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310章

作者:高月

吳嶙的軍隊已經無法北上一步,這讓吳嶙大爲惱火,他纔派人去京兆送信,要求陳慶退出漢中。

劍門關城樓上,吳嶙遠遠望着北方,目光凝重。

使者早就去了京兆,但到現在沒有看到一點效果,還是陳慶主動寫信要求和他面談,居然要和自己面談,那使者起到什麼作用?

傳聞陳慶已經處於一種半割據狀態,吳嶙相信確有其事,他自己就感受很深,西軍遠離朝廷,山高皇帝遠,朝廷本來就難以控制,如果軍隊能夠自己解決軍俸和糧食問題,那基本上就沒有朝廷什麼事了,是否擁兵自立,完全就是看主將對朝廷的忠斩攘恕�

事實上,當朱勝非極度刁難他們的時候,吳嶙也悄悄說服兄長自主決策,不受宣撫司控制,這其實就是擁兵自立的前兆,只不過兄長吳階不肯接受而已。

劉光世過來奪權時,吳嶙再一次想到了擁兵自立,而這一次是被他兄長寫信勸止住了。

幕僚田毅在一旁道:“都統,恐怕陳慶不會把漢中交還。”

“爲何?”吳嶙看了他一眼。

“其實原因很簡單,他需要漢中作爲緩衝,他一定會擔心出兵攻打河東之時,我們從後面端了他的老巢,奪取關中和京兆。”

“怎麼可能?”

吳嶙不滿道:“我是哪種不顧大局的人嗎?他去和金兵作戰,我在背後插刀,那我豈不是和金國同黨?”

“將軍或許不會,如果朝廷把劉光世再調回來呢?陳慶肯定會擔心這一點。”

吳嶙點點頭,幕僚說得對,自己不會,但別人就難說了,尤其是劉光世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陳慶怎麼可能不防?

“那依先生之見呢?”

“其實卑職是想說,既然拿不回漢中,那就不用去和陳慶見面了,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有人可是盯住都統呢!”

吳嶙當然知道,田毅說的有人是指誰,副將酈瓊,劉光世的心腹,劉光世被調走時,卻沒有把他帶走,把他留在了巴蜀,成爲自己的副將,也成爲自己手下一大刺頭。

平時陰奉陽違就不用說了,關鍵是他的存在,意味着劉光世對巴蜀不死心,還想回來,讓吳嶙一直對他很警惕。

吳嶙沉吟半晌道:“既然約好了後天面談,那還是要談,我既然問心無愧,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就怕天子昏庸,聽信讒言,要把都統調走。”

吳嶙笑了起來,“其實我還不想在巴蜀呆下去了,陳慶奪取了陝西路,巴蜀就成了大後方,我呆在這裏沒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去淮河一線抗金殺敵。”

田毅見吳嶙心意已決,便不再多勸,畢竟他只是擔心,而陳慶已經抵達漢中,不能因爲一種擔心而拒絕與陳慶會面,這可是重大失信,後果十分嚴重。

……

上午時分,三千騎兵護衛着陳慶抵達了西城,西城縣位於金牛道的南入口,戰略地位十分重要,目前被陳慶的軍隊控制。

這座縣城陳慶很熟悉,他來過多次,城內不大,長駐居民不足兩千人,金兵佔領漢中後,大部分居民都南撤了,只剩下一些老弱沒有離去。

就在陳慶剛剛抵達西城,遠處就傳來號角聲,吳嶙帶着三百餘名親兵趕來了。

“吳都統,好久沒見了!”

陳慶大笑着迎上去,吳嶙也笑着上前,兩人熱情地擁抱一下。

“經略使短短兩三年就開打了西北局面,令人感慨,也令人敬佩!”

陳慶搖搖頭,諔┑卣f道:“西北拉鋸戰打了六年,殲滅女真軍隊數十萬,我們也付出十萬人的代價,沒有這些積累,怎麼可能有我的勝利。”

吳嶙嘆口氣,“道理雖然如此,但人們只會看結果,不會理睬過程,不說這些了,我們先進城吧!”

兩人騎馬進城,來到縣衙,這裏是兩人會談之地。

座位都已經安排好,還有兩人靠牆而坐,專門負責記錄他們的談話,最後要形成備忘錄,這畢竟是兩支軍隊主將之間的協商。

兩人在一張桌前相對而坐,有人給他們上了茶。

陳慶是東道主,他緩緩道:“今天邀請吳都統前來商談,主要是想談一談疏通商道的事情,我打算把老鷹關拆除,它太影響商隊正常通行,我希望劍門關也放開關隘,讓中斷了半年的金牛道重新恢復正常。”

吳嶙點點頭,“這個問題不大,我十天前已經下令拆除路障,恢復正常通行,商隊通行不會受到任何刁難盤查。”

“還會有幾支官商隊伍過境,也希望吳都統不要爲難。”

“不會,只要是商隊,不管官商還是私商,金牛道都暢通無阻。”

停一下,吳嶙又道:“但我今天想談的是漢中的歸屬問題,我是永興軍節度使,主管地就是漢中,現在金兵已退,是不是可以讓我的軍隊接管漢中?”

吳嶙說得很坦直,一點也不含蓄,直接了當地向陳慶索要漢中。

第五百七十二章 腹黑

陳慶沉吟一下道:“不瞞吳都統,我是想把漢中作爲一個緩衝地帶,否則我無法放心率軍去攻打河西,我很清楚,從漢中進入關中的通道太多,會讓我防不勝防!”

吳嶙不置可否道:“大家都是宋軍,經略使要防什麼?”

陳慶笑着搖搖頭道:“吳都統可知道監軍事件?”

“有所耳聞!”

“監軍王銑之死,朝廷認定是我乾的,但事實上和我無關,我很清楚是劉光世殺的,可是朝廷沒有任何證據,一口咬定是我所殺,然後召我進京述職,我得到的消息是準備把我罷官免職,然後囚禁起來。”

“我理解經略使的擔心,但這些都沒有證據,只是經略使的猜測對不對?”

陳慶還是搖搖頭,“你錯了,我有證據,至少我知道劉光世出任川陝宣撫使就是衝我來的,他使命就是佔領熙河路,絞殺我的軍隊,他得到了密旨。”

吳嶙沉默片刻道:“那是劉光世,但我不會!”

陳慶笑了起來,“如果吳都統一直出任永興軍節度使,長任十年二十年,我肯定會答應把漢中還給你,因爲我信任你,但吳都統覺得自己在巴蜀還能呆多久?如果劉光世再度出任川陝宣撫使,我是不是也該相信他?”

吳嶙無言以對,他也知道朝廷是臨時啓用自己抗擊金兵,現在金兵沒有了,朝廷接下來要收拾陳慶,自己確實不是合適的人選,估計自己也呆不長了。

沉默良久,吳嶙嘆口氣道:“這樣吧!讓我象徵性地駐紮漢中,要不然我也沒法向朝廷交代。”

陳慶點點頭:“我可以把南鄭縣交給你,允許你駐軍一千人,然後南鄭縣的政務我不干涉,如果吳都統被朝廷調走,一千軍隊也請一併撤走,南鄭縣我要先收回來,再和新的主將商談。”

吳嶙想了想,這也是陳慶給自己面子,最大讓步了,包括拆除老鷹關,也是陳慶向自己釋放的找猓约翰荒茉俚么邕M尺,關鍵是再提要求陳慶也不會讓步了。

“那我們就一言爲定,用書面約定,雙方簽字,如何?”

陳慶笑着點點頭,“杖缢寡裕 �

……

就在陳慶和吳嶙在西城商談之時,一名年輕男子騎馬進了閬中縣城,閬州是大將酈瓊的駐兵之地,酈瓊和他的一萬五千軍隊就駐紮在這裏。

而大營就設在閬中縣城外,但酈瓊本人卻大部分時間呆在縣城內,他在縣城內有一座府宅,並養了一房小妾,他每天晚飯都要回家和小妾一起用餐。

騎馬的男子叫做徐大用,他是曹德的手下,和酈瓊是同鄉且同村,甚至和酈瓊還有那麼一點轉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徐大用來到一座大宅前,門口站着四名執矛士兵。

他剛靠近大門,士兵立刻舉矛大喊:“站住,不準靠近!”

“替我稟報酈將軍,就說他同鄉徐大用來了,有要事相告。”

“你在門口稍等片刻,我去稟報。”

士兵匆匆進去了,酈瓊剛喫過晚飯,正在喝茶,管家在院中稟報,“老爺,外面來了一人,說是您的同鄉,叫做徐大用,他說有重要事情稟報。”

酈瓊一怔,徐大用他當然知道,和他同村,也是他的一個遠房侄兒,他是曹德的手下,曹德不是投降陳慶了嗎?徐大用應該一起投降了,怎麼又過來了?

酈瓊心念一動,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立刻吩咐道:“速帶他來見我!”

不多時,徐大用被帶到堂下,他跪下行大禮,“三叔,小侄給你見禮了!”

酈瓊一直不喜歡這個遠方侄兒,嫌他猥瑣,嫌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不肯把他帶在自己身邊。

但曹德卻很欣賞徐大用的機靈,頭腦十分靈活,很適合做斥候,便提拔他爲自己斥候營都頭。

酈瓊擺擺手,不耐煩道:“快說,有什麼重要事情要向我稟報?”

徐大用從帽子裏抽出一封信,呈給酈瓊,“三叔,這是陳經略使給你的親筆信!”

酈瓊大喫一驚,連忙接過信,“你先坐下,喝口茶!”

自己的遠房侄兒居然給陳慶送信,酈瓊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了。

他打開信看了一遍,覺得有點匪夷所思,陳慶竟然想和他合作,把吳嶙擠走,條件就是雙方以劍門關爲界,不得再向他索要漢中。

“大用,陳經略使還有什麼口信沒有?”

“經略使說,如果三叔願意合作,讓我發一份鴿信回去,如果三叔不願合作,也沒有關係,我直接回去覆命。”

“你帶了鴿信?”

徐大用點點頭,“小侄帶了兩隻信鴿,可以直接飛回京兆府。”

“你現在還跟曹德?”

徐大用搖搖頭,“曹將軍負責武學了,小侄已被編入情報署,可能會參與河東路方面的外勤。”

酈瓊當然明白他指的外勤是什麼?就是去河東路潛伏,收集情報,當情報探子。

“這倒是很適合你!”

酈瓊暗暗佩服陳慶會用人,他這個遠房侄兒在家鄉就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當情報探子倒是能充分發揮他的特長。

“你先去休息!我想一想再給你答覆。”

“侄兒告退!”

徐大用跟隨管家下去了,酈瓊立刻吩咐道:“請鍾先生來見我!”

正如吳嶙有自己的幕僚,酈瓊一樣有自己的幕僚,這也很正常,大將們往往勇猛有餘,才智不足,就需要養文士來彌補自己的短處。

酈瓊的幕僚叫做鍾明慧,閬中縣人,是閬州州學的教授,被人介紹給酈瓊,這個鍾明慧擅長陰郑H合酈瓊的胃口。

鍾明慧就住在附近,不多時便匆匆趕來。

“將軍,發生了什麼事?”

鍾明慧隱隱猜到,酈瓊這個時候找自己,一定發生大事了。

“你看看這封信!”酈瓊把陳慶的信遞給他。

鍾明慧接過信也喫了一驚,居然是陳慶寫來信。

他看了一遍信,眉頭一皺,問道:“將軍和陳慶有沒有什麼交集?”

酈瓊搖搖頭,“劉光世和他關係不好,但我和他沒有什麼恩怨,也不熟。”

鍾明慧道:“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去,陳慶找將軍的動機一定是出於某種利益,將軍怎麼看?”

酈瓊沉思一下道:“我覺得利益就是漢中,吳嶙是永興軍節度使,他想要回漢中,這次去和陳慶商談,就是爲了索要漢中,若我是陳慶,一定不會把漢中還給吳嶙。”

“將軍說得一點沒錯,漢中是關中的緩衝和屏障,沒有了漢中,我們的軍隊就直接頂住關中腹下,陳慶怎麼可能允許?偏偏吳嶙是西軍元老,本身又和陳慶有舊,陳慶既怕惹怒西軍派系不滿,又礙不過吳嶙的面子,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和將軍合作,把吳嶙擠走,如果是將軍提出要漢中,他就不會理睬了。”

酈瓊搖搖頭,“我並不在意漢中,劉大將軍也不在意,我們更看重富庶的巴蜀。”

鍾明慧微微笑道:“既然如此,和陳慶合作其實也無妨,雙方各取所需!”

酈瓊眯眼沉思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

五天後,徐大用得到了陳慶派人送來的一隻信封,他連忙找到了酈瓊。

內堂上,酈瓊從信封裏取出了一份文書,竟然是陳慶和吳嶙在西城協商的備忘錄,陳慶和吳嶙都有簽字畫押。

陳慶同意將南鄭縣政務移交給吳嶙,允許吳嶙在南鄭縣駐兵一千人,除此之外,整個漢中都是由陳慶的軍隊駐紮。

酈瓊看了半晌問道:“這份文書說明了什麼?”

鍾明慧冷冷道:“這說明吳嶙私下勾結陳慶,把漢中出賣給了陳慶,證據確鑿,將軍由此彈劾吳嶙,他一定會被撤職。”

酈瓊眉頭一皺,“可漢中本來就在陳慶手中,吳嶙想要也要不到,談不上出賣吧!”

鍾明慧不屑地冷笑一聲道:“你我都知道並不是出賣,但朝廷那幫書生腐儒可不會這麼想,他們以爲漢中理所當然就應該收回來,就像囊中抓物,伸手就可得到,至少那個皇帝肯定是這麼認爲,所以吳嶙把唾手可得東西又送給了陳慶,朝廷和天子怎麼可能不憤怒發狂?”

第五百七十三章 換將

“砰!”

一隻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天子趙構氣得滿臉通紅,咆哮如雷,“他好大的膽子,誰給他的權力,漢中是他家的嗎?說讓就讓,他還把朝廷,把朕放在眼裏嗎?”

幾名相國默默站在一旁,他們很少看見官家發這麼大的脾氣,也由此可見,官家對陳慶忌憚到什麼程度了。

站在後排的呂頤浩渾身不自在,每次遇到這種事,他只能保持沉默,這會兒,看見官家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又一次動了辭相的念頭,這次是他真的想辭相了。

這時,秦檜勸道:“陛下,事已至此,生氣也解決不了問題,陛下應保重龍體。”

張浚也勸道:“陛下,吳嶙對朝廷情況並不瞭解,微臣並非爲吳嶙說清,只是微臣很瞭解他,吳嶙只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大將,並非洞察全局的主帥,在他看來,誰鎮守漢中只是職責之爭而已,不會想得太深,彈劾書上說他和陳慶勾結,這個指責有點言重了。”

趙構這時也慢慢冷靜下來,他擺擺手,“左右相國留下,其他相國都退下吧!”

腥硕纪讼拢涣粝虑貦u和張浚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