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71章

作者:高月

按照陳慶事先部署,李鳳率兩千水軍留下保衛江夏和漢陽,鄭平則率領裝滿補給的船隊和三千軍隊前往江陵縣,建立後勤基地。

而牛皋則率一百艘車船和三千軍隊沿着漢江北上,準備從水路配合陳慶的作戰。

……

戰場上的消息傳遞要比平時快速得多,這也是因爲戰場周圍都部署了大量的斥候或者探子,隨時能夠掌握戰場上的情況。

進攻夷陵的八千軍隊和進攻漢陽的五千軍隊被全殲的消息幾乎是同時送到了襄陽。

完顏昌並不喫驚,他知道和陳慶作戰會有這個後果。

但董先卻驚呆了,陳慶竟然把八千人斬盡殺絕,難道又要重複他在陝西路的手段,下達殺絕令、構築京觀來對付齊軍?

完顏昌冷笑一聲道:“董元帥怎麼不看看另一個戰報,漢陽的五千齊軍可是一個都沒有殺,你想這是爲什麼?”

董先沉吟一下道:“難道是因爲主將不是陳慶的緣故?”

完顏昌不屑地哼了一聲,“胡扯了!漢陽的主將一樣會執行陳慶的命令,若陳慶命令他們殺絕,那一個戰俘都不會救,都得葬身漢水。”

“那是什麼緣故,卑職確實不知,懇請監軍示下!”

完顏昌不慌不忙道:“陳慶確實是一個嗜殺的人魔,殺人不眨眼,哪怕對方投降了也照殺不誤,在西北是這樣,在這裏也一樣,但他居然改性子,五千人一個不殺,這是因爲宣撫使李綱的緣故,李綱曾是宰相,是飽讀聖賢書的文官,他是見不得嗜殺的人,見不得殘酷的殺戮,如果我沒錯猜測,應該是李綱約束陳慶了。”

董先沉思片刻道:“是不是說,以後指揮決策作戰之類,陳慶就沒有了自主權,得受文官鉗制?”

董先就是宋朝統領過軍隊的文官,他對宋朝的文官領兵制度瞭解得極其深刻,如果陳慶以後受到李綱的鉗制,那這場進攻荊襄的大戰他就有信心了。

完顏昌搖搖頭,“但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這一點又極其重要,所以我們必須要想辦法弄清楚宋軍的指揮決策細節,我要知道陳慶到底有多大的自主權。”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在堂下稟報,“啓稟董元帥,啓稟都監軍,前方探哨發來鷹信,陳慶率一萬騎兵已經離開長林縣前往郢州。”

完顏昌和董先對望一眼,兩人都意識到,陳慶又盯上了撤往郢州的三萬軍隊。

董先忍不住道:“都監軍,陳慶的騎兵實在犀利,我們的軍隊難以與之抗衡,能否調一支萬人隊女真騎兵前來助戰?”

完顏昌搖搖頭,“這需要我們金國皇帝批准,但可能性不大,你不用多想了,我建議你還是上書齊國天子,從京兆調一萬齊軍騎兵過來,這纔是容易實現的想法。”

董先嘆口氣,“好吧!我今天就上書天子,請求騎兵支援。”

第三百章 長壽

陳慶的軍隊抵達了郢州長壽縣,夜色中,他遠遠望着黑黝黝的縣城,心中着實有些感慨。

他現在知道爲什麼李綱爲什麼作戰那麼艱難,總是敗多勝少,根本原因就是李綱不重視情報,做不到知己知彼,總是一抹黑地跟別人去打仗,怎麼可能打贏?

很簡單的道理,和宋軍對峙的三萬僞齊軍有多少糧食?李綱不知道,長壽縣內有沒有他安插的眼線,結果是沒有,那敵軍佔據長壽縣,需不需要補給?李綱還是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着實讓陳慶鬱悶,如此疏忽大意,怎麼可能打勝仗?

李綱沒有在長壽縣安插眼線,但陳慶安插了,呼延雷派了兩名弟兄已經潛入縣城內,打探縣城的各種情報。

現在他得想辦法和這兩人聯繫上,陳慶立刻派人去把趙小乙找來。

不多時,趙小乙匆匆趕來,抱拳道:“請都統吩咐!”

“交給你兩件事,第一,派人去長壽縣打探,看看敵軍是否知道我們到來?第二,再派幾個弟兄去漢水打探,聯繫上從漢陽過來的牛皋船隊!”

“遵令!”

趙小乙匆匆走了。

陳慶隨即下令全軍就地休息。

這時,楊再興快步走上前道:“都統,有一個本地大戶送來二十幾車黑豆!”

陳慶站起身笑道:“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陳慶來到樹林南面,樹林外,果然有一支大車隊,一種中年男子正給士兵說着什麼?

“都統來了!”

有士兵喊了一聲,腥思娂婇W開。

陳慶走的一輛大車前,兜底抓了幾把黑豆細看,黑豆品質不錯,粒粒飽滿,更重要是,黑豆中沒有摻雜巴豆,這纔是陳慶最關心的,他擔心是敵軍的計策。

士兵帶着中年男子上前,他跪下行大禮,“小民張啓發叩見將軍!”

“張員外請起,多謝你送來的黑豆!”

張員外嘆口氣道:“原本家裏有三萬斤黑豆,結果僞齊軍過境,糧倉全部都被搶光了,幾十頭肥豬和一百多隻羊也被搶走了,只剩下地窖藏的這五千斤。”

“這幫僞齊軍很殘暴?”

“其實殘暴倒也也談不上,沒有殺人放火,也沒有姦淫婦女,但就是噁心,專門搶糧食豬羊,還美其名曰軍隊臨時徵用,糧食豬羊強徵走了,還可能還回來嗎?”

陳慶心中一動,看這樣的表現,對方糧食供給還真有問題。

“他們有輜重大車嗎?”陳慶又問道。

張員外搖搖頭,“沒有看見輜重大車,就是步兵,只是臨時搶了一些大車裝豬羊和糧食。”

這就有點奇怪了,僞齊軍在長林縣可是有營柵和大帳的,軍隊居然沒有攜帶輜重,那這些東西到哪裏去了?

想了想,陳慶大概明白了,對方應該是兵分兩路離去,輜重隊向北走了,而主力軍隊怕被自己追上,則輕兵簡行,應該是這麼回事。

……

下午,趙小乙派人回來稟報,他們已經和牛皋船隊聯繫上,牛皋率領的船隊在長壽縣南面三十里處停泊。

另外,趙小乙已經派一人混入城內,和呼延雷的手下聯繫。

陳慶問道:“外來的人現在還可以進城?”

士兵搖搖頭,“就中午時分開城門半個時辰,只准出不準進,只有特殊情況才能入城,我們弟兄是冒充一名車伕,跟着給軍隊送菜的大車進了城,他們就是特殊情況。”

陳慶點點頭,看樣子敵軍在長林縣附近有探子,知道自己率軍來郢州,所以纔會管控得這麼嚴厲。

天快擦黑時,陳慶率軍出發了,他們沒有去縣城,而是穿過縣城南部來到了漢水江邊,這裏停泊着一百艘千石車船,車船內滿載着糧食和帳篷,它們同時也是陳慶軍隊的補給船。

事實上,不管敵軍有沒有撤到郢州,陳慶都要率軍來到漢水江邊,從船隊這裏得到補給。

否則一萬騎兵的補給是很麻煩的,他們不可能攜帶後勤輜重,那會嚴重拖累他們的高速機動行軍。

湖廣地區的河網稠密,利用船隊來進行補給,無疑是很明智的做法。

大軍隨即在漢水邊紮下大營,沒有營柵,陳慶則派出數百名巡哨,在大營四周巡邏。

大帳內,牛皋向陳慶彙報了漢陽作戰的情況,陳慶點了點頭,對方在漢水上強徵船隻,不可能都是兩千石的貨船,說明僞齊軍手中還有大量五百石到一千石的船隻,他們一定會利用漢江向長壽縣咚图Z草補給。

長壽縣城內的官府沒有存糧,這一點李綱倒能肯定,然後三萬僞齊軍本身也沒有攜帶糧草,他們只能從民間盤剝糧食,就算這樣,要滿足三萬士兵的喫飯問題,光靠民間的糧食也很難滿足。

襄陽一定會向長壽縣發送糧草物資補給。

陳慶想到的並非截斷對方的補給,而是想到利用這支船隊,這是一個奪取長壽縣的機會。

……

長壽縣是郢州州治所在,縣城很大,城牆周長足有三十里,但它不是襄陽城這樣的戰略要地,所以城牆雖然很長,卻並不高大堅固,護城河也不夠寬,城門也十分破舊。

按照僞齊軍的作戰計劃,他們將以襄陽城爲支點,然後向西、中、東三線發動進攻,西線就是峽州,務必拿下峽州,打開進入巴蜀的通道。

中線是奪取江陵府,控制長江航道,誘引王彥軍北上並全殲,就是中線的策略,在這個意義上,中線策略已經成功了大半。

但僞齊的重點還是東線,他們的東線策略分兩步走,第一步是奪取漢水以西,以奪取漢陽的標誌,然後他們會以長壽縣和漢陽縣爲支點向漢水以東擴張,奪取整個長江以北。

可惜他們的策略剛剛纔開始推進,便連遭陳慶軍隊兩次暴擊,損失了一萬三千多人。

但長壽縣是僞齊軍東進策略的起點,對僞齊軍具有很重大的戰略意義,所以董先才命令三萬軍隊東撤長壽縣。

只要牢牢守住長壽縣,無論是向東擴張,還是向南奪取漢陽縣,都有了立足的根基。

在長壽縣南城門附近有一家高昌客棧,中午時分混入城內的斥候張華就住在這家客棧內,這也是先約好的會面之處,要不然長壽縣十幾萬人口,這麼大的縣城,去哪裏找兩名呼延雷的手下。

張華是斥候都頭,武藝十分高強,而且應變能力也很強。

他獨自坐在房間內,耐心的等待着,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很有節奏,‘咚咚咚——咚——咚!’

張華抽出匕首,起身開了一條門縫,“歲月安好!”他低聲問道。

“一切照舊!”

張華拉開了門,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鑽了進來,笑嘻嘻拉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塊藍色印記,這就是第二斥候營的標識了。

“坐下吧!”

張華讓對方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又從腰間取出令牌給他看了看。

少年肅然起敬,“原來是張都頭,卑職失禮了。”

張華笑了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王都,京兆人,十六歲了。”

對方居然只是一個少年,不過張華一點都不奇怪,第二斥候營就是這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從事着各行各業,這樣才能混入敵後城內打探情報。

“你們兩人是做什麼的?”

“行醫,我是藥童,負責抓藥、配藥、煎藥,還給師父拎藥箱。”

“你師父怎麼沒來?”

“他被徵進軍營看病去了,軍營內有很多士兵泄肚子。”

張華一驚,“有疫病了?”

王都搖搖頭,“師父說不是疫病,就是水土不服,很多士兵直接喝生水,就發生腹瀉了。”

“我想知道一些情報,敵軍還有多少糧食,士氣如何?你們應該瞭解吧!”

第三百零一章 糧船

夜色中,張華靠近了南城牆,雖然每天中午會有半個時辰開城放人出去,但敵軍一旦發現都統的騎兵,明天很可能就會取消開城門放人。

但更重要是,張華深知情報只有及時準確纔會有價值,拖到明天中午恐怕會誤事。

他找到一處破舊的城牆處,輕輕一縱身,抓住牆上的窟窿向山攀爬,兩丈高也就兩層樓,只片刻,張華便攀上了女牆,一隊哨兵正好走路,他屏住呼吸趴在城牆上,哨兵就從他眼前走過。

待哨兵走遠,他一縱身跳上城頭,兩三步便到了另一邊,用鉤子勾住城頭,抓住繩索向下滑去,他取了鐵鉤,遊過護城河,只片刻,張華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一個時辰後,張華找到了南面三十里外的船隊,他被士兵帶上一艘車船,這裏是陳慶的臨時帥船。

張華走進船艙單膝跪下行禮,“卑職參見都統!”

陳慶認識張華,笑道:“張都頭是從縣城內出來嗎?”

“正是!卑職見到了呼延指揮使的部下,他們二人是醫師和藥童,被對方臨時徵用,在軍營內給士兵看病。”

“對方軍隊出了什麼事?”

“聽說有部分士兵因水土不服而腹瀉,大約有一兩千人,但不是疫病,只是喝生水壞了肚子。”

陳慶點點頭,“對方的糧食情況如何?”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回稟都統,對方士兵現在每人每天半斤米,大概能維持十天左右,卑職得到的最新消息,一支補給船隊從襄陽過來,昨天已經出發了。”

這個消息太重要也太及時,陳慶又詢問了一些別的情況,他當即派人把楊再興和牛皋找來,進行了詳細部署。

當天晚上,陳慶的一萬騎兵和一百艘車船先後離去。

……

從襄陽過來的補給船共有三百餘艘,船隻比較雜,有千石貨船,有五百石客船,甚至還有漁船,主要是糧食弓弩箭矢、火油等消耗物資,船隊延綿二十餘里,沿着漢水浩浩蕩蕩順流而下。

船隊中有兩千士兵跟隨護衛,爲首將領叫做李巨,是孔彥舟的部將,他統帥的軍隊也是孔彥舟的軍隊,他們長期駐紮在郢州,對郢州的情況比較熟悉,也是這個緣故,誰都不想接的護衛任務最終落在他們頭上。

這次咚图Z食物資風險很大,陳慶不光有騎兵,還有兵力強大的水軍,這一點是僞齊軍隊不具備的,他們沒有一艘戰船,根本無法和陳慶的水軍抗拒。

董先最初是想走陸路咻敚煌觐伈駴Q了,走陸路的風險更大,必然會遭遇陳慶的騎兵,而走水路或許還不會遇見陳慶水軍。

畢竟他們已得到消息,一支聲勢浩大的宋軍水軍抵達了江陵府。

李巨目光緊張地注視着江面和岸邊,這時他們距離長壽縣還有百里左右,這個距離是最危險的,更要命的是天色已經暗了,太陽早已落山,江面上變得半明半暗。

可以說這一夜讓所有人揪心,李巨也下令,今晚所有人都不準休息。

“將軍,江面起霧了!”船伕大喊一聲。

李巨也發現了,江面確實起了一層灰紗般的霧氣,看不清水面了。

“起霧又會怎麼樣?”李巨高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