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大官人,現在已經是最快速度了。”
漸漸的,遠處出現了黑線,越來越近,馬蹄聲也越來越響,塵土漫天飛舞,將天空染成了紅黃之色。
趙開要絕望了,巴蜀沒有騎兵,這肯定是陳慶的騎兵,已經出現在他眼前,約有五六千人,‘嗚——’號角聲吹響,騎兵放慢了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
爲首大將正是高定,他奉陳慶之令來追趕船隊,務必將船隊帶回成都。
高定在岸邊高喊道:“都轉呤梗埩⒖虒⒋牽堪叮駝t我們要攔江了。”
攔江要麼用船隻堵死航道,要麼用鐵鏈橫在江上,船隊只能乖乖停下,其實這還算不錯的,趙開望着數千騎兵在張弓搭箭,他只得長嘆一聲,“船隊靠岸吧!”
第五百七十七章 博弈(一)
船隊又重新駛回成都府岷江碼頭,趙開走下大船,一眼便看見了陳慶,當年陳慶出任秦州制置使時,趙開曾和打過交道。
他上前無奈施禮道:“參見經略使!”
陳慶責備他道:“二十萬將士在和金兵浴血奮戰,他們家人苦苦等着軍俸養家餬口,趙公卻要把錢咦撸氵@樣做對得起在前線作戰的將士們嗎?”
趙開爭辯道:“卑職只是奉朝廷之令調叨愬X回臨安,如果朝廷下旨調往京兆,卑職也會毫不猶豫把錢糧調往陝西,這是卑職的職責,請經略使理解!”
“轉呤箘e忘了,你是川陝都轉呤梗U详勎髀穼⑹考Z俸,也是你的職責。”
趙開是硬脾氣,他毫不畏懼注視着陳慶道:“既然陳都統口口聲聲說職責,那我就不理解了,陳都統是陝西路經略使,不,我記錯了,是陝西路宣撫使,現在卻率軍來成都是什麼意思?”
陳慶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我會奏請天子,請求天子封我爲川陝宣撫使。”
“如果是那樣,我會請求辭職!”
陳慶點點頭,“煩請轉呤瓜葞臀易鲆患拢蚁朐诼c府開設一個大型茶馬綢布市場,流通南北物資。”
趙開心中十分牴觸陳慶,但出於強烈的責任感,他又把心中的不滿忍下,對陳慶道:“開辦大型茶馬市我考慮多年,之所以一直難以成功,主要原因還是道路問題,使南北貨物無法大量咻敗�
另外關卡過多也是一個大問題,商人都畏難不願走,如果能解決這兩個大問題,物資流通就會興旺起來。”
陳慶當即道:“轉呤固嵝训煤芗皶r,我會立刻下令撤除一切關卡,包括劍門關,實施川陝全域免商稅,然後我會投入十萬貫錢修繕蜀道,但茶馬綢布市場,還得煩請轉呦茸銎饋怼!�
趙開見陳慶態度諔闹械牟粷M也消除了大半,點點頭道:“如果辦茶馬市,還是建議放在成都府,隆慶府雖然距離蜀道最近,但巴蜀各州卻不方便了,成都府這邊水系發達,便於各州商人把貨物邅斫灰祝胤轿以缇瓦x好了,就在北城外的那一大片曠野。”
陳慶心中很急,他還有大量物資都堆放在梓潼縣的倉庫內,沒有渠道銷售出去,他對茶馬市場很急切,他連忙道:“不如我們現在就去看一看。”
趙開點點頭,“我也希望儘快辦起來!”
……
陳慶一行人來到了城北,城東北方向果然有大片荒地,足有上千畝之多,陳慶問通判李迥道:“請問李通判,這片土地原來是做什麼的?”
李迥想了想道:“我只知道這片土地被軍方徵用了,當年張宣撫使好像是用來堆放物資。”
趙開忍不住插口道:“李通判說得沒錯,這片土地就是我經手的,原本是樹林和荒地,後來被剷平修建臨時倉庫,都是大帳篷,以糧草爲主,後來被朱相公拆掉了,但土地一直空在這裏。”
陳慶又指着遠處一條小河問道:“那條河是一直就有的?”
“之前沒有,就是因爲修建了這座倉庫才特地開鑿,把物資從岷江哌^來。”
陳慶欣然道:“我明天就派軍隊平整土地和道路,搭建帳篷,修建營柵,然後煩請轉呤共邉澮幌率袌鲈觞N安排。”
兩人說到現在,似乎已完全忘記了剛見面時的不愉快,趙開點點頭,“我早就有了方案,回頭我給陳都統送來,不知怎麼找到都統?”
“我在宣撫使官衙,很期待趙轉呤沟姆桨福 �
……
趙開先走一步,望着趙開走遠,李迥對陳慶道:“此人是商業奇才,理財能手,如果他能成爲都統手下,必然能成爲都統後勤保障的一大助力。”
“我知道他,張浚就極爲看重他,但我感覺他更看重朝廷。”
李迥微微笑道:“難道我就不看重朝廷嗎?如果朝廷把都統定爲叛逆,我想巴蜀各州縣沒人願替都統做事,所以都統最重要,也是最緊迫之事,就是取得朝廷的認可。”
“李通判覺得朝廷會認可嗎?”
李迥不慌不忙又道:“我就關注呂相公是否會被罷相,只要呂相公不被罷相,那麼就有談判的餘地,卑職建議陳都統主動寫一份奏摺給官家,闡明你的意圖,儘量不要和朝廷翻臉。”
陳慶點點頭,李迥說得有一點道理,軍事上佔領巴蜀容易,但要政治上站穩腳跟纔是關鍵,要得到趙開、李迥等巴蜀官員爲自己效力,自己就必須要拿下川陝宣撫使的職位。
自己最大的籌碼是割地稱帝,這是朝廷和趙構最害怕的,而趙構也有籌碼,那就是宣佈自己爲叛逆,這同樣也是自己不願看到的。
所以在兩個籌碼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就看雙方談判的結果了。
但陳慶並不認可李迥讓自己主動寫奏摺的建議,自己絕不能主動認慫。
趙開回府後,立刻派人給陳慶送來一份市場草案書,非常詳盡,如能把它郀I成功並做大,甚至可以荊襄、洞庭湖的物資都吸引過來交易。
這讓陳慶十分期待,但就在這時,趙開病倒的消息傳來。
……
陳慶攻佔巴蜀的第五天,就開始有小道消息陸續傳到了臨安,主要是各家大商鋪通過鴿信傳送消息,比如寶記錢鋪就在第一次時間得到了消息,他們立刻叫停了向成都咚鸵蝗f貫銅錢的計劃。
呂頤浩也得到了親家李迥從成都傳來的消息,鴿信就擺放在桌上,呂頤浩坐在書房內沉默不語,呂晉心中忐忑道:“父親,要不要陳慶寫一封信,提醒他不要做得過份。”
呂頤浩瞥了兒子一眼道:“你想多了,他出兵佔領巴蜀還是我暗示他去做的。”
呂晉愕然,“爲什麼?”
“不爲什麼,既然要做大事,那索性就做大一點,手中籌碼多一點,纔有朝廷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是他之前已經佔領了陝西路,使朝野震驚,難道還不夠大。”
“你只看到其一,沒有看到其二。”
呂頤浩笑了笑道:“朝野的震驚,是因爲他能以小博大,擊敗了金兵,朝廷和官家對陝西路並不在意,那是從金人手中奪回來,所以爵位從荊國公改封秦國公,階官從銀青光祿大夫升爲金紫光祿大夫,你覺得這是對陳慶的重視嗎?”
停一下,呂頤浩又笑道:“這就好比你有幾百畝土地,被惡霸搶走了一部分,過了很久,另一個人把惡霸趕走,自己把土地佔據,對你來說,反正這片土地已經不屬於自己,收拾了惡霸,只是替自己出口氣而已,可如果這個人又繼續把你現在的土地再割走一部分,你會不會憤怒得跳起來?”
“孩兒明白父親的意思,這次陳慶攻佔四川,官家一定會暴跳如雷!”
“然後呢?”呂頤浩又問道。
“孩兒覺得,朝廷肯定會出兵巴蜀,把陳慶趕出四川!”
“可如果奪不回來呢?”
呂晉一時語塞。
呂頤浩微微笑道:“等朝廷撞得頭破血流,他們就會考慮談判了。”
“那父親現在該怎麼做?”呂晉沉默片刻問道。
呂頤浩淡淡一笑,“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稱病,辭去相國之位。”
第五百七十八章 博弈(二)
臨安城內已經小道消息滿天飛,到處都在談論陳慶奪取巴蜀的事件。
虎口酒樓二樓大堂上,酒客們都在談論正歡。
一名酒客唾沫四濺道:“依我看,還是陳慶嫌官職太小,一般都是川陝宣撫使,哪有隻封陝西宣撫使的,還有荊國公變成秦國公,不是一回事嗎?陳慶肯定不滿,既然朝廷不肯重封,他就玩一票大的!”
另一名瘦高個酒客冷笑一聲:“簡直是無知,什麼都不懂,就在這裏胡說八道!”
酒客頓時怒道:“你懂,那你說是什麼原因?”
瘦高個酒客把杯中一飲而盡,又把酒斟滿,這纔不慌不忙道:“你以爲打仗打的是軍隊兵甲嗎?錯!打仗打的是錢糧,陳慶爲什麼要奪取四川,因爲陝西路養不活他的十幾萬軍隊,每天一睜眼,十幾萬張嘴要喫飯,每個月到了發俸日,十幾萬士兵的家人等着米下鍋,陳慶急不急?陝西路又被金兵榨乾了,他只能從巴蜀搞錢糧,所以他奪取陝西路之時,我就預言過,他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巴蜀。”
“胡說!”
酒客都紛紛跳起來,“你預測他的下一個目標是河東路。”
“你們肯定聽錯了,我說的是四川!”
“這麼多人都記得呢!怎麼會聽錯,你說的就是河東路,你還說,虛攻蒲津關,實攻太原。”
“我沒說過什麼蒲津關!”
腥顺吵梢粓F,這時,大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大喊:“快閃開,緊急軍情!”
腥藖淼酱斑叄灰妿酌托攀勘T馬從遠處疾奔而來,路上百姓紛紛閃開,有騎兵大喊:“四川緊急軍情!”
腥嗣婷嫦嘤U,這應該是正式軍情到了。
……
天子趙構這幾天也一樣寢食不安,他也聽到了陳慶佔領巴蜀的小道消息,儘管大臣們都勸他不要相信這些沒有根據的謠言,但無風不起浪,如果巴蜀很安全,怎麼會突然冒出這些消息?
趙構隱隱猜到了,很有可能巴蜀已經出事,更讓他焦躁不安。
御書房內,趙構正在和張浚、秦檜等相國商議鞏固江淮佔領的措施。
由於岳飛和韓世忠東西夾擊,李成在合肥損失了一萬多軍隊後,便放棄了廬州,撤退到壽春,岳飛和韓世忠的大軍正聯手攻打壽春,李成敗局已定,撤退離開淮河一線已經是時間問題。
張浚道:“微臣認爲,可以依靠淮河進行防禦,尤其幾個重中之重的戰略要地,一定要用重兵把守,一個是壽春,一個便是楚州,微臣推薦吳嶙鎮守楚州一線,只要楚州守住,揚州就能保住。”
朱勝非哼了一聲,“吳嶙在漢中和陳慶勾結,什麼責任都沒有,又要鎮守楚州,張相公覺得妥當嗎?”
張浚頓時怒視他道:“若不是你再三要求罷免吳嶙,巴蜀怎麼會失守?吳嶙的能力我不知道嗎?他若守劍門關,陝西軍隊插翅也飛不過去。”
官房內頓時鴉雀無聲,張浚的怒斥點出了一個在朝廷瘋狂傳播的消息,陳慶奪取了巴蜀。
趙構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秦檜冷冷道:“張相公請慎言,現在巴蜀的情況尚無確切消息!”
秦檜話音剛落,有宦官在門口稟報,“官家,李回從江陵府派人送來緊急軍報!”
果然來了,他們等候已久的正式消息終於來了。
“呈上來!”
一名宦官走進來,將一份軍報呈給了天子趙構,這是李回從江陵府發來的緊急軍報。
趙構手有些顫抖,慢慢把奏摺打開,不僅和小道消息一樣,甚至還更過份,陳慶大軍不僅佔領了整個四川全境,還把去年一年的五百多萬貫稅賦、糧食全部霸佔。
趙構的臉龐漸漸變成紫色,手開始劇烈發抖,他心中的狂怒已經難以遏制。
“欺人太甚!”
他狠狠將奏摺摔在地上,手一劃拉,桌上的筆墨紙硯和數十名奏摺一起被掀翻在地,趙構站起身,走到窗前,胸脯劇烈起伏。
腥硕寄芨械教熳拥睦做挥袆⒚绫儠r纔會見到他這樣憤怒,這是被人觸動逆鱗後的暴怒。
這個時候,大家都只能沉默,誰也不想再觸動天子的逆鱗。
這時,趙構回頭冷冷對中書舍人道:“擬旨!”
中書舍人錢遜連忙鋪開紙,趙構聲音裏帶着寒意道:“接受呂頤浩辭相,並免去一起職務和爵位,責令其退仕,免去呂青山蘇州通判之職,貶爲溫州平陽縣縣尉。”
停一下,趙構又道:“任命劉光世爲四川兵馬使,立刻率本部十萬大軍趕往三峽道,收回巴蜀,受川陝宣撫使李回節制,再岳飛派三萬精銳之軍從商州進入關中,攻打京兆,收回四川或者生擒陳慶者,皆封王!”
張浚還是低頭沒有吭聲,但他的眼睛卻眯了起來。
看似撕破臉皮的幾道詔書中,卻少了關鍵一環,官家沒有將陳慶罷官革職。
這就有意思了。
……
岳飛此時在光州,當天子旨意傳達到他這裏時,他着實有些無奈,他的十萬大軍中七萬軍隊部署在江淮一線,還有兩萬軍隊在南陽一線防禦金兵,襄陽只留了一萬軍隊。
現在天子要求他出兵走商州攻打京兆,他該怎麼應對?
岳飛十分頭大,負手在大帳內來回踱步,這時,质垦﹀鲂Φ溃骸皩④娪鍪虏粵Q,何不問我?”
“先生有什麼好的建議嗎?”岳飛問道。
“我首先得知道將軍的態度,將軍怎麼看天子的詔書?”
岳飛嘆口氣道:“天子的詔書我自當遵從,可我也知道其實沒有半點意義!”
“怎麼說?”
“且不管該不該去攻打,首先我能不能打贏?我只有十萬軍隊,而陳慶聽說有二十萬大軍,還有精良的兵甲,訓練有素的軍隊,身經百戰的大將,士氣高昂,首先兵力上我就輸了。
其次我遠道而去,後勤怎麼保障?難道要我岳飛像女真人一樣,一路燒殺搶掠,奪取百姓的糧食?我可辦不到,那後勤又怎麼解決?
第三,我派多少軍隊過去?最多隻能派兩萬,這兩萬軍隊能攻下武關嗎?就怕的是,兩萬軍隊被堵在商州,最後就無聲無息消失了。”
薛弼點點頭笑道:“看來將軍很清醒!”
岳飛點點頭,“太清醒並不是好事,我實在不想去蹚這趟渾水。”
薛弼微微笑道:“詔書上也沒有指定將軍要派多少人,估計官家也知道將軍抽不出人手,我建議將軍派一萬去,儘量在武關拖延時間,等劉光世兵敗的消息傳來,或者拖到天降大雪,軍隊就可以回撤了。”
岳飛明白了,以拖待變,雖然這不是自己做事的風格,但似乎又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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