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8章

作者:高月

今年武學是第一屆,管理比較嚴格,不準武學生在外面租房子居住,王薄這些衙內哪裏願意三個人擠一間,便打上了太學生宿舍的主意。

太學生宿舍中有十幾座別院,是給上舍學生居住,三個人一間院子,每人單獨一間屋,只是沒有這麼多上舍學生,有三座別院空關着,王薄等人便強行搬了進去。

這些單人別院其他太學生都十分眼紅,怎奈沒有資格。

自己都住不了,怎麼會允許別人去住,十幾名太學生跑去理論,結果雙方動手了,太學生哪裏是武學生的對手,喫了大虧。

消息傳開,三千太學生羣情激昂,將武學生宿舍團團包圍起來,要求武學生賠禮道歉,滾出太學。

陳慶和呼延通面面相覷,今天才是報到第一天,後天才正式開學,居然就鬧出這麼一個妖蛾子。

……

到了一更時分,事情還沒有解決,宿舍管理官員拿來幾十條毯子,讓他們慶陽樓內打地鋪睡覺。

陳慶卻睡不着,索性讓官員把他的弓拿出來,又借了一壺箭,去小校場練箭。

這一個多月,陳慶可沒有生手,每天苦練不綴,就算坐船來臨安,每天晚上船隻靠岸休息,他也要上岸練習射箭。

陳慶的騎射已經沒問題了,但他弱點還是基礎不夠紮實,而基礎就是眼力,練眼力的辦法很簡單,日射銅錢眼,夜射香頭火,陳慶選了的是後者,每天晚上,他會點燃一炷香,在百步外射這一點香頭明火。

四周格外寂靜,只聽見一片蟲鳴,宿舍那邊還在爭執不下,陳慶則獨自一人苦練射箭。

百步外,普通人早已看不見一點香頭之火,陳慶卻看得格外清晰,他緊緊抿着嘴,抽出一支箭,在橫向疾步奔跑中一箭射出,香頭火倏然消失了。

在不遠處一棵大樹背後,偷偷摸摸的呼延通看得張大了嘴,我的乖乖!陳大爺的箭法這麼高明啊!

……

天剛亮,呼延通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老陳,事情鬧大了。”

陳慶搖搖頭,把睏意驅去,坐起身問道:“怎麼回事?”

呼延通左右打量一下,陳慶居然在房間外面的走廊上睡了一夜,他瞪大眼睛。

“你還真能睡,這可是冰涼的大青石啊!毯子也沒有,你居然能睡着?”

“習慣了,說說正事。”

“那些太學生要求賠禮道歉,王薄他們是什麼人,怎麼可能賠禮道歉,官員們千哄萬哄,好不容易把事態先平息下來,但官員們剛走,一羣太學生又跑來聲討,結果雙方再次扭打起來,十幾個太學生被打得頭破血流,還有兩人被打斷了胳膊。”

“然後呢?”

“這下太學生們被激怒,全部跑去大內那邊靜坐示威,事情鬧大了。”

陳慶一陣頭大,這些太學生閒得蛋疼嗎?爲了幾間破房子,還跑到行宮那邊示威去了,有這精力,還不如去前線支軍。

雖然王薄很討厭,但太學生卻是針對全體武學生,也包括陳慶本人,涉及自身利益,陳慶當然也對太學生不滿。

“這件事在年初就有伏筆,當初決定從太學中切一角出來辦武學,就遭到了太學生聯名反對,兵部再三保證,不會侵犯他們的利益,武學才辦起來,結果昨天的事情一出,太學生就炸窩了,新帳老帳一起算。”

陳慶冷笑一聲,“看樣子他們是鐵了心要把我們趕走。”

“沒錯!”

呼延通嘆口氣,“這件事一出,我估計武學一時半會也開不了學。”

……

事情確實鬧大了,太學生的示威遊行驚動了官家趙構,此時趙構正在垂拱殿御書房聽取韓世忠彙報江北的情況。

趙構也很年輕,和陳慶同歲,身材中等,長得白皙文弱,相貌十分清秀。

趙構一點都不想打仗,當年他被金兵抓爲人質,那段在金兵軍營內噩夢般的經歷,讓他從骨子裏畏懼女真人,但金兵攻勢凌厲,非要滅了大宋,他沒有選擇餘地,只能咬牙抗金。

這時,相國呂頤浩匆匆走進御書房,他見御書房有人,遲疑一下準備退下去。

“呂相公有什麼事?”趙構叫住了他。

“陛下,微臣有急事稟報!”

“你說吧!”

呂頤浩看了一眼韓世忠,便道:“陛下,太學生在東華門前面靜坐示威!”

趙構頓時一陣頭大,靖康之難那幾年,太學生邉右恢必灤┢渲校母鞣N示威遊行屢試不爽,已漸漸形成了一派政治勢力,趙構絕不希望自己治下又出現了太學生邉印�

“是怎麼回事?”

“回稟陛下,還是和上次一樣,太學生和武學生之間的矛盾導致。”

呂頤浩便把昨晚發生的事情詳細向趙構彙報了一遍,最後道:“這次是武學生比較驕橫,強佔宿舍引發了衝突,微臣認爲,陛下應該以懲處武學生來平息這場示威。”

趙構眉頭皺成一團,十分不滿道:“朕辦武學是要選拔人才,不是培養這種仗勢欺人的混帳,武學第一次辦就出現這種事情,讓朕以後怎麼堅持辦下去?”

韓世忠在一旁忍不住道:“陛下,能否容臣說兩句?”

“韓愛卿請說!”

“回稟陛下,這次武學微臣也很重視,正如陛下所言,這是在爲大宋軍隊培養人才,爲此,臣昨天還特地去了一趟武學,發現一些情況讓人極爲擔憂。”

“什麼情況?”

“陛下,臣發現第一個情況就是來自軍隊的武學生只佔了三成,其餘七成都是靠各種關係塞進來的,基本上都是宦官權貴子弟,大部分還都是從前的侍衛,他們顯然只是來混一個武學的名頭,然後授官上任,陛下,這樣辦學已經違背了朝廷辦武學的初衷,也辜負了陛下的期待。”

趙構臉上有些發熱,其實適當照顧一下功勳子弟也是他同意的,但他沒有想到會塞進這麼多人,七成名額都被這些權貴功勳子弟佔滿了。

“那依愛卿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改變這種不利的局面?”

“辦法有,有兩個辦法,微臣給它們起了通俗的名字,一個叫利刀法,一個叫鈍刀法。”

呂頤浩也有興趣了,笑問道:“韓帥能否詳細說一說,何爲利刀?何爲鈍刀?”

韓世忠微微一笑,“利刀法很簡單,直接將這七成的官宦子弟割掉,趕出武學,這就叫利刀法!”

“不妥!”

呂頤浩一口否決,他對趙構道:“陛下,既然已經招錄了,再把他們趕出去,這會寒了很多大臣的心啊!”

“朕明白,這個辦法確實不妥,朕也不贊成!”

韓世忠知道他們不會答應,便又笑道:“既然利刀法不妥,那就試試鈍刀法,強化訓練,不斷磨練他們的心志,把這些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培養成爲合格軍人!”

“這個辦法不錯,可以接受!”

趙構欣然接受了鈍刀法,不過遠水不解近渴,怎麼解決太學生示威纔是當務之急。

“這些太學生是什麼訴求?”趙構問道。

“陛下,太學生的訴求只有一個,要求武學生立刻搬出太學。”

趙構負手來回踱步,這件事年初就鬧過一次,朝廷也決定在城外修建武學,文武混在一起,確實容易引發事端。

“南城外的武學什麼時候建好?”

“陛下,至少還要兩個月時間。”

“那就告訴太學生們,兩個月後就讓武學搬走。”

呂頤浩嘆了口氣,“陛下,恐怕不行,他們要求武學生今天必須搬走,他們怨恨極大,要求武學生今天就滾出去。”

“難道朕就願意文武混學?”

趙構着實有些惱火道:“若有場地,武學也不會和太學混在一起了,臨安百廢待舉,現在去哪裏找房舍空地,難道要朕暫時停辦武學,讓他們再回去?”

韓世忠笑道:“陛下既然同意微臣的鈍刀法,不如現在就實施,先找一些有難度的事情給武學生們去做,他們就不用呆在太學內了,同時也考驗他們的能力,磨練他們的心志,等他們把事情做完,武學新學校也該建好了,陛下需要的人才也會從他們中間脫穎而出。”

趙構和呂頤浩對望一眼,找事情給武學生去做,這個辦法可行。

第五十八章 勇擔

武學慶陽樓,百名武學生排列整整齊齊,默默聽取兵部侍郎王浩的訓話。

“昨天發生的事情也不完全是你們責任,關鍵是我們的武學沒有自己的校舍,混居於太學中,發生矛盾也很正常……”

王浩着實很憋屈,今天官家把他叫去訓斥一通,又給他加了一個任務。

兵部在朝廷中屬於很尷尬的角色,宋朝早期,兵部大權被樞密院奪走,人事權歸吏部,兵部被戲稱部之餘,也就是多餘的部門,直到元豐改制,兵部拿回一些部門權力,但還是很弱勢,最重要的人事大權依舊被吏部牢牢抓住不放。

武舉屬於兵部負責,剛開始第一屆就出了昨晚的事情,讓天子不滿。

不過韓世忠的建議王浩也贊同,先找些事情給這羣混世魔王做,好好磨練磨練他們的心志,等兩個月後新校舍建好再正式開學,否則還不知道他們會和太學生鬧成什麼樣子。

“咱們的武舉新校舍還在修建,大概還有兩個月才能建城,官家的意思,我們可以遲兩個月再上課……”

武學生們頓時一片譁然,這不就是武學延遲嗎?難道要把他們解散回家?

“安靜!”一名武官大喊一聲,大堂上安靜下來。

王浩擺擺手又道:“當然不會讓大家各自回家,官家決定,這兩個月時間給大家找些事情做,呂相公和樞密院以及各部商議,擬出二十個任務,分爲甲乙丙三等,完成任務會有獎勵,完不成任務也沒有太大關係,只不過考評會差一點。”

王浩一招手,讓人把任務貼上牆,腥说吐曌h論,呼延通用胳膊肘輕輕捅一下陳慶,低聲笑道:“這位王侍郎說得很輕鬆啊!考評會差一點,你知道考評差意味着前途黯淡,首先第一步就會比別人低,官職低,分配的地方也不會好。”

“完不成任務本來就該罰,不過我更關心怎麼分配任務,才二十個任務,一百人怎麼分?”

“這倒是個問題。”

呼延通連忙舉手問道:“請問王侍郎,一百個武學生怎麼分二十個任務?”

這也是所有人關心的問題,大堂上又安靜下來,王浩笑道:“任務不是給一個人做的,每個任務需要一個團隊去完成,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陳慶恍然,原來是要自己組團,這倒有點意思了,有點像後世的組團打怪。

這時,隨從在牆上貼着三大張佈告紙,上面寫滿了二十個任務。

腥艘粨矶希瑢⑷龔垇迅婕垏盟共煌ǎH有點像科舉放榜一般。

王浩得意地站在一旁,捋須暗笑,韓世忠提出的這個建議確實不錯,若不好好磨練一下這幫紈絝衙內的野性,以後他們還不知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任務分爲三檔,甲任務是剿匪,乙任務是練兵,丙任務是押摺⑼吞镆约捌渌s務,其中大部分任務都是練兵。

不過腥税l現,關鍵的獎勵卻沒有寫出來。

“請問王侍郎,獎勵一欄怎麼都是空白?”

王浩笑着解釋道:“獎勵由天子決定,時間比較倉促,暫時還沒有考慮好,不過一分付出一分收穫,天子不會虧待大家,也不會讓大家感到不公平。”

既然任務分爲甲乙丙三檔,大家都明白,甲任務肯定最難,但獎勵也是最高,幾乎所有人目光都向甲任務瞟去。

甲任務只有一個,率兩千軍隊剿滅睦州亂匪張逵。

看到張逵這個名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這哪裏是亂匪,分明是劉苗之亂的餘孽啊!

劉苗之亂前年被鎮壓後,苗傅麾下猛將張逵率數百人逃亡深山,下落不明,年初,張逵竄到當年方臘起義的老巢睦州,勾結當年被鎮壓的方臘舊部和殘餘勢力,很快糾集數千人,佔山爲王,不斷騷擾附近州縣,這幾個月已經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

衙內齊雲低聲對王薄道:“咱們要不要把甲任務拿下,揚眉吐氣一把!”

王薄瞪了他一眼,“你是傻子嗎?朝廷打算派韓世忠率一萬軍隊去鎮壓,現在讓我們率兩千人去,分明是去試探虛實,之前劉哲和姚駿是怎麼死的,你忘了?”

劉哲是溫州司馬,率兩千人去絞殺隱藏在雁蕩山的張逵和數百手下,結果劉哲被張逵所殺,兩千廂軍大敗,張逵由此得到無數盔甲,他又轉戰睦州,睦州兵馬使姚駿也死在張逵刀下,要不是知州賀建死守淳安縣,估計整個睦州都被張逵佔領了。

劉哲和姚駿之死不光王薄知道,絕大部分武學生都知道。

一瞬間,甲任務榜文下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去看乙任務和丙任務,大家進武學是爲了當官,可不是想去送死。

陳慶沒有和腥藸帗專恢闭驹卺崦妫刃人都離開了甲榜,他纔不慌不忙走上前細看,其他兩個榜的任務他根本看不上,倒是甲榜的任務他還有一點興趣。

呼延通見陳慶久久站在甲榜下,他正要去提醒陳慶別做傻事,不料陳慶一步上前,伸手便把甲任務的榜文揭了。

呼延通的眼睛驀地瞪大了,頭皮差點驚得炸開,我的老天!自己就晚了一步。

大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陳慶望去,腥嗣婷嫦嘤U,不少人掩口偷笑,還真有傻子,他以爲是烏合之械纳椒藛幔�

王薄因爲宿舍的事情暫時顧不上對付陳慶,不料他居然揭了甲榜,這讓王薄笑眯了眼睛,直接收拾他會被呼延通告狀,借張逵這把刀來殺他倒是個絕妙的辦法。

呼延通顧不得腥斯之惖难酃猓殃悜c拉到一邊,低聲道:“你不瞭解情況,他們不是山匪,是劉苗的叛軍餘孽,戰鬥力很強,他們誰都不選,會出大事的!”

陳慶笑了笑,再強能有完顏婁室強?自己幾萬女真人都不畏懼,何況一羣區區的殘兵敗將。

陳慶淡淡笑道:“富貴險中求,你不冒險怎麼可能升官加爵?”

他走到王浩面前,抱拳行一禮,把榜文遞給他,“這個甲任務我接了!”

“你是……”王浩不認識他。

“在下陳慶,西軍都統制王彥部下。”

“原來你就是陳慶!”

王浩眼睛眯成一條縫,考試第一名,難怪此人敢揭甲榜,不過他從陝西路過來,不知道情況啊!這個張逵豈是箭法好就能對付?

“那你準備和誰一起做這個任務?”

陳慶回頭看了一眼呼延通,呼延通心中發毛,你這小子不問問我就揭榜,現在還把我給捲進去。

“好吧!好吧!算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