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晁清接過牒文,只有厚厚的牒文足有五六千字,但上面貼了一張寫滿字的素箋,字跡很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跡,上面草擬了十幾個要點註釋,最多兩百字。
“我告訴你,每天有幾十本這樣的牒文,宣撫使不會看牒文中的內容,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細看,他就看前面寫的要點,然後根據要點內容做批示,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晁清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這就是評事的事情,把每一份牒文的內容精煉出來,抓住要點,草擬一份綱要,然後貼在牒文上交給宣撫使,當然評事不止你一人,加入你一共有五人,我和另一個老評事做甲類牒文,這裏有標註!”
張軒指着牒文右下角,只見右下角上寫着‘甲類’二字,他繼續道:“你和另外兩人做乙類牒文,就是重要性低一點。”
“卑職明白了!”
張軒笑道:“這份牒文就給你做參照,最後再提醒你兩件事,第一,多做事,少說話;第二,同僚間的私下邀請,能不去儘量不去,好了,今晚大家聚一聚,給你們三個新人接風洗塵。”
晁清這才知道,原來這次祕書署來了三個新人。
……
晁清得到了自己的坐位,就在張軒的官房外面,旁邊坐着一個資歷稍深一點評事,叫做楊奇,三十歲出頭,他也是負責乙類牒文。
而前面坐着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評事,長得又矮又瘦,一雙三角眼,目光甚是凌厲,剛纔張軒介紹,他叫白子凌,京兆人,東京太學出身,做了二十多年的縣吏,負責甲類牒文。
楊奇把一份牒文遞給他,笑道:“你先做這本!”
晁清看了看,表皮上寫着《德順州紹興五年年度報告》,右下角寫着‘乙類’二字,很厚的一本牒文,至少有七八千字。
楊奇用筆指了指他的參考牒文上的註釋,小聲道:“記住了,要橫寫,這是宣撫使的習慣!”
“楊大哥,這是誰寫的,怎麼是女人的字跡?”晁清終於忍不住問道。
楊奇嘿嘿一笑,“現在不能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晁清忽然想起一事,剛纔張軒說他們乙類有三名評事,怎麼只有自己和楊奇兩人,還有一人呢?
他回頭看了看,他身後的桌椅空着,楊奇笑道:“還有一名新評事也是和你一樣,今年的新科進士,喏,他來了!”
晁清扭頭望去,只見張軒帶着一名進士快步走進大堂,晁清愣住了,這名新人居然是科舉第一名韋濟。
第六百四十一章 開價
林建青被重重推撞在隔板牆上,李頭陀儼如一頭憤怒的豹子衝上來,揪住他衣襟,盯着他的眼睛惡狠狠問道:“你說,你爲什麼不去?”
林建青只覺得渾身骨頭彷彿被撞得散架了,巨大的恐懼徽衷谒膬刃模拖骂^膽怯道:“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放屁!”
李頭陀怒斥道:“你就是膽小,你害怕了,是不是?”
林建青頓時臉脹的通紅,被羞辱後的怒火直衝腦門,他掙脫李頭陀的手,坐到桌前,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沒錯!我是害怕,我根本啥都不會,我……我連《孟子》都背不下來,萬一露餡怎麼辦?”
李頭陀見他害怕得渾身發抖,便剋制住內心的怒火對林建青道:“這次科舉根本就沒有考經文,你會不會《孟子》絲毫不影響被錄取,再說了,宣撫使司官衙內的很多文吏和從事都是從前秦州、隴州的州學學生,他們都能做的事情,能難到哪裏去?”
“我不喜歡去官衙做事,整天和文書打交代,我想當知縣,在縣裏就是土皇帝一樣。”
李頭陀的怒火騰地又燃起來了,罵道:“你這個蠢貨,我花了那麼多錢,千方百計捧你,你才被軍部看中錄用,最後關頭你竟然退縮了,我簡直瞎了眼。”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京兆府學讀過書,瞭解我底細的人太多了,我的上百名同窗,府學的教授,哪個不知道林建青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混子,每次考試都是墊底,最後讀不下去了才退學,現在居然考上科舉,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隨便一個人舉報我,我就得完蛋!”
李頭陀望着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心中也暗暗後悔,自己找這麼一個扶不起的阿斗,是不是失策了?
不過想到此人是陳慶的舅子,李頭陀還是覺得他有一定的利用價值。
“你不用擔心,你想想看,從發榜到現在已經有五天了吧!也沒有人投訴你,爲什麼?因爲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是陳慶的舅子,你考科舉不就是走走過場嗎?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不會有人舉報你,自討沒趣。”
“真是這樣嗎?”林建青半信半疑。
“當然是這麼回事,那你說爲什麼沒有人舉報你?”
林建青慢慢冷靜下來,好像是這麼回事?如果是從前,他的同窗早就把他舉報了,但這次科舉到現在都沒有動靜,只能說明自己特殊身份的緣故,大家也懶得舉報自己了。
“可是……我不喜歡做整理文書的事情,我還是想去地方當官。”
李頭陀捏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忍住怒火道:“你現在去地方也當不了知縣,最多是主薄和縣尉,但你在宣撫使司官衙做兩年再下去,那就有機會當知縣了,我出錢替你咦鳎WC你兩年後出任大縣知縣。”
兩年的時間不算很長,林建青想了想便答應了,“好吧!我們說好了,我在軍部最多做兩年。”
……
完顏希尹在關中走了三天,終於抵達了京兆城,負責接待他的是司馬張曉,這次談判也是由張曉代表陳慶和完顏希尹討價還價。
完顏希尹剛住下便提出見一見完顏喝離撒和完顏齊二人,還要再看一看被俘的兩萬多女真戰俘,這是談判的先決條件,不能確定戰俘的健在,那麼談判就毫無意義。
這些條件張曉都一口答應了,還專門派人陪同完顏希尹前往京兆府牢城。
京兆城的監獄有兩個,一個是長安縣牢城,主要關押普通的罪犯,另一個則是京兆府牢城,主要關押重要犯人,比如貪污官員、敵軍探子,敵軍重要將領等等。
京兆府牢城內還有禁院,算是軟禁囚犯的地方,佔地約十畝,一個有十二座小院子組成,四周有高牆,牆頭插有鋒利的尖刺,還有高高的哨塔。
十二座小院就是軟禁之地,雖然一樣失去自由,但比起陰森發黴的牢房要好得多。
完顏喝離撒被軟禁在一間最大的院子裏,佔地約一畝,七間屋子和一個大院,院子裏還有一棵樹,另外還有兩個女真婦人服侍他,陳慶給他的待遇還不錯。
完顏希尹急着要見的也是完顏喝離撒,完顏喝離撒家族派系的支持,是完顏昌能夠坐穩宰相的關鍵,聽說完顏喝離撒還活着,完顏昌立刻派完顏希尹南下了。
“開始談判了嗎?”進房間剛坐下來,完顏喝離撒便急不可耐問道。
完顏希尹搖搖頭,“我今天才到京兆,要先確認你和完顏齊還活着,我還要去看看兩萬女真將士,把這些都確認無誤後,纔開始談判。”
“不行!”
完顏喝離撒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都跳起來傾翻了,流了一桌子的茶水,對方的失態令完顏希尹愕然。
完顏喝離撒咬牙切齒道:“我在這裏度日如年,你還要去看士兵戰俘,談判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完顏希尹心中有些不屑,如果自己不來,他不是一樣關在這裏嗎?再度日如年也得過下去。
他招手讓婦人把桌上收拾乾淨,待婦人走了,他才緩緩道:“這樣吧!戰俘是一定要看的,但我可以讓副使蕭洪全去探望確定,我留在京兆談判。”
“你可以把談判分成兩個部分,戰俘對方是要錢財,我和完顏齊不是,先把我和完顏齊贖回去,你們再慢慢談判戰俘的贖回。”
“贖回你和完顏齊,陳慶要什麼條件?”
完顏喝離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這不就是承認他和陳慶有過協商嗎?
“我怎麼知道陳慶想要什麼?我只是聽他在給旁邊人說,說我們這樣的重要人物,用來換物資太可惜了,要換就換重要人物。”
聽了這番話,完顏希尹頓時警惕起來,宋軍想用喝離撒和完顏齊換誰?
……
次日一早,張曉和完顏希尹在貴賓館舉行了第一次贖回談判,應該說雙方在態度方面都還不錯,一個願意找廒H回,一個表示可以放歸,雙方首先在大方向上達成了一致。
但關鍵還是贖回的條件,金國若能滿足西軍開出的價格,那一切都好說,可如果滿足不了呢?
張曉表示兩萬兩千戰俘可以用財物贖回,之所以沒有用來交換金國抓去漢人的奴隸,是因爲這裏面有個很大的漏洞,金國可以隨意在河北和中原抓一批漢人來交換,而真正在金國的漢人奴隸卻一個都換不回來。
至於完顏喝離撒和完顏希尹兩個女真皇族,張曉提出了用二人交換前太子趙諶,趙諶是前天子趙桓的長子,也是宋欽宗的兒子,北宋最後一個太子,十歲時被金兵擄走,現在已經二十歲了。
如此重要的人物,金國當然不會讓他死去,他一直被囚禁在五國城內。
不過,對於宋軍提出的這個條件,完顏希尹卻是一口回絕,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第六百四十二章 驅逐
“他什麼意思?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陳慶陰沉着臉問道。
張曉一臉無奈道:“他說可以交換其他皇族,親王以下都可以,但太子和親王只能和大宋朝廷談,言外之意,我們沒有這個資格和他談。”
陳慶動怒了,這是明擺着在羞辱自己,虧自己還頂着軍方將領們都反對和談的壓力同意談判,既然給他們臉都不要臉,還拿朝廷的大帽子壓人,裝腔作勢,那就別怪自己了。
陳慶負手冷冷道:“立刻派軍隊送他們離境,他要和朝廷談,就請他們去臨安,京兆不歡迎他們。”
陳慶下達了逐客令,談判取消,立刻驅逐女真使者離境。
兩千士兵趕到貴賓館,將貴賓館團團包圍,這次張曉也不出面了,一名官員向完顏希尹宣讀了驅逐令,要求他們立刻離開京兆城,從原路離去。
這一悶棍着實打得完顏希尹措手不及,他想解釋什麼,但官員卻明確告訴他,宣撫使不想談了,要求他們現在就收拾立刻京兆城。
一種強烈的屈辱感也讓完顏希尹惱火了,一直都是宋朝對他們曲意迎奉,今天居然被宋軍驅逐,還是一個地方勢力。
他原本約好了晚上見一見潛伏在川陝的情報頭子,現在他也顧不上了,立刻鐵青着臉命令手下收拾東西離去。
消息迅速傳開,京兆百姓個個拍手稱快,金國談判使者居然被趕出京兆城,簡直大快人心。
附近的數千百姓跑到了貴賓館,見大羣金兵出來,臭雞蛋和爛果子如雨點般向金兵砸去,女真士兵紛紛用盾牌抵擋,完顏希尹躲閃不及,被兩顆臭雞蛋砸中,聞之慾嘔,氣得他暴跳如雷。
宋軍指揮使大喊道:“快走吧!現在還是雞蛋,如果換成石頭就麻煩了。”
完顏希尹心驚膽戰,喝令士兵立刻出發,大羣金兵護衛着完顏希尹狼狽逃離了京兆城……
過了臨潼縣,天色已經黑了,完顏希尹下令就地駐營,不遠處是宋軍監視他們的兩千騎兵,也駐營休息了。
兩更時分,完顏希尹被士兵從睡夢中推醒,“相國,京兆來人了,說是金狐狸派來的。”
完顏希尹精神一振,連忙坐起身,金狐狸當然是個綽號,是金國潛伏在川陝的情報頭子,最初是完顏兀朮爲了奪取巴蜀,而派了一批人進巴蜀潛伏,收集巴蜀的各種情報,這批人的頭子就是金狐狸。
在陳慶奪取了陝西路後,金國的情報網迅速向陝西路擴張,但這批人潛伏得很深,直接向完顏昌彙報,連完顏喝離撒也只知道他們存在,但具體情況並不知曉。
當然,這批人都是燕山府的漢人,原來是爲遼國效力,現在改爲向金國效忠。
來人是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身材瘦高,目光陰鶩,他單膝跪下行一禮,“卑職李頭陀,是金狐狸手下,負責京兆地區的情報。”
“你是軍人?”完顏希尹見他手臂很長,孔武有力。
“卑職原本是兀朮都元帥手下百夫長。”
“很好,站起身說話!”
“謝相國!”
李頭陀站起身,完顏希尹又問道:“兩萬女真戰俘是真的嗎?”
“確實是真的,卑職親眼見過,他們在秦州的赤銅山挖礦,一共兩萬兩千四百五十七人,宋軍公文中是這樣記錄的,但其中有多少女真人,多少契丹人、奚人,卑職還在瞭解,另外還有數千女真家眷,在鳳翔被俘,現在在宋軍工坊內做工。”
“陳慶到底有沒有談判的找猓磕銈冇写_實的消息嗎?”
李頭陀遲疑一下道:“卑職只聽說了一個傳言,文官支持談判,但武將們都普遍反對談判,認爲兩萬女真軍放回去會成爲新的敵人,陳慶的態度應該是略略偏向於文官。”
這個解釋完顏希尹比較認可,今天陳慶應該只是找個藉口把自己趕走,就算完顏喝離撒和完顏齊談判破裂,那至少可以談一談兩萬戰俘的贖回條件,但一言不合就把人趕走,顯然是在迎合軍方。
“現在宋軍有什麼動靜?”完顏希尹又問道。
“卑職已經寫了一份詳細報告,派人送去上京了,宋軍現在調兵遣將,看樣子是攻打西夏。”
“什麼時候攻打?”完顏希尹急問道。
“具體卑職也不清楚,但以陳慶做事的特點,他一旦準備充足就動手攻打,不會拖延,卑職估計會在兩個月之內。”
“我知道了,你回去要抓緊時間收集宋軍軍隊情報,另外,獵首計劃要加快實施,尤其是陳慶,我要提醒你,老狼主對陳慶的懸賞到現在還是有效,這個機會你不要放過了。”
“卑職一定盡全力!”
李頭陀隨即告辭,如影子一般的消失了,宋軍騎兵雖然在監視金國使團,但他們只是防止使團出大意外,至於個別人潛伏進出,宋軍並不關注。
完顏希尹負手站在大帳前,心中着實有點煩躁,沒有把完顏喝離撒帶回去,自己怎麼向撻懶交代?
這時,副使蕭洪全低聲道:“卑職覺得贖回喝離撒二人的問題,對方軍隊將領不會反對,關鍵是開價,現在對方已經開出價碼,相國回到太原後派人去上京送信,如果朝廷答應陳慶的要求,那就直接去交換,如果朝廷不願意,那問題就不在相國身上了。”
完顏希尹點了點頭,確實是這個道理。
……
天剛亮,種桓便準備出門了,他的官舍也在歸仁裏,陳慶爲了給中低層官員解決住房問題,把歸仁裏的一大片荒草叢生的空地推平,建造了兩百多套院子。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處官舍集中地,按照規定,五品以上官員住官宅,五品官員以下則分配官舍,無品級的文吏則住單間宿舍,幾個人住一座院子,每人一間屋子。
官宅和官舍的區別很大,一是面積,官宅都在兩畝以上,最小的官宅是五品的兩畝宅,分前後兩進。
而官舍是獨院,最大的官舍是六品一畝五大院,十幾間屋子,前後大院,最小的官舍是九品的雙間小院。
種桓是正八品,他的官舍是三間小院,條件很好,只是每天去內衛遠了點,內衛便給他配了一匹馬,每天天剛亮,他離開家門出發了。
內衛的官衙也在東大街,但在另一頭,距離繁盛的商業店鋪還有一點距離。
種桓把馬匹交給門口的士兵,直接走進了官衙,文吏紛紛和他打招呼,“種參軍,早啊!”
種桓很喜歡這種感覺,雖然是軍隊,但腥硕紝λ銐虻淖鹬兀顾杏X到自己的價值。
而且王浩給他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官房,這一點着實令他感動,連第一名韋濟和第三名晁清都和數十人擠在一間大堂上做事,他卻有自己的單獨官房。
種桓坐下,一名茶童給他上了茶,他喝了口茶,這才取過一袋卷宗,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審覈各組上交的報告,用晁清的話說,他這個職務其實就是內衛判官。
判官也罷,錄事參軍也罷,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差事,從現在看來,他還算能接受這份差事,畢竟單間官房不是每個新科進士都能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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