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18章

作者:高月

蔣彥先欣然道:“這樣就好,否則還真不好談下去。”

李回來到貴賓館,蔣彥先請他先住下,明天一早雙方在細談。

內堂上,李回見到了巡視歸來的黃龜年,黃龜年在陝西路和熙河路以及河西走廊整整巡視了三個月,這是他的職責,探訪民情,瞭解疆域,和各地官員談話,途中有些感恙,在蘭州調養了一個月,等他回來,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這次我最遠去了西海南面,那邊是一望無際的鹽湖,人跡罕至,又去了河湟巡視屯團,讓我怎麼也想不到河湟谷地和洮河谷地加起來居然有二十幾萬漢人了,難怪陳慶的軍糧能解決,這兩個谷地開發得很好。”

李回輕輕敲了敲桌子道:“黃少卿,難道不知道陳慶以及把巴蜀攻佔了嗎?這纔是大問題。”

黃龜年笑道:“我昨天聽說了,我還和蔣彥先談了一下巴蜀的情況。”

“他們怎麼說?”李回急問道。

“蔣彥先說,攻佔巴蜀也是迫不得已,他們有二十萬大軍,光靠陝西路和熙河路養不了這麼龐大的軍隊,這話我相信,我親眼看到了,到處是滿目瘡痍,需要休養生息。”

“有談判收回巴蜀的可能性嗎?”

黃龜年淡淡一笑,“陳慶也不想和朝廷翻臉,能談到什麼程度,就看雙方談判的找饬恕!�

第五百八十七章 博弈(十一)

內政堂,陳慶也在和蔣彥先商量明天的談判。

蔣彥先笑道:“明天應該只是試探,李回是從襄陽直接過來,他不可能知道朝廷的底線,卑職覺得,他應該試探到我們的找忉幔答伣o朝廷,然後朝廷再進行商討,確定方案。”

陳慶點點頭,“既然要談,找馐且贸鰜淼模魈煜葞タ纯创扰d寺和仁宗廟,然後再和他談。”

“卑職建議宣撫使最好先接見李回,然後再去寺院?”

陳慶想了想笑道:“李回之前和我關係不錯,見見他倒也無妨。”

“那安排在什麼地方比較好呢?”

“就在這裏!”

陳慶指指眼前,“請他早點過來,我稍微見一見他便可以了。”

“卑職安排好!”

陳慶又囑咐他道:“既然明天只是試探,那也不要過早暴露我的真實意圖,明天只是表態,一切都可以談,我相信他們會明白,哪些是我不可能讓步的。”

“卑職明白了,卑職先去準備一下。”

蔣彥先起身告辭了。

陳慶送他出門,走回來見趙巧雲已經收了茶盞,已經重新替自己上一盞茶。

陳慶在火盆前坐下,加了兩塊碳,烤了烤火笑道:“你也坐下暖和一下。”

趙巧雲側身在陳慶身邊坐下,“怎麼了?”陳慶發現她有些鬱鬱不樂,又笑道:“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

“也不是不高興,就是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把手給我!”

陳慶伸出手,王巧雲遲疑着把白皙嬌小的手放在陳慶寬大的手掌中,陳慶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笑道:“如果你不願意暴露身份,那也不勉強。”

王巧雲低下頭小聲道:“我只是不想成爲政治聯姻。”

陳慶柔聲道:“除非我不給你任何名份,否則只要我娶了你,朝廷遲早會知道。”

“那就……讓他們遲一點知道,我實在……實在不想成爲談判桌上籌碼,官人,我心裏很難受。”

陳慶默默看了她片刻,便點點頭,“好吧!我答應你,不過這樣一來,你可能就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明媒正娶,只能像阿櫻和阿蓮,敬夫人一碗茶,然後就成爲我的女人,你願意嗎?”

“我願意,我願意當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女人,安安靜靜和官人在一起,我壓根就不想什麼盛大的儀式,我真的很痛恨帝姬這個頭銜,它是我一生也揮之不去的惡夢。”

雖然王巧雲是個很不錯的籌碼,但陳慶也知道,把她當做籌碼,對她確實傷害很大,也不公平。

而且退一步說,趙構未必會在意這種聯姻,畢竟完顏兀朮也是他的妹夫,趙構根本不會把這些姐妹放在心上,否則爲何這些年趙構根本就不理睬王巧雲的存在,甚至連王銑當監軍時都沒有問過她一句,他只會把她們視爲一種恥辱。

陳慶取過一份報告遞給王巧雲笑道:“這是楊再興和劉光世談判的最後文稿,你再看看有沒有問題,若沒有問題我就簽了。”

王巧雲接過文稿笑道:“我記得談了一個多月了,是不是在船隻歸屬上拉鋸?”

“你怎麼知道?”陳慶驚訝道。

“我知道荊襄一帶船隻極其重要,當初官人想把劉光世所有船隻都要過來,我就覺得有些不妥,劉光世未必會答應。”

“你說得沒錯,劉光世確實不肯答應,一艘大船都不肯給我,拉鋸幾輪,他終於鬆口,答應把一般的大船送給我,一共是兩百七十七艘,然後給我們四十萬貫錢和十萬糧食,贖走兩萬五千士兵。”

“我今晚好好看一看吧!明天答覆官人。”

趙巧雲也回去了,陳慶隨即派人通知蔣彥先,明天上午改在官房接見李回。

……

次日一早,陳慶在官房會見李回,兩人分賓主落座,蔣彥先也陪坐一旁。

李回着實沒有想到自己在陳慶面前還有點緊張,當年他出任知樞密事,陳慶不過武學的一名學生,這才五六年時間,陳慶就成爲一方諸侯,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壓感。

“安撫使是哪年來京兆的?”

“政和元年吧!那時跟隨童貫攻打西夏,我駐兵京兆,還是一名指揮使,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感覺京兆也沒有什麼變化。”

陳慶搖搖頭笑道:“京兆肯定有變化,被女真人和僞齊國軍隊佔領了八年,除了這座宣撫使官衙因爲完顏婁室和完顏昌喜歡,沒有被摧毀,其他和大宋有關的官方標識都被抹去了。”

“好像京兆城牆變高了。”

“京兆城牆其實是我下令增高的,金兵不會甘心陝西路失陷,一定還會大舉反攻,未雨綢繆,我必須把京兆城防禦做好。”

李回眉頭一皺,“如果陳都統把戰場放在京兆城,恐怕對關中會是一個毀滅性打擊,金兵所過,寸草不留。”

陳慶淡淡道:“我只是防備萬一,當然不會把戰場放在京兆城,請安撫使轉告朝廷,西軍正全力備戰,絕不會讓陝西路重新落入金兵手中。”

……

陳慶會見李回的時間不長,也沒有涉及到談判之事,從府衙出來,蔣彥先又陪同李回來到了位於城東的慈興寺,慈興寺是宋仁宗趙禎爲生母李氏所修,寺院內還有一座宋仁宗的祠堂,當地人叫做仁宗廟。

寺院住持慧明方丈特地率領僧谐鰜碛永罨氐牡絹怼�

李回望着寺院的大牌匾,‘敕造慈興寺’居然是宋仁宗的手筆,有些驚訝道:“這牌匾居然還在?”

慧明方丈合掌道:“安撫使有所不知,金兵攻陷京兆,慈興寺一樣遭到破壞,我們把牌匾藏起來,但建炎二年寺院失火,牌匾不知所蹤,可能是救火時被人拿走了,宣撫使率軍入城後,重新修復了被燒燬的觀音閣和仁宗廟,還出重金在民間找到了牌匾,重新掛在寺院前,宣撫使的恩德,我們寺院僧卸几屑げ槐M。”

蔣彥先在一旁笑而不語,李回忽然明白了對方帶自己來慈興寺的意思,這塊牌匾就是證據,陳慶絕沒有背叛大宋的意圖,否則這塊牌匾就不會掛在這裏了。

他們又來到前庭左側的仁宗祠堂,也就是仁宗廟,裏面有宋仁宗的塑像,一看就是新塑造的,方丈也是這樣介紹,舊塑像八年前就被金兵搗毀,這是宣撫使入城後重新塑造,功德無量。

李回在仁宗塑像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他起身對蔣彥先道:“貴方的一片苦心我理解了,看來朝廷傳聞宣撫使野心勃勃,割據自立,背叛朝廷,這些謠言並不屬實,我如實會稟報朝廷,貴方確實有找庹勁小!�

蔣彥先微微笑道:“主要是陝西路地處西北,和臨安相距甚遠,自然交流不暢,所有由誤會很正常,我們進駐四川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絕非想割據川陝。”

李回欣然道:“既然如此,我願意聽長史的解釋!”

第五百八十八章 博弈(十二)

下午時分,雙方正式在宣撫使官衙進行了第一輪協商,黃龜年臨時出任李回的副手,陝西路這邊是蔣彥先爲主使,他的副手是戶曹司主官蘇紀,另外還有負責記錄,負責準備資料的官員,每一方都有五六人。

蔣彥先不慌不忙道:“我們出兵主要是兩個原因,兴苤诳箵艚鸨拇髽I上,向來是川陝一體,陝西路出人,四川各路出錢糧支持,正因爲有強大的後勤支援,西軍才一次又一次擊敗了金兵,殺敵數十萬,雖然我們收復了陝西路,但人口凋敝,百姓飢寒交迫,陝西路所有的財富都被金兵和僞齊軍盤剝一空,羸弱之極,必須休養生息,讓百姓慢慢恢復。

可這樣一來,陝西路和熙河路根本負擔不起我們二十萬軍,軍隊養活不了,我們該怎麼抗金?這是迫在眉睫的大問題,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援,而巴蜀就是我們最好後援基地,川陝一體的意義必須要體現出來。”

黃龜年緩緩道:“說得也沒有錯,我在陝西路各州巡視過,百姓真的很悽慘,家徒四壁,有的人家甚至連喫飯的碗都沒有,我也看到了宣撫使五免三減半的稅賦公告,五年內免徵稅賦,再三年減半徵收稅賦,等於是休養生息八年,陝西路才能慢慢恢復元氣。”

李回捋須微微笑道:“這樣說,西軍只是因爲錢糧不足才進兵巴蜀?”

“剛纔我說了,有兩個原因,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而另一個原因是酈瓊縱兵擾民,一到夜間,酈瓊手下就會成羣結隊出去打家劫舍,污辱民女,使得川北各州民怨沸騰,宣撫使忍無可忍,出兵狠狠教訓了這些違反亂紀惡棍軍隊。”

李回點點頭,“貴方出兵四川的意圖我明白了,朝廷也希望找到一個圓滿的方式,來解決現在巴蜀出現的不理智行爲,所以纔會有我出使京兆,而且爲表達找猓偌颐馊チ宋宜拇ㄐ麚崾沟穆殑眨娜吻G湖北路安撫使,就是爲了避免刺激到貴方,之前我也解釋過了。”

蔣彥先又道:“我們的態度是希望雙方找到了一個平衡點,既能顧及朝廷的利益,也能保障西軍的需求,所以我們願意談判解決,而不是靠武力來解決,這是我們的找猓绻麊螁慰课淞鉀Q,朝廷不會有任何機會。”

李回手下一名隨從官員忍不住怒斥道:“和朝廷對抗居然叫做找猓咳绻銈兂姓J自己是大宋的臣子,那就沒有資格向朝廷討價還價,更沒有資格用武力強佔朝廷的地盤,然後再口口聲聲說自己有找猓@分明就是藩鎮割據那一套!”

戶曹司主官蘇紀也毫不客氣地回擊道:“我們割據川陝了嗎?如果割據川陝,你們還會有機會坐在這裏談判?在夷陵慘敗的可不是我們,如果不願談判,我們也絕不勉強!”

李回在朝廷就是以和稀泥而出名,他連忙擺擺手道:“大家都冷靜一下,既然是談判,那就說明雙方都承認現實,願意面對現實,我們繼續吧!蔣長史說希望雙方找到一個平衡點,請問貴方的平衡點在哪裏?”

蔣彥先微微笑道:“這個平衡點不是一家能決定的,就像天枰稱,雙方一起稱量才能找到這個平衡點,關鍵是大家都要準備好,如果安撫使準備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來稱量。”

蔣彥先言語很犀利,言外之意就是說,你自己都不知道朝廷的底線,我又怎麼會把我的底線告訴你呢?

李回苦笑一聲道;“我明天一早就發鴿信給朝廷!”

……

李回連放三隻鴿信,帶着他的信件飛往襄陽,再從襄陽轉到江州,又從江州轉到臨安,沿途需要三天時間,但這比起長途跋涉的三十天,時間短得多了。

張浚在收到鴿信後,抄寫了一份,匆匆趕往大內皇宮,此時是黃昏時分,天子趙構在麟德殿召見了張浚。

“陛下,這是他們第一輪談判的內容,雙方都在試探,但已經有幾點可以明確了,首先是陳慶並非背叛大宋的意圖。”

趙構冷笑一聲道:“掛一塊敕封牌子,修復仁宗祠堂就能證明他沒有背叛大宋意圖?這個結論是不是太輕率了?”

張浚勸道:“陛下,陳慶不是劉光世那種老奸巨猾的野心者,他更多是出於一種激憤,但說他現在就想割據,想造反自立,並不是我小瞧他,他還到不了這個境界,如果陛下還不理解微臣的意思,那麼我們可以換一個人,比如把陳慶換成劉光世,他佔據了川陝,又擊敗朝廷軍隊,他還會和朝廷談判嗎?”

趙構微微點頭,“相公說得有道理,如果是劉光世,恐怕就不會和朝廷談判了。”

“微臣就是這個意思,只要他還願意談判,那麼就說明他還認可自己是宋臣,就有希望解決危機。”

趙構嘆了口氣,“相公請繼續說,初步談判後還明確了什麼?”

張浚遲疑一下道:“可能有一點會讓陛下失望,微臣認爲他不會從巴蜀撤軍。”

趙構臉色很難看,但並沒有發作,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哼了一聲道:“朕知道他不會撤軍,他若撤軍,攻打巴蜀就沒有意義了。”

“陛下說得對,雖然他不肯撤軍,但我們承諾給他錢糧支援,負擔他的軍俸,然後要求他撤軍。”

“然後呢?”

“他必然不會相信我們,堅決不肯撤退,而我們就可以退而求其次,把巴蜀的政務權要到手,也就是說,巴蜀軍政分家,軍事交給陳慶,但地方治理和官員任免權依舊歸朝廷。”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問道:“那財政權呢?”

張浚嘆了口氣,“陛下,陳慶要的就是財權,我們能拿到地方治理和官員任免權,其實就已經把巴蜀拿回一半了,最多還能把官員的俸祿討要回來。”

趙構站在窗前沉思良久道:“也好,先把陳慶穩定住,再回頭收拾劉光世。”

“陛下,說不定可以讓陳慶來替我們收拾劉光世。”張浚建議道。

趙構搖搖頭,“就怕狼去了,虎又來,他佔據荊湖南路不肯走又怎麼辦?”

“應該不會,荊湖南路不像巴蜀那樣有天險保護,攤子太大對他反而不利,他不會做出這種被天下人唾罵的事,但他一定有條件。”

“再說吧!劉光世我們自己解決,實在不行再找他也不遲。”

“那陛下決定了嗎?和陳慶最後的妥協!”

趙構躊躇良久,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選擇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趙構當即對張浚道:“朕不信任李回的能力,他壓不住陳慶,朕還是想讓相公去一趟京兆,朕的底線就是地方治理權和官員任免權,其他由相公全權決定。”

第五百八十九章 博弈(十三)

江陵縣長江碼頭上,一隊隊民夫喊着號子,將最後一批裝在木箱內的銅錢和糧食裝上了大船,兩百艘三千石大船已經準備就緒。

雙方的談判進行了一個多月,來回拉鋸,錢糧問題不大,二十貫錢加上十石糧食交換一名戰俘,第一輪雙方就達成了協議。

關鍵是大船,西軍想要江陵府的五百艘三千石大船,這原本是從各地調來,準備咚湾X糧去臨安的官船,但劉光世也深知這些戰船的重要性,在長江邊沒有船就等於沒有腿,所以劉光世堅決不同意給船,寧可多給一點錢糧。

但西軍也不肯讓步,沒有船隻,談判就等於破裂,最終由陳慶拍板,每名士兵的贖金在二十貫錢的基礎上,再增加十石糧食,三千石船減爲兩百艘,劉光世也同意了這個方案,雙方這才達成了妥協。

望着一艘艘停泊在江面上的船隻,劉光世憂心忡忡對幕僚楊垂安道:“我就擔心陳慶出爾反爾,錢糧和船隻拿走了,但人卻不放,我卻拿他沒有辦法。”

楊垂安微微笑道:“宣撫使不用擔心,陳慶不是還和我們簽署了一份附加協議嗎?我看他很看重貿易,如果他想和我們以及江南貿易,那他就不會出爾反爾。”

一句話提醒了劉光世,他們在贖回戰俘的基礎上了,又簽署於一份關於貿易和過境的附加協議,雙方都一致同意全面放開貿易,劉光世也承諾,長江江面上不設卡,不攔截,往來船隻自由通行。

楊垂安又道:“反過來,陳慶應該也不會擔心宣撫使放空船,畢竟西軍控制着夷陵,可以隨時殺到江陵,這就是雙方都有限制。”

這時,一名騎兵疾奔而來,在劉光世面前停下,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下稟報,“啓稟宣撫使,夷陵傳來消息,我們的兩萬被俘士兵已經出現在夷陵。”

劉光世終於下定決心,下令道:“船隊出發!”

兩百艘滿載錢糧的三千石大船緩緩起航,在縴夫的拉拽下,浩浩蕩蕩向夷陵方向駛去。

西軍並沒有食言,三天後,兩萬戰俘抵達了江陵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