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85章

作者:高月

“萬一他是奉完顏昌之令佯降都統,將來麻煩就大了?”

陳慶微微笑道:“此人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他知道取信我不容易,便冒險回去燒了火油,這就是等於徹底破壞了完顏昌走三峽道奪取巴蜀的大計,完顏昌豈能容饒他?僞齊國更不會饒他,所以我才讓他趕緊回去把家眷轉移,若回去晚了,他的家人性命難保,這其實就是一種默契,他給我一個很有找獾耐睹麪睿覄t讓他趕緊回鄉轉移家人,就表示知道他已經自絕於完顏昌。”

楊再興恍然,感嘆道:“原來如此,是卑職考慮問題簡單了。”

“他是一個難得的人才,我其實也不想把他交給李綱,李綱肯定不會相信他,更不會用他,那就太浪費了。”

陳慶說到這,打開了蔣彥先留給自己信件,看了一遍蔣彥先破敵之策,他頓時笑了起來。

陳慶對楊再興道:“傳令全軍撤退!”

……

黎赤雖然奪走了蔣彥先的軍權,但他卻沒有得到蔣彥先的作戰思想,他根本就不知道蔣彥先築高臺破秭歸城的計劃。

蔣彥先原本是要先修建一座防箭屏障,然後才能把投石機吊上去,黎赤不知道這個方案,他完全遺漏了修建防箭屏障這一步。

高臺距離秭歸縣城一百五十步,可以用投石機襲擊秭歸縣,但他們卻忘記了,秭歸縣一樣可以襲擊高臺。

主將張自良用兩千弩手向高臺發動了突然襲擊,弩矢如暴雨般射來,高臺上的一千多名僞齊軍和工匠躲無可躲,全部被密集弩箭射殺。

這個消息聽得黎赤目瞪口呆,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

這時,統制張滑勸說黎赤道:“不如軍隊先退回峽州,請示都監軍,再做定奪!”

黎赤嘆口氣,“就這樣放棄秭歸,心中不甘啊!”

“其實我們並沒有放棄秭歸,卑職是擔心蔣彥先,他和王賓手上還有軍隊,如果他投降宋軍,我們又攻不下秭歸,豈不是進退兩難了嗎?”

一句話提醒了黎赤,他一拍腦門,這個後果確實太可怕了。

他當即下令道:“傳令全軍立刻撤退回峽州!”

黎赤心急如焚,又對張滑道:“我率主力連夜撤退,你帶三千弟兄收拾輜重隨後撤來,另外高臺上的投石機也給我想辦法拿下來,可以利用後半夜,總之不能丟棄,待我重新拿到火油後會再度攻城。”

黎赤已經等不急了,一個時辰後,他率領一萬兩千主力軍隊離開秭歸,向峽州方向疾速進發,無論如何,他要搶在蔣彥先投降宋軍之前奪回夷陵。

統制張滑則收拾輜重糧草,以及黎赤的命根子,十二架投石機,他在四更時分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十二架投石機重新用繩索從高臺上吊下來,一直第二天下午才收拾完畢,開始慢吞吞向夷陵方向撤退。

三峽道既有十分狹窄的懸崖棧道,但也有寬達十幾裏開闊地帶,所以沿途纔會有縣城、小鎮、村落等等民居。

新灘就是一處開闊地,長江流經這裏,大概有三里左右的湠@裏的百姓在湠┥闲藿巳龡l長長的棧橋,大船可以停泊棧橋邊,船上的人和牲畜可以走棧橋上岸,也由此形成了一座商業繁榮的小鎮,新灘鎮。

次日上午,就在黎赤走過新灘鎮一個時辰後,數十艘大船出現在新灘鎮的江面上,開始有源源不斷地宋軍沿着棧橋上岸。

這就是蔣彥先的破黎赤之策,黎赤是個火爆急脾氣,當他意識到自己會獻夷陵投降宋軍時,他一定會十萬火急趕回峽州,把輜重糧草丟在後面,等他的主力大軍過了新灘鎮,宋軍從新灘上岸,將黎赤的主力軍和後勤截爲兩段,殲滅了後勤軍,黎赤主力被堵在半路上,幾天就會糧草斷絕,連戰馬都沒得殺,必然將不戰而降。

這一計叫做絕地計,非常毒辣,也非常有效,充分利用了情報不對稱和水軍優勢,將僞齊軍主力置於絕地。

楊再興率領六千軍隊下船上了岸,他們隨即在新灘鎮前十幾裏外佈下了伏兵……

夜幕降臨,浩浩蕩蕩的輜重隊伍出現了,一輛輛牛車上滿載着糧草和輜重,浩浩蕩蕩在官道上行軍,三千士兵一部分跟在牛車兩側,大部分則跟在輜重隊伍後面。

官道的南面是懸崖峭壁,下面是浩蕩的長江,北面則是延綿不絕大山,雖然現在是初冬時節,但依舊林木茂盛,只是山區瀰漫着霧氣,十分潮溼寒冷,讓中原過來的士兵們很不習慣。

在一棵大樹背後,楊再興的目光鎖定了對方主將,唯一騎在戰馬上的將領,應該是一名統制。

他摘下弓,抽出一支狼牙箭,張弓搭箭,幾乎不用瞄準便一箭射出去,楊再興的箭法只是力量不如陳慶,但他的心箭之術一樣出類拔萃,百步內箭無虛發。

張滑做夢也想不到會從路邊射出一支致命的冷箭,他感覺不妙時已經來不及,‘噗!’一箭正中脖子,張滑悶哼一聲,隨即翻身落馬。

楊再興的射箭就是命令,上方樹林內梆子聲響起,頓時箭如雨發,後面的兩千士兵躲閃不及,紛紛中箭倒地,慘叫聲響徹官道。

楊再興長槍一揮,“殺!”

六千宋軍士兵從樹林內衝出,吶喊着向山下官道的僞齊軍殺了過去。

……

黎赤率領一萬兩千人一路疾奔,五更時分,他們趕到了距離下牢關還有十里處,這裏是地勢險要之處,道路寬不足兩丈,一邊便萬丈懸崖,下面滔滔江水,另一邊則是陡峭的高山,山上雲霧瀰漫,偶然有白鶴飛過,儼如仙人居所。

走過這條十里的險道,前面就是下牢關了,過了下牢關就意味很快將走出三峽,再走三十里就是夷陵縣。

士兵們已經累得幾乎走不動了,但心急如焚的黎赤卻不準軍隊停下,強行命令軍隊繼續行軍,他一定要進入夷陵縣才能放心。

就在這時,前面士兵忽然喧譁起來,似乎發生了什麼事,黎赤急忙催馬上前,有將領回來稟報,“都統,前面有巨木攔路!”

黎赤眉頭一皺,催馬上前,他也看見了,前面官道上橫着數十根巨木,把官道堵死了。

“一定是蔣彥先乾的,去把木頭掀下江去!”

黎赤下達了命令,數百名士兵紛紛奔跑上去,就在這時,前方轟地一聲,火光大作,官道上烈焰騰空,奔跑在最前面的數十名士兵頓時被烈火吞沒了,數十根巨木也被烈火吞沒。

士兵們一片驚呼,嚇得紛紛後退,黎赤也被驚得目瞪口呆。

第三百二十九章 絕路

僞齊軍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移去燃燒的巨木,但讓他們絕望的是,百步又出現了更大的一堆巨木,一名宋軍士兵手舉火把站在巨木上,滿臉得意地望着他們。

黎赤氣得暴跳如雷,“射箭!射死他!”

亂箭齊發,士兵消失了,但火把卻點燃了地上的火油和巨木,烈火再度燃燒,所有士兵都彷彿跌入了萬丈冰窟中,絕望氣息瀰漫在整個軍隊上方。

誰都不知道這堆巨木移走後,前方還有多少堆巨木在等着他們。

時間到了第二天晚上,巨木燒燼了,士兵們移去了燒成碳的巨木,前面果然又出現了一堆巨木,他們彷彿陷入了巨木陣之中,巨木隨即燃燒起來,這時天下起了小雨,烈火的雨中燃燒得格外旺盛。

一萬多僞齊軍靠坐在石崖之下,渾身被雨淋溼了,又冷又餓,無法入睡,恐懼和絕望充斥着每個人的內心,一個消息已經迅速在士兵中傳開,前面阻攔他們的人不是蔣彥先,而是宋軍。

很多人都看見了點火的士兵,分明就是一名宋軍,這說明夷陵縣已經被宋軍拿下,他們拼命趕路,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最後一頓乾糧下午就喫完了,但他們盼望的後勤隊伍卻始終沒有到來,按理,早就應該到了,但現在卻蹤影皆無,士兵們心中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三更時分,派去催促後勤隊伍的士兵回來了,去了十幾人,只回來兩人,他們帶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他們後面數十里外是陳慶的軍隊,足有五六千人,後勤輜重隊已經被宋軍奪走。

不用說,前方攔住他們去的宋軍也一定是陳慶的軍隊,他們落入了陷阱,被堵在一段險要的山路上,進退不得。

四更時分,心煩意亂地黎赤帶着十幾名親兵巡視軍隊,士兵們三五成夥,聚在一起竊竊議論,見他過來,又警惕地分開了,不用猜黎赤都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

黎赤一路訓斥,這時,他來到一個拐彎處,另一邊的一羣士兵顯然沒有看到他到來。

“要是蔣都統在,根本不會這樣慘,至少弟兄不會餓肚子。”

“蔣都統考慮問題周全,絕不會把糧草輜重丟下,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糧草輜重走中間,軍隊走兩頭,雖然慢一點,但很穩妥。”

“聽說那個姓黎的奪權,要殺蔣都統,才把蔣都統逼走了……”

“不如投降吧!總比餓死好!”

黎赤怒火滔天,拔出劍衝上來大吼,“你們這羣混蛋!”

是十幾名都頭聚在一起,黎赤忽然出現,他們嚇得紛紛站起身。

“你們這些漢狗想造反嗎?剛纔誰說要投降!”

黎赤惡狠狠盯着一名年輕都頭,似乎就是他說的。

“是你說的要投降?”

年輕都頭鼓足勇氣道:“這樣下去,弟兄們肯定都會餓死,投降當然比餓死要好。”

黎赤獰笑道:“你不會餓死,你現在就得死!”

他狠狠一劍刺去,年輕都頭躲閃不及,被一劍刺穿了胸口,年輕都頭慘叫一聲,當即斃命。

“黑子!”

旁邊兄長大喊一聲,抱着兄弟屍體。

他慢慢抬起頭盯着黎赤,眼睛變得血紅。

“他動搖軍心,罪該萬死!”黎赤有點心虛地大喊道。

“我跟你拼了!”

都頭拔出刀向黎赤撲去,身邊親兵一起舉矛刺來,把兄長也當場刺殺。

兄弟二人的慘死將周圍的十幾名都頭激怒了,他們一起大喊道:“弟兄們,殺了這個僞韃子!”

周圍數百士兵早已憤恨萬分,他們紛紛抄起長矛殺來,黎赤躲閃不及,被一矛刺中大腿,痛得他慘叫一聲,緊接着戰馬也被刺中,戰馬長嘶,發狂般疾奔,連人帶馬摔下了懸崖,墜入長江之中。

軍隊開始譁變了,之前被黎赤罷免的幾名蔣彥先的心腹將領趁機率領士兵造反,殺死了四名統制,高舉白旗要求投降。

……

下牢關前,一隊隊士兵脫去盔甲,放下兵器,高舉雙手進入關內,等待他們的是一碗熱騰騰的白粥和兩個大饅頭,士兵們都餓極了,紛紛蹲在地上喫了起來。

陳慶站在高處望着被押進來的降兵,這批軍隊的素質不錯,普遍身材高大,也很年輕,比在漢陽擊敗的那支僞齊軍的素質高得多。

陳慶軍隊對兵員的要求比較高,身材都要在六尺以上,換算過來就是要一米七五歲以上,能將一百斤重物舉過頭頂,雖然要求很高,但待遇卻不錯,除了朝廷的俸祿外,軍隊也每月有一貫錢的補助,另外常常有戰利品賞賜,既能保家衛國,也能從軍掙錢,他的士氣纔始終保持着高昂狀態。

陳慶對王鐸和高定道:“你們從裏面挑選三千精銳,補充我們的兵力損失。”

“遵令!”兩人快步去了。

次日中午,楊再興帶着輜重戰俘回來了,一同過來的,還有鎮撫使兼峽州知事張自良。

張自良是一名文官,但也被亂世磨練得文武兼修,文能上學堂教書,武能率領士兵打仗,性格也時分爽直。

“這些戰俘不錯,我也挑兩千人補充一下兵力,下次再殺過來,峽州和歸州都保不住了。”

“張知事儘管挑選戰俘,但我有個建議!”

陳慶笑道:“我看夷陵和江陵府的土地頗多,不如把讓士兵寫信把家人都接過來生活,這樣士兵也能安心從軍,否則容易逃走。”

張自良點點頭,“有道理,我和宣撫使商量一下,把一部分官田轉爲軍田。”

陳慶其實也同樣遇到這樣的困擾,他的軍隊士兵都是西北人,這就註定他不可能在嶽州長駐,還得想辦法調回西北。

下午,張曉把一本名冊交給他,從戰俘中挑選出來的三千士兵,陳慶看了看軍冊,士兵的籍貫幾乎都是河南府、陝州、汝州一帶的人。

“都統,讓士兵安心下來,恐怕不容易!”

陳慶明白張曉的意思,如果是同一國還好說,偏偏他們的家人生活在敵國,確實軍心不容易安穩。

“我找時間安撫一下他們的情緒。”

張曉遲疑一下道:“安撫也只是一時,卑職的意思說,最好咱們有一塊根基之地,像秦州一樣的地方,就能想辦法把他們家人遷移到秦州,士兵就穩定下來了,這纔是治本之策。”

陳慶點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能這次荊襄之戰結束後,我還會去一趟臨安受爵,到時候走走關係,儘量把我再調回去。”

張曉擔憂道:“可都統調來荊湖才幾個月,又想調回去,朝廷會答應嗎?”

陳慶淡淡道:“一般而言不太可能,但如果遇到特殊情況,比如漢中淪陷、巴蜀危急,就有希望了,以朱勝非的迂腐和專權,西北肯定會出現危機,時間早晚的問題!”

休整兩天後,陳慶率領大軍離開了峽州,向襄陽府進發。

第三百三十章 試攻(上)

漢水再一度被宋軍控制住了,完顏昌第二次攻佔荊襄之戰遭到了慘敗,不僅雙方的攻防回到了原點,更重要是僞齊軍的八萬大軍灰飛煙滅。

襄陽守軍目前還有三萬人左右,指揮權真正歸屬了董先,完顏昌在進攻三峽道失利的消息傳來後不久,便率領三千女真騎兵走房州渡過漢水,離開了襄陽。

襄陽準確兵力還有兩萬八千人,而宋軍兵力則增加到七萬人,光李綱的主力就增加到五萬人,主要是收編降卒,陳慶派人押送給李綱的近萬名三峽道投降士兵全部被李綱收編。

陳慶的兵力也達到了兩萬人,包括他自己統帥的一萬八千軍隊和鄭平統領的兩千水軍,如果加上江陵和巴陵的軍隊,再加上漢陽受傷康復的士兵,他的總兵力達兩萬九千人左右。

這麼多軍隊肯定不行,他自己也養不起,江陵的六千新兵他得交還給李綱。

襄陽城外,宋軍紮下了三座大營,正南面是李綱主營,東面是副將折彥質的兩萬軍大營,而西城外則是都統陳慶的大營。

陳慶大營內光大帳就紮下了三千頂,周圍有粗大的營柵包圍,前面挖了壕溝,並在壕溝外修建了數十座崗哨。

但七萬大軍想奪取襄陽城並不容易,主要是襄陽城太難攻打,城池高大寬闊,護城河寬達十八丈,加上近三萬守軍,當時要不是孔彥舟獻了襄陽投降,僞齊軍也未必能奪取襄陽。

可惜這個罪該萬死的傢伙被完顏昌看上,將他一併帶走了。

主帥大帳內,李綱召集五名高官商議攻打襄陽的策略,這裏麪包括湖廣宣撫副使折彥質、隨州鎮撫使程昌寓、嶽、鄂鎮撫使陳慶、都統制解潛以及都統制劉洪道。

程昌寓道:“襄陽城最大的難點是護城河太寬,卑職建議利用小船連夜修建八座浮橋,東西南北各兩座,然後從四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以優勢兵力壓倒對方,幾天內就能攻下襄陽城。”

陳慶沒有說話,程昌寓想法是對的,利用自己兵力多的優勢來取勝,但這樣傷亡太大,至少要付出兩到三萬人陣亡的代價,李綱肯定不會同意。

果然,李綱沒有吭聲,一向以嘴臭出名的折彥質冷冷道:“這樣打,我們至少每天要傷亡一到兩萬人,程知事覺得我們的士兵都是螻蟻,死再多也不心疼?”

程昌寓怒道:“打仗怎麼可能不死人?你若不想打不勉強,我率我的一萬軍隊攻打北城,等我奪取了襄陽你休想來搶功!”

李綱當即同意了,“可以,程鎮撫使明天率一萬軍攻打北城!”

程昌寓立刻明白了,這是李綱拿自己當試探進攻呢!剛纔的話說得太滿,他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程昌寓只得悶悶不樂道:“我沒有船隻搭建浮橋。”

李綱一點機會都不給他,當機立斷道:“搭建船隻的浮橋我下午就撥付給你,你今晚搭建浮橋,明天開始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