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2章

作者:高月

“放心吧!這銀子是宣撫使張浚賞賜我的,是我的私人財物,可不是繳獲的銀子,玉鐲子也是我的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

韋清推遲不掉,只得收下,連忙將陳慶請入後堂。

陳慶發現後堂的花園內躲着幾名容顏俏麗的年輕女子,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在議論自己。

這時酒宴還沒有開始,韋清請來二十幾名賓客幾乎都到了,其實也就六家人,有韋清昔日同窗,還有關係不錯的地方大戶,還有縣裏的兩名押司文吏。

陳慶走進後堂,後堂同樣張燈結綵,擺好了香案喜燭,還有斗大的囍字,兩邊側堂內是客人的酒宴,都是從縣裏酒樓買來的酒菜。

“指揮使來了!”

正在閒聊的客人們紛紛起身行禮。

這些人除了兩名縣吏,其他陳慶一個都不認識,韋清給他一一介紹,其中一人引起了陳慶的注意。

此人叫蕭容,和韋清是同科進士,年紀比韋清大幾歲,曾官任華州鄭縣縣丞,金兵殺進關中,他棄官帶着家人逃到麟遊縣。

陳慶之所以對他注意,是因爲陳慶在自己的內衣上發現一塊縫製的布,布上寫着‘陳上元,華州鄭縣少華鄉人。’

這個名字應該就是陳慶的前身,那個被奪魂的伍長,他家在鄭縣少華鄉。

儘管有關這個陳上元的一切記憶都在腦海裏消失了,但陳慶還是想了解一下這位前身的情況。

蕭容帶着妻子女兒一起來赴宴,陳慶在他身邊坐下。

“剛纔聽韋縣令介紹,蕭先生原是鄭縣縣丞?”

蕭容含笑點點頭,“正是!”

“是這樣,我本人雖然是在太原長大,但我祖籍在鄭縣少華鄉,我曾打聽過鄭縣親戚的消息,但一無所獲,不知道現在鄭縣是什麼情況?”

蕭容捋須笑道:“原來是指揮使是少華鄉人,陳姓可是少華鄉的大姓啊!至少有上百戶人家,基本上都是獵戶,不過少華鄉在鄭縣南面的少華山腳下,地勢十分險要,應該沒有遭受金兵的掃蕩,我去年特地打聽過,金兵只穿過了鄭縣縣城和渭河沿岸。”

陳慶也只是問一問,他可不敢跑去少華鄉認親,萬一大羣孩子抱着他喊爹怎麼辦?然後再冒出一個娘子。

那場景想想都害怕。

蕭容的妻子王氏對陳慶倒頗有興趣,她笑問道:“請問指揮使今年多少歲了?可否婚配?”

“我過了年滿二十四歲,尚未婚配。”

“二十四歲還沒有婚配,很少見啊!”

陳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倒是蕭容給他解了圍,“現在是戰亂,從靖康到現在五年了,軍人要保家衛國,戰場上更是朝不保夕,陳將軍哪有心思考慮成家?”

王氏之所以問陳慶婚配之事,是她長女今年十五歲了,尚未許人,她見陳慶長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是一千人的指揮使,她就有點動心了。

但蕭容卻明白妻子的心思,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王氏斷了這個念想。

‘戰場上朝不保夕!’

蕭容在暗示妻子,軍人風險太大,不適合自己女兒,王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指揮使什麼時候離開麟遊縣?”王氏岔開了話題,不再提婚姻之事了。

陳慶卻沒有那麼多心思,他壓根就沒有考慮過自己婚姻之事,他上輩子連女朋友都沒有,這輩子更不想過早地被婚姻所困。

“我當然是開春後離開,這樣可以避免金兵對麟遊縣的打擊。”

蕭容呵呵一笑,“我們也打算開春後離開麟遊縣。”

“哦?不知道你們打算去哪裏?”

“想去臨安,不瞞指揮使說,我原籍就是杭州,麟遊縣只是暫時落腳之地,最終還是要返回家鄉。”

“那怎麼過去?”

“我就在發愁這件事啊!指揮使能不能給我一個建議?”

陳慶想了想道:“開春後,金兵要全力攻打大散關,我建議先生帶着家人走子午道去漢中,再去巴蜀,然後再從巴蜀坐船去江南。”

蕭容沉吟一下道:“聽說子午道和駱儻道內盜贆M行,我很擔心家人安全。”

“駱儻道我不清楚,但子午道的三股盜俣急凰诬娗謇砬瑴Q了,我之前就是走子午道,一路很安全,而且一旦大散關爆發戰爭,必然會有很多關中百姓從子午道逃往巴蜀,先生可以考慮。”

“指揮使的消息太及時了,讓我有了方向。”

這時,時辰已到,新人要開始拜堂了,從外面花園進來一羣少女,各自坐回了位置。

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居然坐在陳慶的身邊,另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坐在王氏的身邊,她偷偷看了陳慶一眼,一張俏臉忽然紅了。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下午在珠寶鋪相見,原來她們就是蕭容的女兒。

小女孩調皮地向陳慶眨眨眼,姐姐剛纔再三囑咐她,千萬不要說出下午的事情。

雖然不能提下午的事情,但不代表蕭小妹就會安靜地閉上嘴。

“姐姐,你們剛纔聊得就是他吧!”小女孩口無遮攔,出賣了一羣少女的祕密,幾個少女的臉都紅了起來。

“阿珠,你在胡說什麼?”少女脹紅了臉,低聲嬌嗔道。

陳慶對小妹妹微微一笑,又問蕭容,“這兩位都是令愛?”

蕭容點點頭笑道:“兩個都是,大的叫蕭萱,小的叫蕭珠兒。”

小女孩撅起小嘴,一本正經地對陳慶道:“我是蕭何的蕭,明珠的珠,可不是‘小豬兒’的意思。”

陳慶啞然失笑,“我明白,不會弄錯的。”

“吉時已到,新人進場!”

司儀一聲高喊,穿着喜服的新郎楊元清牽着繡球紅帶,新婦韋素牽着另一頭,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正堂,婚禮確實比較簡單,結髮、喝合巹酒、拜堂,就這三個步驟。

這時,陳慶忽然看見堂外趙小乙在向自己招手。

他連忙走了出去。

“怎麼了?”

“指揮使能不能現在回營一趟。”

“出了什麼事?”

趙小乙附耳小聲道:“王都統派人來送信了,說有重要情報。”

陳慶喫了一驚,王彥派人送信來了,這可是大事。

這時,韋清也走了出來,“指揮使有事?”

陳慶點點頭,“我確實有急事要回去,很抱歉了!”

“無妨!就是沒有讓指揮使喫好,沒有盡到地主之誼!”

“改天我再來打擾,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我送指揮使出去!”

陳慶向蕭容揮手致意,他轉身快步離去了。

望着陳慶遠去的背影,王氏笑着低聲問女兒,“你們覺得這個陳將軍如何?”

“李倩她們幾個對他評價很高,說他勇武英俊,在他身邊很安全。”

“那你呢?”

“我啊!”蕭萱慌亂地搖搖頭,“我……我對他沒有任何評價!”

“盡胡說!”

蕭珠兒在旁邊小聲嘟囔道:“我就不知道下午是誰在感慨陳將軍心底寬厚,有君子之風?”

蕭萱頓時又羞又惱,瞪了妹妹一眼,“你趕緊喫東西吧!別再亂嚼舌頭了!”

蕭珠兒吐了一下舌頭,伸手便抓起一個黃澄澄的大梨,一口啃了下去。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

陳慶在中軍帳見到了送信人,他認識來人,是王彥的親兵劉向。

“都統制不知道將軍在哪裏,一直很擔心?正好斥候得到消息,說將軍在麟遊縣,王都統便派我來給將軍送信。”

“應該大雪封路了吧!你是怎麼過來的?”

劉向微微一笑,“大雪是封路了,戰馬也難行,但如果換乘駱駝,就不存在封路了,我和兩名手下乘坐三頭駱駝過來。”

劉向取出一封厚厚的信遞給陳慶,“兩位都統交給將軍的任務都在這裏,他們都希望你能平安回來。”

陳慶默默點頭,他何嘗不想早點平安回去呢?

劉向又笑道:“你們在麒麟寨的事蹟已經在金軍中傳開了,吳都統和王都統都知道了,宣撫使對你讚不絕口,五百人殺死三千餘金兵,還能全身而退,宣撫使要給你請功!”

“談不上全身而退,我們也損失了一半弟兄。”

陳慶不想多談此事,他便岔開話題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煩請指揮使給我一封回信,我明天一早就走。”

“明天是除夕,最好過了年再走吧!”

劉向搖搖頭,“正因爲過年才安全,我們也擔心被女真遊哨抓住,那麻煩就大了。”

說到這,他又指了指角落的鷹坏溃骸澳鞘莾呻b信鷹,奪取關城和失守關城時各用一隻,事關重大,一定要及時和大營聯繫!”

第三十三章 任務

王彥的信雖然很厚,但主要是一張地圖,任務命令只有一句話:二月中旬左右奪取箭筈關,截斷完顏烏魯大軍東援。

下面有一個印章,陳慶還以爲是都統制王彥或者都統制吳階,但當他仔細看清,竟然是川陝宣撫使張浚的印章,這是張浚親自給他下達的命令。

陳慶連忙在桌上鋪開地圖,是一張關隴軍力分佈地圖,上面標識得很清楚,女真萬戶完顏烏魯率兩萬金兵在隴右和河湟一帶,鳳翔縣的金兵兵力已增至兩萬,還有一萬金兵駐紮在郿縣和扶風縣一帶。

地圖上畫了三個箭頭,一個箭頭從隴州指向和尚原後背,一個箭頭從鳳翔縣指向和尚原,還有一個箭頭從郿縣指向和尚原。

三路金兵將會戰和尚原。

陳慶注意到了隴州的箭頭,在箭頭中部有一個紅色的三角符號,旁邊有備註,‘箭筈關’

也就是說,箭筈關正好扼住了金兵從隴右南下之路,而陳慶的任務就是要率軍在箭筈關阻擊西路金兵。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這還只是張浚對形勢的判斷,他們判斷金兵會從三路進攻和尚原,時間在明年春天。

所以張浚才命令陳慶在開春前後拿下並佔據箭筈關。

當然,這只是陳慶的猜測,或許張浚還有更深的戰略意圖,比如給劉子羽和劉錡的軍隊南撤創造條件。

陳慶默默估算了一下,他在麟遊縣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多月了。

……

次日便是除夕,除夕和正月初一,陳慶給士兵們放了兩天假,還給每個士兵發了兩貫錢,允許他們出去尋歡作樂,享受人生。

軍營和校場上空空蕩蕩,將士們都結伴去逛縣城了,除夕是縣城各商家最後一天營業,也是最熱鬧的時刻。

但徐寧顯然沒有給陳慶放假的意思,一早,他帶着幾個徒弟趕着一輛牛車來到了軍營。

“你少給我討價還價,你算算自己在麟遊縣還有幾天?我就恨不得你夜裏也別睡覺了,給我苦練射香頭火!”

“你以爲自己的騎射高明瞭嗎?告訴你,你現在的水平連一個普通的女真騎兵都不如,你自己還不肯努力!”

“我在東京當教頭的時候,就連太尉高俅也不敢說,今天休息一天之類的話!”

徐寧一陣暴風驟雨般的斥責讓陳慶着實汗顏。

陳慶連忙舉起雙手,“你老人家別生氣了,我練就是了,我這就換上盔甲!”

他已經換上便服,準備上街去逛一逛,現在也只能在徐寧虎視眈眈的逼迫下,重新換上盔甲,取弓上馬。

“徐大教頭,我該怎麼練?”

徐寧一揮手,“抬上來!”

幾個徒弟抬上來兩隻鐵蛔樱Y面全是一隻只肥碩的田鼠,擠在一起噰吱吱亂叫。

陳慶眉頭一皺,“用老鼠當靶子?”

徐寧瞪了他一眼,不滿道:“你懂什麼?這個辦法還是周侗教我的,讓你脫離舒適區,能倒逼你儘快實現突破,我徒弟抓這些田鼠可費了不少力,別廢話了,五十步外開射!”

陳慶無奈,只撥馬奔到五十步外,徐寧徒弟放出第一隻田鼠,肥碩的身體在枯草中亂竄,陳慶催馬疾奔,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出。

箭頭很準,可惜慢了一點,箭矢擦着田鼠的身體釘在泥土裏。

“再來!”徐寧大喊一聲。

陳慶再次引弓疾射,這一箭還是慢一拍,和奔跑中田鼠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