開路,完顏粘罕快步上了馬車,騎兵從外面鎖了鐵門,此時陳慶就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注視着黑衣人上了馬車。
關師古走上前道:“是他本人,沒有錯!”
這時,馬車從陳慶身邊經過,黑色的車簾拉開,陳慶看到一雙銳利的目光盯着自己,陳慶淡淡一笑,揮手道:“都元帥,一路順風!”
車簾關上了,千餘名騎兵押送着完顏粘罕前往敷政縣休息幾日,然後再從洛水道南下去京兆府。
“郡王,那卑職也去了。”
關師古負責押送完顏粘罕回京兆,陳慶點點頭,“面子可以給他,但也用不着對他客氣,他是我們戰俘,不是貴客。”
“卑職明白!”
關師古抱拳行一禮,帶着十幾名手下騎馬向大車隊伍追去。
這時,陳慶的目光轉到洛水道,“接下來就是金兵全體繳械被俘!”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敲響,數萬宋軍士兵舉着火把,將山口團團包圍,數千支弩箭對陣了山口,這個時候誰敢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先出的是女真將領,所有女真將領都脫去盔甲,把盔甲和兵器放在地上,舉着手被軍士帶走去隔離。
然後是士兵投降,由拔離速帶隊,一共七千三百名士兵,很多生病士兵是揹負着出來,一旦確定不是疫病後,這些士兵就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了。
流程都是一樣,放下所有兵器和盔甲,必須光着腳,然後被士兵帶去臨時搭建的戰俘營和病營。
這是,拔離速來到陳慶身邊道:“所有士兵都出來了,關道上只剩下營帳以及戰馬,就此結束吧!”
陳慶笑着點點頭,“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在戰場上見面!”
“但願吧!”
拔離速意氣蕭索地回應一句,轉身默默走了,這一戰着實讓他心灰意冷,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思念家鄉。
儘管完顏粘罕口口聲聲說他們是被俘,但拔離速從心中感到自己是投降,不光是他,所有的女真士兵都是一樣的心情,能投降不死就已經是萬幸,他們哪裏還有士氣再戰?
五千宋軍隨即進入洛水道,噴灑石灰水消毒,收拾物品和戰馬,清掃穢物、焚燒屍體深埋,搭建木橋,足足忙了三天,才把洛水道重新恢復了原樣。
但宋軍並沒有返回京兆,陳慶率領數萬大軍浩浩蕩蕩前往平陽府,這次困獸之戰並非防禦之戰,而是整個河東大棋局中的一部分,自從完顏粘罕率領五萬大軍進入延州的同時,河東大戰就已經拉開了序幕。
只是完顏昌和完顏銀術可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已。
三萬頭駱駝滿載着糧食物資從敷政縣出發,聲勢浩大地跟隨着大軍向黃河方向行軍而去。
與此同時,楊再興率五萬大軍返回蒲津關,準備進攻河中府,陳慶也向駐紮在中條山南面的牛皋發送了進攻解縣的命令。
第七百六十三章 蒲津(上)
中條山位於陝州北部,也就是黃河北岸,陳慶軍隊奪取陝州後,實際上也拿下黃河北岸的大片土地,可以通過中條山的隘口進攻河中府。
宋軍從中條山進攻河東路的第一步便是要拿下一個重要的立足之地,可以從東南部直接攻打河中府,也可以從東北部進攻解州。
陳慶最終決定進攻解州,奪取解州最南面的解縣,一是解州的防禦兵力遠不如河中府,其次五百宋軍已經早就潛入解縣,可以裏應外合。
說起來,這還要感謝陝州楊公然的幫助,他說服了自己的妻兄,聞喜裴家的家主裴博,而裴博的兒子裴邧|便是解縣縣尉,在裴邧|的幫助下,五百宋軍分成三批潛入解縣。
目前宋軍在中條山南部的芮城一帶部署三萬軍,由都統制牛皋統領,之所以部署三萬重軍,並不是爲了防禦陝州,而是準備從中條山的隘口突破進入河東,從側面配合蒲津關作戰。
入夜,一支兩萬人的宋軍在山道上疾速奔行,穿過中條山的隘口有十幾道,其中宋軍控制了三條隘口,兩萬宋軍奔走的這條隘口就是其中之一。
這條隘口叫做蝦子口,穿過蝦子口後再行二十里便是解縣。
此時正是一更時分,牛皋率領兩萬軍隊一路疾行,前面隱隱看見了營柵和帳篷,那邊是宋軍的控制營地了。
宋軍在最險要處駐紮了五百人,從這裏向遠處望去,依稀就能看見解縣的萬家燈火了。
大軍來到駐營前,指揮使楊旭出來迎接牛皋到來。
“楊指揮使,今天城內可有消息?”
城內是發鴿信和牛皋聯繫,今天是最後一天,如果今天有什麼特殊變化,城內會有人出來聯繫楊旭。
“回稟牛都統,城內沒有人來聯繫卑職。”
牛皋點點頭,回頭喝令道:“原地休息半個時辰!”
士兵們翻山越嶺,着實走得有點累了,紛紛在路邊坐下休息,喝幾口水,喫一點乾糧。
半個時辰後,大軍繼續出發,過了蝦子口,幾乎都是下山道路了,士兵們速度很快,也比較輕鬆。
三更時分,軍隊抵達瞭解縣以南三里外,雙方約定的時間是四更時分奪取南城,也是城內睡得最深沉,最香甜的時刻。
解縣是一座大縣,有人口十餘萬人,城牆周長約三十里,城內有駐軍五千人,這也是正常的駐軍,解州一共駐軍一萬人,都是漢人協從軍,在聞喜縣和解縣各駐兵五千人。
此時,縣城內十分安靜,在靠近南城有一座城隍廟,這裏面紮下了數十座帳篷,裏面住滿了民夫,這些民夫都是縣尉裴邧|招募來疏浚城內河道。
民夫有千餘人左右,但其中五百人都是宋軍士兵,裴縣尉特地把他們和其他民夫分開,他們住在東面的十幾頂大帳內。
今天是行動日,在黃昏時分,兵器便一捆捆送進大帳藏起來,一共五百支長矛和五百口戰刀,還有一百多副弓箭,這些都是裴縣尉私囤之物。
五百人的主將是一名統領,叫做程信,是上軍統制程恆的兄弟,目前程恆率五萬軍隊坐鎮西夏,而程信則是牛皋的部將。
黑漆漆的城隍廟大殿內人頭湧動,五百民夫士兵聚集一堂,程信對腥烁呗暤溃骸八腥寺犠牛瑠Z城在此一舉,沒有什麼可憐惜的,不是敵人死就是我們活,若奪城失敗,我們五百人一個也休想活!”
腥四c頭,程信又對副將指揮使李宏武道:“你帶一百名弟兄負責保住警鐘,不能讓警鐘敲響。”
“卑職明白!”
安排妥當,時間也差不多了,程信一揮手,“我們走!”
五百手下跟隨着程信浩浩蕩蕩向城隍廟外奔去,出了城隍廟門,外面便是中軸大街,南城門距離他們不到百步。
四更時分,南城門處也十分安靜,城門洞內,十幾名士兵坐在地上靠牆睡覺,懷中抱着長矛,程信使個眼色,一名都頭率領五十名士兵衝進城門洞,控制住了十幾名士兵。
四百五十名士兵則沿着甬道上了城,程信向後擺擺手,示意腥硕级紫拢筋^向城頭望去,只見城頭兩邊有零零星星的士兵,而城樓處坐滿了正在睡覺的士兵,足有七八十人之多。
承信咬牙喝令道:“殺!”
他率領數百士兵衝上城頭,一陣風似的向城樓處的敵軍殺去。
“有敵情!”
幾名協從軍士兵被驚醒,看見大羣民夫拿着長矛衝來,嚇得大喊起來。
一名士兵反應極快,拿起手槌跳起身向上方的警鐘敲去,一支狼牙箭‘嗖!’的射來,正中他的脖子,士兵仰頭倒在地上。
四百餘人蜂擁而上,揮舞長矛和城頭上敵軍激戰,只片刻,便將敵軍全部刺殺殆盡,兩邊的零星士兵嚇得奔跑大喊,“有敵情!有敵情!”
宋軍士兵顧不上這些零星士兵,他們迅速放下吊橋,開啓城門,點燃了火把。
牛皋率領兩萬大軍已經殺到數百步外,看見城門開啓,火把揮舞,牛皋大喊一聲,“殺進城!”
兩萬士兵洶湧殺進了城內……
牛皋率領兩萬大軍奪取了解縣,城內五千士兵投降大半,企圖頑抗者都被宋軍全殲,牛皋隨即命令程信率五千士兵守解縣,他則率領一萬五千士兵向河東城撲去。
河中府有協從軍駐軍三萬人,是防禦宋軍東征的重中之重。
宋軍一般是從蒲津關渡過黃河進攻河東,蒲津關又叫蒲津渡,幾千年來一直是秦晉之間最重要的渡口,一方面是這裏的黃河水流情況比較平緩,另一方面,河中府的黃河岸邊十分寬闊平整,很適合渡船過河。
早年間,兩岸甚至還有鐵鏈長橋,普遍步行百姓都可以直接從橋上往來,只有大車才需要渡船過河。
但此時,三萬金國協從軍嚴陣以待,而在對岸,五萬宋軍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協從軍在渡口前打造了三道防禦線,投入一萬軍隊,用弩箭和牀弩嚴密封鎖了渡口,哨船在沿岸晝夜巡邏,彷彿宋軍夜間偷襲。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黃河岸邊忽然想起急促的警報聲,數里外的河東城上也響起了警鐘聲,一隊隊士兵從城內飛奔而出,奔向各自的陣地。
此時,薄霧徽肿藕用妫叶纱诤用骘w速航行,衝向對岸,每艘大船上都站滿了士兵,三十艘大船足足滿載了五六千士兵。
宋軍士兵匍匐在船上,他們一手拿盾牌,一手拿短矛,很多士兵手執弓弩,眼看船隻慢慢向岸邊靠攏。
就在這時,部署在岸邊的上百架中型投石機同時發射了,上百顆點燃的火油球向宋軍船隻飛去,赤亮的火球在空中飛射,冒着濃煙和烈火,火球太過於密集,不斷有船隻被火球砸中,火油潑灑,船隻迅猛燃燒起來。
船上不少士兵被火油潑中,燃燒起來,士兵痛苦慘叫,旁邊士兵拼命拍打同伴身上的火焰,也有士兵不堪忍受燃燒,直接跳入黃河……
火油球一輪輪飛來,三艘大船已經被烈火吞沒,船上宋軍士兵紛紛跳河求生。
船隊距離岸邊越來越近,轟然靠上碼頭,數千士兵一躍上岸,金兵投石機迅速撤退,岸邊的箭矢大陣發射了,萬箭齊發,鋪天蓋地的箭矢向船隊射來,在空中織成一片烏雲,向宋軍頭頂上射去。
第七百六十四章 蒲津(下)
儘管宋軍士兵高舉盾牌迎敵,但箭矢太密集,宋軍士兵中箭甚多,傷亡慘重,還沒有衝出五十步,就有近兩千士兵中箭倒地,百架投石機退到高處,不斷向下投擲火油球,岸邊濃煙滾滾,烈火燃燒。
楊再興的意圖也非常明確,用五千士兵攻打對岸,給後面鋪設浮橋創造條件,一艘艘三百石的小船用鐵鏈鎖在一起,上面鋪上木板,數百名工匠同時動手,動作非常迅速。
主將韓常站在高處,注視着戰場上的變化,他看出了宋軍的意圖,是想搭建浮橋,他立刻對五千騎兵喝令道:“迂迴出擊,摧毀敵軍浮橋企圖,截斷進攻敵軍退路!”
“嗚——”
岸上響起低沉的號角聲,一支協從軍騎兵從東北方向包抄殺來,他們儼如決堤的山洪,直衝向碼頭,隨即折道向南,沿着碼頭疾奔,亂箭向即將完工的浮橋射去,數十名工匠躲閃不及,紛紛中箭落水。
騎兵噴射火油,隨即點燃了浮橋,其餘工匠嚇得紛紛後撤。
數百名宋軍士兵衝上前,高舉盾牌,抵擋對方的箭矢,一邊將燃燒的浮橋拆除,一邊讓工匠繼續組裝,雖然浮橋推進沒有停止,但速度明顯放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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