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85章

作者:高月

因爲韓企先是得到撻懶的推薦才進入朝廷參與官制改革,大家都很自然地把他視爲撻懶的人。

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韓企先一回頭,見完顏兀朮進來了,他連忙放下茶盞,起身施禮道:“卑職參見四王爺!”

“韓右丞一路辛苦了,請坐吧!”

完顏兀朮語氣比較冷淡,他坐了下來,直接了當道:“我這人不喜歡繞彎子,撻懶有什麼話?韓右丞不妨直說。”

韓企先歪着頭望着完顏兀朮,淡淡笑道:“四王爺怎麼會認爲我是撻懶派來的?”

完顏兀朮愣了一下,韓企先居然直呼撻懶其名,他有點糊塗了,半晌道:“難道韓右丞不是撻懶派來的?”

“當然不是,我是奉天子密旨來見四王爺。”

“等一等!”

完顏兀朮抱拳道:“或許我誤會了,但之前韓右丞和宋朝使者談判,難道不是撻懶……”

韓企先搖搖頭,“看來四王爺誤會很深,和宋朝談判停戰,其實是天子的意思,其目的是爲了換回喝離撒和完顏齊,大家都以爲是撻懶的私通宋朝,其實不然。”

完顏兀朮心中一沉,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和粘罕彈劾撻懶,肯定要失敗了。

粘罕的情報出大問題了,他居然連宋金議和是天子的授意都不知道。

韓企先又繼續道:“雖然我是撻懶推薦參加改制,但並不代表我是撻懶的人,我深得天子器重,自然是天子的忠臣,豈能爲權臣效力?”

完顏兀朮明白了,這個韓企先之前是撻懶的人,但已經被天子拉攏過去了,變成了天子的心腹。

完顏兀朮心中有所悟,估計這個韓企先就是天子將來的文略,用來替代撻懶。

完顏兀朮連忙再次抱拳道:“兀朮誤會韓右丞,剛纔失禮了。”

韓企先這才從懷中取出一份密旨,遞給完顏兀朮。

完顏兀朮連忙把密旨放在桌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這才取過密旨細看。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天子要剝奪粘罕軍權,希望自己助他一臂之力,在密旨最後,天子提到了作爲回報,將由自己掌握中原實權,也就是廢除齊國,成立尚書行臺,由自己出任河南行臺尚書。

完顏兀朮暫時沒有表態,又問道:“現在粘罕在哪裏?”

“他回河北了,正在積極備戰,天子已經同意他支援河東,剿滅川陝軍閥陳慶。”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天子要剝奪粘罕軍權,爲何又讓他回河北,還讓他繼續率軍去攻打陳慶?一旦爆發戰爭,奪取他的軍權可就不現實了。”

“這個道理天子也知道,因爲軍權在完顏斜保手中,天子怕激起兵變,所以沒有把他扣留上京,放他回了河北,但天子已經和他約好,五萬合扎猛安軍不準帶去河東,必須留在河北坐鎮。”

完顏兀朮立刻明白了,“天子是讓我去接手這五萬合扎猛安軍?”

韓企先點點頭,“四王爺接手五萬合扎猛安軍後,把它交還給天子,天子說,以後大金的社稷就靠四王子了。”

完顏兀朮嘴脣動了動,他想問粘罕怎麼辦?但他沒有問出來,很顯然,天子讓粘罕和陳慶火併,如果粘罕能幹掉陳慶當然最好,金國又奪回了川陝,可如果粘罕被陳慶幹掉,天子也樂見其成。

但河東怎麼辦?天子沒有把河東放在心上嗎?

完顏兀朮沉吟片刻道:“這件事我需要稍微考慮一下。”

韓企先微微一笑,“我完全理解四王爺的心情,我還要去一趟臨安。”

“和宋金停戰議有關?”

韓企先冷笑一聲道:“宋朝真是愚蠢之極,撻懶在停戰協議上簽字,可是天子沒有簽字蓋章啊!他們以爲還和從前一樣,只要撻懶同意,停戰協議就生效?

那可是先帝給撻懶的權力,先帝已經駕崩,天子可沒有把這個權力繼續賦予撻懶,所以宋朝把喝離撒和完顏齊都送回來了,但天子不同意上面的分界條款,要求我南下臨安去繼續和宋朝交涉,分界不能以淮河爲界,必須以長江爲界。”

完顏兀朮得意笑道:“韓右丞儘管去和宋朝談判,我來給韓右丞助陣!”

韓企先呵呵一笑,卻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任務,他又道:“希望我從宋朝回來時,四王爺已經寫好了給天子的回信。”

第七百三十六章 防禦

雖然金國天子已決定廢除僞齊國,但劉豫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依舊積極拼湊了三十萬大軍,命令太子劉麟爲徵南大元帥,又命李成和劉猊爲左右副將,配合金兵討伐大宋,同時向僞齊國百姓加稅三成,以籌措軍費。

就在韓企先南下十天後,完顏兀朮的十萬女真大軍和劉麟統帥的三十萬大軍開始浩浩蕩蕩南下,討伐江淮宋軍。

此時宋朝內部也發生了激烈的紛爭,韓企先抵達臨安,明確要求停戰協議要以長江爲界,否則金國天子將不承認這份停戰協議。

韓企先的這個要求頓時引發了宋朝朝廷的軒然大波,黃金送過去了,重要戰俘也歸還了,最後金國天子居然不承認停戰協議,朝廷上下都意識到自己被金國耍了。

天子趙構氣得拍桌子大罵道:“朕養的都是酒囊飯袋嗎?這種事情還會被對方愚弄,這個張邵還有什麼用,當什麼禮部尚書,朕如果是他,早就收拾東西滾蛋了,還呆在朝廷裏做什麼?”

秦檜連忙勸道:“陛下息怒,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那你說事情是什麼,給朕一個解釋?”

“陛下,以前完顏昌簽署了停戰協議,雙方就立刻執行了,沒有什麼問題,那爲什麼這次不行呢?微臣估計,這和金國內部的權力鬥爭有關,一定是有人用此事來找完顏昌的麻煩,逼完顏昌放棄宰相之位,金國天子爲了調和兩派鬥爭,才決定不簽署停戰協議,拿停戰邊界來找事。”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道:“朕纔不會管他們什麼內部鬥爭,朕只管眼前,現在怎麼辦?這個停戰協議籤還是不籤,朕可不想退出江淮?”

旁邊張浚道:“陛下,談是不可能談出什麼結果,雙方都不可能讓步,那只有在戰場上見分曉,陛下,現在三線防禦只有中線偏弱,會成爲敵軍的突破口,微臣建議,以張俊爲中路元帥,統領吳階、王德、酈瓊三路都統制,構築淮河中部防線。”

趙構又問道秦檜,“秦相公以爲呢?”

秦檜心知肚明,張浚這是在給岳飛上眼藥,之前朝廷已經妥協,讓岳飛繼續節制中路軍吳階,這下把張俊頂上去指揮中路,那就等於廢除了岳飛的部分軍權。

天子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秦檜也樂見其成,他點點頭,“微臣認可張相公的方案!”

“那監軍呢?”

張浚繼續道:“微臣推薦兵部侍郎呂祉爲監軍。”

“朕準備了。”

趙構內心焦慮道:“張相國認爲這次勝算有幾何?”

“陛下,這次金國和僞齊聯手南下,微臣認爲對付僞齊問題不大,難得是對陣十萬女真大軍,但好在我們只守不攻,只要死守住淮河一線,那我們就勝利了,停站不停戰都無所謂了。”

君臣三人商議片刻,秦檜告退,趙構把張浚留下來。

趙構沉思片刻問道:“荊湖南路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荊湖南路那邊也是讓趙構頭痛的事情,陳慶居然未經朝廷同意派兵剿匪,讓趙構既惱火又無奈,他心中更是擔心,這是不是陳慶又想佔領荊湖南路了?

張浚連忙道:“卑職也正想向陛下彙報,折彥質從江陵傳來消息說,最大的一股亂匪已經被消滅,零星的亂匪也差不多了,陳慶軍隊正在訓練地方民團,讓百姓自發剿匪,現在陳慶的軍隊已經撤退一部分,剩下的軍隊在幫助百姓春耕,他們邅砹舜罅康痉Y種子和耕牛,還邅矶f石糧食賑濟災民,讓他們能堅持到夏收。”

“這是折彥質在替陳慶軍隊說好話吧!”趙構不滿道。

“陛下,事實上,荊湖南路各州地方官也是這樣說的,微臣覺得陳慶或許是遭遇到一定的內部壓力纔出兵,但要說他想佔領荊湖南路,微臣覺得可能性不大。”

“什麼內部壓力?”

“陛下,他在荊州呆過,他的一部分軍隊就是荊湖南路人,這些荊湖南路的士兵和將領肯定給他施加了壓力,要求他出兵,另外,這也是他撈取名聲的一個好機會。”

趙構只關心陳慶到底會不會在佔領荊湖南路,只要陳慶最後撤軍,那麼陳慶就算撈一些名聲之類,他能容忍。

“你要讓折彥質搞清楚,陳慶的真正意圖是什麼?最後要不要撤軍,如果他不肯撤軍,我們該怎麼辦?應對方案要先準備好。”

“微臣明白!”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又道:“這段時間我們在和金兵作戰,要穩住陳慶,不能讓他趁火打劫,佔領荊湖南路,他的散官是什麼?”

“回稟陛下,他的文散官是金紫光祿大夫,武散官暫時沒有,階官已到太尉。”

“他不是寫奏摺來說,不願接受太尉,而要求朕封他一個武散官嗎?朕就加封他爲鎮國大將軍,要他儘量從荊湖南路撤軍!”

“微臣遵旨!”

……

當天晚上,天子趙構下旨,改封張俊爲淮西宣撫使,出任中路軍都元帥,轄吳階、王德、酈瓊三個都統制,統兵二十萬,防禦淮河一線,與西線岳飛、東線韓世忠、後軍劉錡呈四方犄角之勢,共同防禦金兵和僞齊軍大舉南攻。

同時,趙構任命兵部侍郎呂祉爲監軍,任命宰相張浚爲諸路軍馬大都督,總督五十萬大軍佈防淮河一線。

長江上舟楫如魚,數萬艘小船咚图Z食、銅錢和軍資兵甲浩浩蕩蕩北上,由於廣南路和福建路錢糧押送至臨安,大大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壓力,也使朝廷有財力打這一場江淮保衛戰。

長江上,一艘兩千石的大船正緩緩而行,江面上風很大,吹得船上大旗啪啪作響,大旗上寫着一個巨大的張字。

這艘大船正是張俊的坐船,他已受命,正從臨安前往壽州途中,他的中路軍元帥府設在壽州下蔡縣,主力大軍也駐紮在那裏一帶。

張俊負手站在船頭,顯得臉色很陰沉,坦率說,這次天子的任命安排,他很不滿意,麾下三名都統制,都不是他的心腹,吳階就不用說了,那是西軍,一直受排擠,張俊對他很不見待,只是因爲岳飛和韓世忠的連名舉薦纔得到啓用,手下有五萬軍隊。

至於王德和酈瓊,原本是劉光世的部將,因爲投降張俊而得到大都督張浚重用,張俊對王德比較認可,踏實、穩重,張浚只給了他三萬軍,他也沒有怨言,這種任勞任怨的老黃牛部下,領導們都喜歡,張俊也不例外。

但張俊着實不喜歡酈瓊,像個討債鬼一樣,整天圍堵自己,問自己要錢,對駐兵地挑肥揀瘦,一會兒嫌六安縣都是山區,一會嫌定遠縣不夠繁華,動不動就說條件開得太低,不該投降自己。

張浚爲了安撫他,給了他五萬軍隊,比王德的軍隊多,他還是不滿意,因爲王德是都統制,他只是副都統,所以對所有人都充滿了怨恨。

這三名都統中,張俊只對王德比較滿意,其他兩人他都不喜歡,他想把他們換成自己的心腹。

“大哥,外面風大,進船艙坐吧!”兄弟張保在船艙內喊道。

張俊也感覺有點冷,他點點頭,轉身回船艙了。

回船艙坐下,張保指指旁邊楊垂安道:“楊先生有個想法,我覺得不錯,大哥不妨聽一聽。”

楊垂安原本是劉光世的质浚瑒⒐馐辣惑屌鋷X南後,楊垂安轉而投奔張俊,楊垂安擅長陰衷幱嫞@一點張俊比較喜歡,他便把楊垂安用爲自己的质磕涣牛瑢λ差H爲信任。

張俊點點頭,“楊先生有什麼好的想法?”

第七百三十七章 同鄉

楊垂安低聲道:“我記得很清楚,吳階是受岳飛節制的,現在又變成了大帥的部下,但岳飛頒佈的防禦構架中,還有吳階的名字,吳階不就變成了雙重被統領了嗎?”

張俊點點頭,“先生說得對,這確實是朝廷的一個疏忽。”

楊垂安冷笑一聲,“疏忽倒未必,上次岳飛棄官守孝事件,官家讓張浚去給他賠罪,安撫他,張浚是文官,他一向心胸狹窄,豈能不記恨岳飛,這次明顯是張浚給岳飛上眼藥呢!”

“然後呢?”張俊又問道。

“大帥不如就把吳階交給岳飛,吳階空出來的位子補上自己的人,省得大帥整天看着他不舒服。”

張俊沉默片刻道:“恐怕張相公會不滿。”

“辦法也簡單,把他調到光州,然後大帥對他置之不理,岳飛必然會用他。”

光州正好是中段防禦和西段防禦的交匯處,張俊的防線和岳飛的防線在光州這一段重合了,讓吳階守光州,他兩邊都可以服從,如果張俊不管他,那自然是岳飛來調用他。

張俊沉思良久,終於點點頭,“可以試一試!”

張俊要用自己的心腹大將張宗顏出任都統制,自己的人用起來才得心應手。

……

在別人看來,酈瓊那麼討厭的行爲,像怨婦一樣整天抱怨,事實上有它存在的道理。

比如士兵幾個月不發俸祿,家裏實在無米下鍋,逼得士兵的妻子不得不去賣身養家,作爲主帥,酈瓊是不是天天要問上司討要軍俸?

再比如,他的軍隊有十幾萬的家眷跟隨,被安置在江淮,張浚給他一個山區縣城,縣裏的一點點土地都是別人的,讓他十幾萬的家眷怎麼養活,他當然不幹,一定要一個有土地的平原縣,所以他天天找上司大吵大鬧,要求換一個安置縣。

再比如,他在劉光世軍中的地位比王德高,軍隊也比王德多,他又是第一個投降朝廷,爲截斷劉光世的糧草立下了大功,甚至他投降了,王德還遲疑着不肯投降。

但最後,朝廷卻封王德都統制,封自己爲副都統,簡直讓酈瓊懵掉了,換誰都不能接受,他心態當然會失去平衡,他當然會感覺到朝廷對他不公。他卻無法向上司反應,那麼抱怨朝廷待他不公也很正常。

酈瓊的軍隊目前負責防禦濠州,他軍隊的十幾萬家眷在濠州定遠縣,軍隊則駐紮在鍾離縣。

這天中午,酈瓊獨自坐在大帳內喝着悶酒,他心情很不好,就在剛纔,一批底層將領過來向他哭訴一番,又是三個月的軍俸未發,家裏斷糧,只得地裏挖野菜,一名都頭唯一的兒子也因此夭折了。

如果軍俸都沒有發,也就罷了,但據他所知,隔壁泗州韓世忠的軍隊十幾天前就發了三個月軍俸,甚至從來沒有欠過軍俸,他的士兵一個月才兩貫錢的軍俸啊!

其實酈瓊也聽說過,有些上層將領拿軍俸去放利子,放幾個月賺一大筆錢,他現在也不知道是朝廷歧視他們的緣故,還是軍俸被某些挪去放利子的緣故,還是朝廷本身就沒有錢。

現在下面已經有傳言,說他酈瓊挪用軍俸去賺錢了,這種傳言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時,親兵在帳門處稟報,“將軍,營門外有個同鄉找你,說是你的老朋友。”

“叫什麼名字?”酈瓊問道。

“他說叫做梁森。”

酈瓊愣了一下,立刻反應來了,梁森不就是他的鄰居梁二郎嗎?他從小最好的朋友,很仗義,他父親去世時,就是梁森替他辦的後事。

“快帶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三十七八歲左右的男子被親兵帶了進來,正是酈瓊的好友梁森,酈瓊心中着實激動,上前拉住他的手歡喜不已。

兩人走進大帳,酈瓊請梁森坐下,讓親兵再去搞幾個小菜和一壺酒來,他給梁森斟滿一杯酒笑問道:“已經三年沒有賢弟的消息了,最近混得不錯吧!”

“又不是太平盛世,哪有什麼混得好的,都是爲了混口飯喫,能養家餬口就心滿意足了。”

梁森的話勾起了酈瓊的心事,他點點頭,“現在養家餬口確實不容易啊!”

“兄長是說,手下士兵三個月沒有發俸的事情吧!”

酈瓊一怔,“賢弟怎麼知道?”

“不瞞兄長說,我現在在齊國情報院任職,對宋朝的情況很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