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96章

作者:高月

陳慶留呼延通率五千軍隊守城,他親自帶領四萬大軍追趕敵軍主力。

這次備戰,陳慶在成紀縣屯兵六萬,其中四萬騎兵和兩萬步兵。

之前劉瓊率五千步兵去了渭水城,又留五千步兵守城,而在昨晚,楊再興又率一萬騎兵先行一步。

目前陳慶的四萬大軍由三萬騎兵和一萬步兵組成,這一戰他勢在必得。

剛剛追出二十里,前方斥候來報,“僞齊軍已在十里擺下陣型,準備和我們決一死戰!”

陳慶當然不會把主動權交給對方,他微微笑道:“傳我的命令,全軍原地休息!”

李成想擺陣決戰就讓他擺去,等天黑再決戰。

陳慶擊敗對方真正的殺招便是夜戰。

第五百四十五章 決戰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每一刻鐘都對李成是巨大的煎熬,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時辰,宋軍卻遲遲未到,這時,關師古上前道:“剛剛得到的最新消息,陳慶還在十里外沒有出發,我估計他是在等我們糧盡,現在弟兄們士氣已經喪盡,又累又餓,都統,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不如過渭河北上!”

“不可!”

姚柄立刻反對道:“十萬大軍渡河非同小可,一定會遭到他的半渡而擊,這個時候切不可輕舉妄動,把戰機暴露給對方。”

李成點點頭,他也認爲渡河不是好辦法,他沉吟一下道:“還是讓大軍先喫飯,如果喫罷晚飯還不來,我們就繼續行軍,我們的糧食還有一天,不能再被耽誤了。”

“如果宋軍夜間攻擊我們怎麼辦?”關師古擔心道。

李成已經想通了,他們現在其實已經沒有選擇。

“他要來我們就跟他戰,他不來我們就走,總之,我們不能被他牽住鼻子。必須掌握主動。”

姚柄點點頭,“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關師古沉吟一下道:“留三萬人斷後,拖住敵軍,其餘七萬主力迅速向東撤離。”

李成輕輕嘆了口氣,這個辦法其實不錯,可惜晚了一步,要是中午這樣做多好,現在天都快黑了,三萬人能支持多久,對方可是有三萬騎兵啊!極有可能會被對方各個擊破。

但關師古的建議又有道理,犧牲少數成全大多數。

就在李成有點左右爲難之時,忽然有騎兵來報,“啓稟都統,宋軍已經殺來了,距離我們只有五里!”

李成大喫一驚,急忙喝令道:“傳令全軍準備作戰!”

“嗚——”僞齊軍中號角聲吹響。

這時大地微微震動起來,三萬騎兵的奔馳,在數里外就能感覺到了,只見遠處黃土遮天蔽日,像一堵高牆向這邊滾滾推來。

這種氣勢讓僞齊軍士兵緊張起來,雙腿戰慄,握着長矛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很快,宋軍騎兵的速度慢了下來,越來越慢,終於在僞齊軍大陣一里外停了下來。

這時,太陽早已落山,暮色昏明,宋軍士兵休息了兩個時辰,喫飽喝足,準備和僞齊軍夜戰了。

這也是陳慶軍隊的特點,擅長夜戰,所有士兵都經過夜戰的嚴格訓練,四萬大軍列隊在曠野裏,騎兵殺氣騰騰,長矛指着對方。

但宋軍卻保持着沉默,並沒有主動進攻僞齊軍,雙方對峙着,時間流逝很快,天邊的最後一抹亮色也快要消失了。

李成一咬牙喝令道:“弓箭手退下,第一軍、第二軍、第三軍準備出擊!”

“咚!咚!咚!”戰鼓聲如雷。

僞齊軍一萬弓弩手後撤,三萬長矛軍衝了上來。

就在三萬大軍剛剛要出擊,僞齊軍的後背忽然傳來一片驚恐的大喊聲,楊再興率領的一萬騎兵從後面殺來了。

僞齊軍驚慌失措,隊伍一陣大亂,李成急得大喊:“命令關將軍率左翼頂上去,給我頂住!”

“咚!咚!咚!”

宋軍的戰鼓聲敲響,陳慶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高舉方天畫戟大喊:“破敵在此一戰,殺啊!”

“殺啊!”

三萬騎兵驟然發動,向僞齊軍中軍衝去。

李成大喊:“弓箭手準備!”

這時,僞齊軍被宋軍前後夾擊,軍心大亂,一名大將喊道:“啓稟都統,弓箭手剛纔已經退下,再重新佈陣恐怕來不及了!”

李成頭大如鬥,只得令道:“長矛軍跟我迎戰上去!”

他親自率領三萬長矛軍迎戰上去,陳慶沉聲下令道:“避其鋒芒,攻其兩翼!”

‘嗚!嗚!嗚!’號角聲連續吹響,三萬騎兵忽然向兩側分開,直擊三萬大軍兩側,而一萬宋軍步兵則手執盾牌的短矛迎戰上來,猛烈地和敵軍撞擊在一起。

僞齊軍又累又餓,士氣低迷,更遇到了極爲不習慣的夜戰,他們根本抵擋不住宋軍騎兵的衝擊,三萬軍隊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開始有僞齊軍棄陣逃跑。

宋軍騎兵趁機大喊,“齊軍逃跑了!齊軍逃跑了!”

僞齊軍的軍心動搖了,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逃跑,引發了士兵的恐慌,一帶十、十帶百、百帶千、千帶萬……就彷彿雪崩一般,逃跑的士兵越來越多,個個驚恐萬分,爭先恐後逃命,十萬大軍崩潰了。

曠野裏僞齊軍士兵沒命的狂奔,脫去沉重的盔甲,扔掉手中兵器,一切妨礙逃跑的東西都扔掉了,他們就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但不管士兵們怎麼逃跑,也跑不過宋軍騎兵,宋軍騎兵追殺上來,大喊道:“漢人不殺漢人,投降者免死!”

絕望中,無數士兵跪地舉手投降,李成在上百親兵拼死保護下,殺出了一條血路,拼死向東奔逃,他們都騎着戰馬,速度疾快,漸漸地甩掉了追兵。

李成一口氣奔出四十餘里,十幾匹戰馬吐血倒地,腥瞬坏貌煌O聭瘃R休息,人馬都累得筋疲力盡,在一片松林前坐下來。

李成忽然仰天大哭,十萬大軍啊!就這麼全軍覆滅,他怎麼向天子交代?

他忽然拔出劍想自刎,親兵們早有防備,一擁而上,搶過了他的劍,親兵統領鄒晃跪下泣道:“這一戰失敗並非都統無能,實在是對手強悍,就連西夏軍也幾次大敗在他手中,就算是完顏昌來指揮,也一樣必敗無疑。”

腥思娂妱裾f,李成長嘆一聲,“陳慶羽翼已成,他日必成陝西路大患,奈之若何?”

這時,遠處又奔來一隊騎兵,有千餘人,護衛着一羣文士,爲首之人正是他的幕僚姚柄,姚柄沒有參戰,他和十幾名文官由一千名騎兵護衛,站在大陣外面,因此逃過了一劫。

李成迎上前問道:“看見關將軍沒有?”

姚柄搖搖頭,“黑夜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消息都沒有?”

李成無奈,只得道:“先生先休息吧!”

李成收攏了千餘騎兵,又命令士兵將十幾匹累死的戰馬割肉煮湯充飢。

姚柄上前道:“卑職路上考慮,如果我是陳慶,我一定會派兵奪取渭水城,斷我們退路。”

李成點點頭,“這確實符合陳慶做事,滴水不漏,從他派人潛入軍營燒燬我們糧草,他就在炙愫臀覀儧Q戰了,甚至他們夜間作戰勇猛,說明他們專門訓練過,這一切都說明他深诌h慮,我確實不如他,這一戰大敗,我心服口服。”

停一下他又道:“我也同意先生的判斷,渭水很可能已失,我們確實要做好從德順州撤退的的準備。”

到中午時分,李成又收攏了四五千敗軍,與此同時,他得到確切消息,渭水軍城已被宋軍佔領,他們隨即搭建浮橋向東北方向撤離,十萬大軍殺入秦州,最後只有六千士兵逃脫。

……

天漸漸亮了,一隊隊降卒被宋軍騎兵押解着前往成紀縣,這一戰僞齊軍傷亡近五千人,又逃走了數千人,加上其他零星陣亡,最後八萬士兵成爲宋軍戰俘。

一隊五百人的戰俘被押解到成紀縣城門處,這時,一名士兵落單了,宋軍都頭剛要揮鞭,士兵連忙抱拳道:“將軍息怒,我有重要情報要彙報!”

“什麼情報?”宋軍都頭的皮鞭在空中停住了。

士兵一指隊伍道:“第三排,那個帶黃帽子的,便是我們的副都統!”

宋軍都頭大喜,連忙向旁邊的劉璀彙報,劉璀大喫一驚,連忙帶領數百騎兵催馬上去,攔住了五百人的降卒隊伍。

劉璀看了半晌,一指其中一人,“你,出來!”

男子摘下黃帽子,嘆口氣道:“賢侄,你父親對我都沒有如此無禮,我再不濟也教過你三個月的箭法,連個請字都不值得你說嗎?”

此人正是僞齊軍副將關師古。

第五百四十六章 收心

關師古被帶到軍營帥帳內,陳慶一擺手笑道:“關都統,我們好久沒見了,請坐!”

關師古默默坐下,他心中頗爲感慨,當年他見到陳慶之時,陳慶還只是一個統領,秦州制置使,這才幾年,陳慶就成了一方諸侯。

陳慶對關師古也頗爲客氣,畢竟他軍隊中一半以上的中級將領都曾是關師古的舊部。

“關都統也看見了,雖然我綽號人魔,其實也只是針對女真人和西夏人而言,這次大戰我儘量不用殺戮,陣亡的僞齊軍才幾千人,被俘超過八萬人,大家都是漢人,應該聯合起來一致對外,驅逐韃虜,恢復我的漢家山河,這纔是我們軍人的天職。”

關都統心中冷笑一聲,他很清楚陳慶人魔的綽號是怎麼來的,不就是當初在關中斬盡殺絕,不留齊軍戰俘嗎?京兆城外的京觀,可沒有一個女真士兵的人頭,現在需要戰俘了,就說這種漂亮話了。

但他沒有揭穿陳慶的話,只是淡淡道:“恢復漢家江山,不是大宋江山嗎?”

陳慶一笑,“宋朝不過神州大地的過客罷了,難道它還能千秋萬代?宋朝若被金人所滅,我們就放棄抵抗?”

關師古笑着搖搖頭:“我理解陳都統目前的處境,陳都統找我來,不是想說這些吧!”

陳慶點了點頭,“關都統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我給關都統一個機會。”

關師古沉吟片刻,嘆口氣道:“我已年過半百,在西軍呆了三十年,戎馬半生,着實有些累了,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教幾個學生,閒時種幾畝地,養一塘魚,孫兒繞在我膝前,陳都統能理解嗎?”

陳慶笑道:“我能理解,關都統請放心,我會派人把你家人接回來!”

……

陳慶命人把關師古帶下去休息,這時,劉璀走進來抱拳道;“都統,能否准許卑職爲關師古求情!”

陳慶詫異地看着他:“爲什麼要求情,你以爲我要殺他嗎?”

劉璀一怔,大喜道:“他願意歸降了嗎?”

陳慶微微笑道:“沒有人願意爲僞齊做事,沒有前途,又窩囊,只是他的家人都在汴梁,他不能表態,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把他家人救出來。”

“那索性就宣佈他已經陣亡,僞齊朝廷就不會關注他的家人了。”

陳慶點點頭,“我就是這個想法。”

劉璀連忙道:“這件事就交給卑職去做吧!”

“看來你很關心他!”

劉璀苦笑道:“我父親出任熙河路經略使時,關老爺子是副使,我們兩家是世交,這件事我若處理不好,我沒法向父親交代。”

陳慶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去整編降卒,關師古的事情我會處理好,你就別管了。”

“卑職遵令!”

陳慶隨即走出軍營上了內城牆,八萬降卒都坐在外城內原地休息,一隊隊宋軍士兵拎着裝滿饅頭大筐在戰俘發放饅頭和熱湯。

一些喫完午飯的戰俘已經開始排隊登記,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情況等等,然後去城外進行整編。

張曉在一旁道:“剛纔卑職走了一圈,發現了很多老弱士兵,人數還不少,卑職擔心最後達不到我們的目標。”

陳慶笑了笑道:“不用擔心,我們也不是完全爲了募兵,給他們土地,給他們免稅,給他們遠離戰爭,安居樂業的機會,他們自然就會把家人都接到熙河路,洮河谷地和河湟谷地就能發展起來了,我們的軍糧就有了保證。”

張曉臉上露出一絲慚愧道:“還是都統目光遠大,卑職只考慮軍隊,目光狹窄了。”

這時,親兵上前道:“都統,楊知州來了。”

陳慶回頭,只見楊元清遠遠站着,整個人瘦了很多。

陳慶點點頭,又對張曉囑咐了幾句,這才笑着向楊元清走去。

楊元清現在是知秦州事,但他這個知事做得着實狼狽,手中權力被經略府搶走不說,州衙官員還對他陽奉陰違,根本原因還是他出身軍隊,沒有科班資歷,在文官體系內混不開。

現在楊元清開始後悔了,他原本是吳階的人,而吳階被調回朝廷坐了冷板凳,他還收到了吳階的來信,信中他感覺到了吳階的心灰意冷。

尤其劉瓚、曹德先後來投靠陳慶,楊再興和鄭平升爲統制,高定、劉璀、劉瓊、牛皋等人升爲統領,而他的知秦州事卻遲遲得不到朝廷認可,他才終於醒悟,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陳慶走上關切問道:“老楊怎麼瘦了很多啊!身體不好嗎?”

一聲‘老楊’讓楊元清鼻子一酸,連忙道:“卑職身體很好,多謝都統關心。”

陳慶點點頭,一擺手道:“我們走走吧!”

兩人沿着城牆緩緩而行,陳慶笑道:“當年我率軍去京兆殺完顏婁室時只有五百人,現在我們的軍隊要超過十萬了,這纔多少年,真像做夢一樣。”

“都統下一步應該是奪取陝西路吧!”

“奪取陝西路是遲早的事情,但我們還需要練兵,用時間來消化這八萬降卒,我們還要等待機會。”

走了片刻,楊元清嘆口氣道:“在監軍事情上,卑職確實處理得不好,不該讓監軍進入成紀縣,卑職太相信朝廷了。”

陳慶笑了笑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提也罷!”

楊元清有些激動道:“怎麼能不說呢!如果卑職不讓王銑進秦州,他就不會被殺,都統也不會因此和朝廷決裂,這都是卑職一時糊塗造成的。”

“你認爲我和朝廷決裂了嗎?”

“卑職以前懵懵懂懂,現在纔看懂了一些事情,熙河軍已到十萬,朝廷怎麼可能還能容忍都統,監軍之死只是藉口罷了,天子召都統去臨安述職,一定是爲了拿下都統,如果都統不肯回去,那就意味着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