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203章

作者:高月

下午時分,完顏昌接到了臨安金國館以快馬送來的緊急軍報。

信的內容是秦檜透露出來,着實讓完顏昌喫驚,宋朝皇帝命令陳慶率領軍隊趕往西北支援,而陳慶提出的方案是圍魏救趙,攻打鳳翔逼迫完顏兀朮退兵。

完顏昌倒吸一口冷氣,陳慶這一刀太精準了,正是金兵最大的軟肋,所有將領的家眷都在鳳翔府,這混蛋的目光太毒辣了。

完顏昌走到地圖前細看,陳慶從巴陵出兵,他一定是走襄陽道前往商州進入關中,當然也可能走子午谷進入關中。

金兵已經無法調動了,只有調動齊軍來阻擊陳慶軍隊進入關中。

完顏昌當即下令道:“準備馬車,前往皇宮!”

他要找劉豫出兵商州,一個是武關,一個是藍田關,至關重要的兩座關隘。

……

陳慶一路風馳電掣,只用五天時間就趕到了巴陵縣,他命令楊元清率五千軍隊走水路咻斴w重進巴蜀,他自己則率一萬五千軍隊以及一千頭駱駝走襄陽道趕往商州。

這時,李綱也發來命令,命令湖廣副使折彥質全力保障陳慶軍隊的後勤。

陳慶殺進關中有兩條線,一條是商州線,另一條就是走子午道,一般是走商州線,一個是距離鄧州比較近,後勤補給方便,這是最便捷一條路。

而走子午道就太繞路了,而且風險極大,如果攻不下子午關,可能就沒有糧食回來了,而且就算攻下子午關,也沒有糧食支持子午道近十天的路程。

這天下午,陳慶率領大軍抵達光化縣,從這裏就要分道了,要麼向西去房州,要麼向北去鄧州。

陳慶命令大軍原地駐紮,休息一夜。

大營剛剛紮下,士兵來報,“營外來了一人,說是和都統有襄陽之約。”

陳慶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一定是在峽州投降自己的蔣彥先來了,他連忙吩咐道:“快請進來!”

不多時,頭戴小帽,身穿青衣的蔣彥先快步走進來,他躬身行一禮,“蔣彥先依約來投靠都統,望都統收錄!”

陳慶大喜,連忙還禮道:“先生肯來助我,是我的幸撸爝M來坐下喝杯熱茶!”

陳慶請蔣彥先進帳坐下,又讓親兵上了熱茶。

蔣彥先喝了口茶,身體裏暖和了很多,他笑道:“他就知道都統一定會走襄陽道去關中。”

“爲何?”

蔣彥先微微笑道:“朝廷要解巴蜀之危,只能依靠都統了,而都統解危的最好辦法就是圍魏救趙,攻打金兵的鳳翔老巢,卑職沒有說錯吧!”

陳慶暗暗讚歎,可謂英雄所見者略同,他又道:“先生似乎有消息要告訴我?”

蔣彥先點點頭,“我過來時得到消息,僞齊從關中調動三萬軍隊在商州集結,敵軍也知道都統要攻打關中了。”

陳慶心中嘆息一聲,能調集三萬僞齊軍的金國大將只有完顏粘罕、完顏兀朮和完顏昌,完顏粘罕在揚州一線,完顏兀朮在進攻四川,那就只能是完顏昌了,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秦檜向完顏昌透露了自己的進攻目標和進攻路線。

陳慶在御書房確定的進攻路線就是攻下商州,在商州建立後勤基地,然後從商州進攻關中。

但陳慶給天子獻策的時候,秦檜就在旁邊的,他怎麼可能不提防秦檜?這就叫兵不厭詐,他陳慶會連這一點都不懂?

“先生有什麼好的建議?”

蔣彥先笑道:“丹水在襄陽這一段沒有結冰,但在商州那段結冰了,如果都統要攻打武關,可以派一支奇兵沿着丹水冰面進入商州,直接繞到武關的背後,腹背進攻武關,武關就守不住了。”

陳慶點點頭,他負手走了幾步道:“如果我想再走子午谷,先生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我解決糧草問題?”

第三百六十三章 奇兵(上)

蔣彥先嚇了一跳,“子午谷現在一定大雪封路,可不好走!”

陳慶微微笑道:“我知道子午谷會大雪封路,但今年應該可以,前些天金兵才穿過子午谷,完顏兀朮給我提前探了路。”

“這倒也是,走子午谷確實能夠出奇兵進關中,能夠避開商州的三萬僞齊軍,最大的問題就是都統的擔心,糧草怎麼解決?”

陳慶點點頭,“這就是我最苦惱的問題,不光糧食,還有草料!”

蔣彥先想了想道:“距離子午谷最近的是石泉縣,但我估計石泉縣已經沒有什麼糧草了,但在石泉縣之前應該還能收集到一些草料,至少麥秸能保證,卑職剛纔看見都統軍中好像有一千頭駱駝,它們就可以利用沿途的麥秸。”

“然後呢?”

“然後都統可以利用冬天的特點攜帶補給,用雪橇或者冰橇來咻斞a給,一匹馬就能拉拽平時五六倍的重量,何況都統軍中還有駱駝。”

陳慶眼睛一亮,雪橇!他倒真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陳慶沉吟一下問道:“你說的冰橇是指走漢水?”

蔣彥先點點頭,“所謂冰橇其實就是小船,在小船底部安裝兩根曲棍就行了,補給帳篷等物資放在船內,讓駱駝拉拽着在冰面上行走,上岸也可以在雪地裏行走,加上沿途的補給,卑職認爲可以穿過子午谷。”

“如果能解決糧食問題,那就走子午谷!”

蔣彥先又提醒道:“走子午谷當然可以,但都統別忘記佯攻商州,讓完顏昌產生誤判。”

“就怕很難瞞過完顏昌!”

蔣彥先微微笑道:“完顏昌不是神,不可能有千里眼,看見都統怎麼行軍,他必然還是要通過商州的戰報來分析,都統派人虛張聲勢進攻武關,比如用火攻什麼的,讓僞齊軍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他們給完顏昌的消息一定是誇張的,一來二去,等完顏昌意識到真相,都統早就殺進關中了,進了關中後就是大勢,完顏兀朮只要沒有攻入巴蜀,他就得退兵!”

陳慶當即採納了蔣彥先的方案,開始收集船隻,籌集補給。

次日中午,鄭平率領五千步兵,裝扮成一萬五千人的氣勢,走鄧州浩浩蕩蕩殺往武關,距離武關最近的內鄉縣就成了宋軍的後勤補給之地。

而陳慶則是晚上出發,他率領一萬騎兵沿着漢水南岸而行,而一千頭耐寒的駱駝拉拽着一千艘補給小船冰橇在冰雪覆蓋的漢水中行走,他們攜帶的物資補給都是糧草、凍肉、烈酒、帳篷以及火油、火藥之類,他們則是低調行軍,無聲無息向西而去。

……

完顏兀朮率領一萬騎兵走了整整五天,他們的目標是穿越米倉山,進入巴蜀,艱難跋涉五天,付出了上百餘士兵摔死的代價,他們來到了棧道前。

米倉道一共有四條棧道,這也是最長的一條棧道,長約十幾裏,這裏已經沒有路了,只能在懸崖上搭建棧道,人沿着棧道繼續向前走,左邊就是萬丈深淵,膽子小一點,根本不敢在棧道上行走。

爲什麼鄧艾能成爲三國名將,根本原因就是他走通了蜀道,蜀道之難,難於上天,除了前人耗費千百年經驗走出的三條蜀道外,基本上就無路可走,但鄧艾硬生生走出一條陰平道,軍隊還能存活下來,這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他才能成爲名將。

完顏兀朮軍隊走米蒼道風險也是巨大的,如果他走了十天後,發現前面走不通了,糧食也沒有了,他們怎麼辦?最後肯定是殺馬保命,如果後路又被人斷了,必然是全軍覆滅的下場。

完顏兀朮軍隊終於遇到風險,前面士兵一片喧譁,完顏兀朮怒道:“何事喧譁?”

一名士兵飛奔跑來稟報,“啓稟都元帥,前面棧道被燒燬了,弟兄們過不去!”

完顏兀朮大喫一驚,翻身下馬,親自前去細看,只見山崖上的棧道被燒得七零八落,一直延綿到十幾裏外,基本上都毀了。

傅選也失魂落魄地盯着棧道,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劉子羽竟然把棧道給燒了,沒有一兩個月時間是修復不起來的。

“傅都統,這是怎麼回事?”完顏兀朮厲聲問道。

傅選滿頭大汗回答道:“卑職也不知道,之前卑職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這一定是劉子羽撤退時燒了棧道。”

“我來問你,有沒有別的路過去?”

傅選搖搖頭,“只有這一條路!”

“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必須得調頭往回走嗎?”完顏兀朮咬牙切齒道。

傅選心中苦澀,單膝跪下請罪,“卑職知罪!”

完顏兀朮心中惱火之極,難怪這個傅選在宋軍備受輕視,確實沒有本事,難道他就不會先派人在前面探路嗎?

恨歸恨,完顏兀朮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重重哼了一聲,“全軍調頭向回走!”

一萬金兵後隊變成前隊,開始調頭向回走。

最讓完顏兀朮擔心的是糧食,他們攜帶了七八天的乾糧,現在已經過了五天,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三天之內走出米倉道,否則麻煩就大了,雖然他們最後可以殺馬充飢,但沒有一個女真人願意殺自己寶貴的戰馬。

“傳我的命令,加快速度行軍!”

完顏兀朮心急如焚,他恨不得插翅飛出米倉道。

……

陳慶沿着漢水行軍四天,漢水冰面平滑如鏡,上面覆蓋了厚厚一層積雪,冰橇在冰面上如絲滑一般行走,駱駝也走得比較輕鬆,每頭駱駝的肚子上和腿上都裹了厚厚的毛毯,保護它們內臟不受寒氣的侵襲。

這天下午,隊伍抵達了石泉縣,山路陡峭崎嶇,雪橇無法行走,軍隊只能放棄船隻,但戰馬和駱駝馱負不了那麼多物資,陳慶萬般無奈,只得下令放棄帳篷,用戰馬和駱駝託着糧草火油,隊伍沿着官道開始向北行軍。

在石泉縣,隊伍得到了一次補給,蔣彥先的判斷沒有錯,官倉內糧食已經空了,只得到三千擔草料的補給,民杏肿园l給宋軍湊了一千多頭豬羊。

休整了兩天,隊伍繼續向北行軍,這裏是山區,冰雪路滑,路途十分艱險,隊伍走得很慢,足足走了三天才抵達子午谷口,軍隊人困馬乏,軍隊糧草也只夠喫八天了。

陳慶有點後悔了,他不應該走子午谷,而應該走商州,他着實沒有想到冬天的子午谷會這麼難走,之前完顏兀朮率領的軍隊是下山,當然比較容易一點,現在他是上坡,着實艱難。

好在他終於走到子午谷口了,陳慶隨即下令軍隊就地休息,派斥候去十里外子午關探查。

楊再興上前抱拳道:“都統,卑職請令,率軍奪取子午關!”

陳慶笑道:“稍等一等,看斥候探查的情況!”

黃昏時分,趙小乙帶着幾名斥候回來了,他對陳慶笑道:“都統來子午關走對了,那邊的守軍壓根就沒有想到會有軍隊過來。”

“怎麼看出來?”

“關隘上幾乎沒有士兵,最多二三十人,其餘士兵都躲在山嶺下的帳篷裏。”

“關隘上是什麼旗幟?”陳慶問道。

趙小乙恨恨道:“已經不是宋軍旗幟,是金兵的狼旗!”

陳慶心中只盤算片刻,他便知道該怎麼攻打子午關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奇兵(下)

凡事皆有利有弊,子午谷雖然南走,但子午關的守軍卻怎麼也想不到會有軍隊到,着實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陳慶命令楊再興率三百士兵去奪取關隘,他則率一萬騎兵將窪地裏的五十餘頂大帳團團包圍。

士兵們驚恐萬分,紛紛舉手從帳中出來投降。

主將王淳被士兵從軍隊拖出來,在腥嗣媲埃坏稊氐袅巳祟^。

四周火把將雪地照如白晝,三百士兵在熊熊火光下一個個惶惶不安。

這時,陳慶騎馬緩緩上前,注視着三百士兵。

這支守軍陳慶很熟悉,士兵曾經都是王彥的八字軍,後來主將變成了傅選,士兵們也漸漸跟着沉淪了。

“大家應該都應該認識我吧!”

陳慶對腥说溃骸拔覀兌荚浭前俗周姡瑯邮峭醵冀y的部下,同樣抗金報國,只是我着實沒有想到,我們今天會以敵人的身份相逢。”

所有士兵都羞愧無比地低下頭,陳慶說的話像刀子一樣字字誅他們的心。

陳慶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道:“我要告訴大家一個消息,王都統已經在襄陽不幸陣亡,他和數百人被數萬僞齊軍包圍,他寧可全軍戰死,也沒有向敵人屈服,可是你們卻投降了,你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王都統,怎麼向他交代?”

開始有士兵跪在雪地上放聲痛哭,越來越多的士兵跪下,失聲痛哭起來,最後三百士兵都跪下了,哭聲一片。

被楊再興俘虜走下來的二十幾名士兵也跪在後面。

陳慶不忍殺戮這些士兵,他大喝一聲,“你們給我聽着!”

哭聲漸漸停止,三百士兵呆呆地望着陳慶。

“我知道是王淳投降了金兵,你們才被迫跟隨,投降不是你們的本意,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我們可以選擇……”

所有士兵的眼睛裏漸漸有了生機,他們都知道可以選擇意味着什麼?

陳慶繼續高聲道:“你們可以選擇回家,如果願意回家,每人給兩鬥米作爲路上的乾糧,今晚就離去,如果想重新成爲宋軍,也可以,那就把身上的盔甲衣服給我脫得乾乾淨淨,用雪把身體清洗乾淨,再重新成爲宋軍,現在你們可以選擇了。”

士兵們開始脫盔甲了,三百士兵沒有一個人選擇回家,誰也不願意以金兵的身份離開軍隊,返回家中,讓他們怎麼給父母妻兒交代?怎麼給列祖列宗交代?

雪地上出現了一個奇觀,三百名脫得赤條條的宋軍士兵站在雪地用雪搓洗身體,彷彿在清洗自己的靈魂,每個人都凍得臉色鐵青,身體瑟瑟發抖。

陳慶給牛皋使個眼色,牛皋帶着手下將三百套新的盔甲和衣服內衣扔給士兵,士兵們默默穿上了新衣服和新盔甲。

陳慶對牛皋道:“他們編入你的部下,把他們帶下去喝碗薑湯!”

牛皋將三百士兵帶了下去,陳慶快步來到倉帳前,蔣彥先正帶着士兵清點糧草物資,陳慶就指望子午關的糧草能夠給他們補充兩三天的糧食,否則他們有可能走不出子午谷。

“有多少糧食?”陳慶關切地問道。

“糧食有四百石,都是麪粉,一千擔草料,幾十頭牲畜,五十頂大帳,還有些藥材、肉乾、奶酒、兵器等物資。”

折算下來,每個士兵能得到五斤麪粉,差不多可以喫兩天,這樣,士兵們就有十天的糧食了。

陳慶點點頭,“傳我的命令,士兵就地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士兵們在周圍砍樹,點燃了篝火,圍着篝火休息了。

次日一早,軍隊收拾停當,翻過了子午嶺,進入了子午谷……

子午谷內的地勢比較平坦,也一樣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但看得出有軍隊走過的痕跡,那就是之前完顏兀朮率領軍隊留下的痕跡。

子午谷內倒是可以走雪橇,陳慶當即下令用松樹枝條製作了一千隻簡易雪橇,把所有的糧草物資都放在雪橇上,讓駱駝拉拽着前行,把戰馬解放出來,這樣,士兵們就能騎馬前行。

或許是因爲有了雪橇的緣故,隊伍速度走得很快,用了八天時間,軍隊便走出了子午谷,比預計足足提前了兩天,這個時候,剩下的糧草分給了每個士兵,也不需雪橇了,一千頭駱駝馱負着各種軍用物資,跟隨在隊伍之中。

隊伍出了子午谷,天地變得無限開闊,士兵們都忍不住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