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6章

作者:高月

“卑職將全力以赴!”

“很好!”

完顏活女凌厲的目光轉向李伯良,“你是縣令?”

李伯良早已聽過完顏活女殺人如麻的兇名,他心驚膽戰道:“卑職是縣令李伯良!”

“中午之前給軍隊準備一萬隻羊,兩千石糧食,遲一刻,全家處斬!”

李伯良只覺褲襠一熱,尿都嚇出來了。

完顏活女卻不管他,對蕭延陀令道:“前面帶路,去麒麟寨!”

“遵令!”

蕭延陀率領五百騎兵在前面帶路,六千大軍跟隨在其後,浩浩蕩蕩殺向麒麟寨……

李伯良腿一軟,搖搖欲墜,幕僚杜B忙扶住他,“縣君,千萬保重!”

李伯良欲哭無淚道:“一個上午,讓我去哪裏找一萬隻羊?縣倉庫內也只有一千石糧食,坑殺我也!”

“縣君,羊肯定很多人家都有的,只能挨家挨戶去搜,如果實在沒有那麼多羊,就用豬牛來頂,或者用雞鴨鵝來充數,至於糧食,幾家糧鋪湊一湊,應該湊得出來。”

李伯良想想也能這樣了,他忽然咬牙切齒道:“讓喬氏畜糧傾家蕩產買羊,還有那個姓汪的混蛋,就說他是宋軍探子,給我抓起來斬首示校 �

……

軍寨房間內,幾名主將將領聚集一堂。

陳慶對腥说溃骸敖鸨髁σ呀浀搅耍蟾庞辛咔耍F在需要我們做一個決定了,是和金兵一戰,還是保存實力先撤離,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楊樺舉手道:“這個問題我昨晚和弟兄們聊過,弟兄們的意見都一致,寧願戰死,也絕不臨陣脫逃。”

“辛都頭,你那邊呢?”

都頭辛烈笑了笑道:“金兵還真看得起我們,派六七千人來,不陪他們玩一玩,真是對不起他們。”

“鄭平的意見呢?”陳慶又問都頭鄭平。

鄭平微微笑道:“這是一個好買賣,我只知道,我們絕不會喫虧!”

另外兩名都頭也一致表態,願和敵軍決戰,絕不撤走!

腥艘庖娡耆恢拢苍陉悜c的意料之中,待腥松⑷ィ睂钤逄嵝殃悜c道:“弟兄們雖然都願意決一死戰,但這只是他們的意願,作爲主將,將軍必須保持理智。”

楊元清走了,陳慶轉身望向遠方,他的頭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他需要用千千萬萬女真人的屍骨來磨礪出他大宋名將的寶劍。

……

“嗚——”

麒麟寨的號角聲吹響,四百多宋軍士兵迅速集結。

陳慶站在一塊大石上,望着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他回頭指向大山,高聲對士兵們道:“大家都知道,越過大山我們可以撤退到涇源道,大批敵軍即將來臨,那我們撤不撤呢?我們要撤,但不是現在,戰鬥不支才叫撤,不戰而走,那不叫撤,那叫逃!”

陳慶深深吸一口,又繼續道:“我們大宋軍隊不戰而逃太多了,河北望風而逃,黃河邊十幾萬大軍聞鼓而逃,甚至金兵殺到江南,朝廷想到的還是逃,但我們今天能不能不逃?

這片土地是我們的,我們用生命、用鮮血來捍衛這片祖祖輩輩留下的土地,我要讓女真人看一看,還是有大宋軍隊不怕他們,哪怕我們只有五百人,哪怕我們面對幾十倍的敵軍,我們依舊要戰鬥,要抵抗,要用鮮血來捍衛我們的尊嚴,我們在血戰後可以撤離,但我們絕不會逃走!”

陳慶振臂高呼,“弟兄們,今天我們不逃,殺女真韃子啊!”

每個士兵的熱血沸騰了,他們一起振臂大喊,“殺女真韃子——”

高呼聲直衝雲霄。

……

六千五百名金兵浩浩蕩蕩殺進了山谷,在山腳下紮下大營,完顏活女抬頭望着上山的道路,他當年參加過攻打遼國上京的戰役,那是一場最艱苦的攻城戰,完顏活女迄今記憶猶新,看到這條盤旋山路,他也立刻意識到,這也將是一場慘烈之戰。

而對方只有幾百人,若是平常,這幾百宋軍不值得他耗費兵力去苦戰,但現在是殺父之仇,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對方,哪怕六千軍隊拼光,他也在所不惜!

“蕭千戶,你率兩千人攻頭戰,若能攻上山頂,我算你首功,保你官升一級!”

蕭延陀連忙躬身道:“卑職遵令!”

他已經被趕鴨子上架,根本容不得他說個不字,他很清楚完顏活女的殘暴,也知道對方話語中未盡之言,如果攻不上山頂呢?

完顏活女大喜,厲聲喝令道:“給我擂鼓!”

“咚!咚!咚!咚!”

驚天動地的戰鼓聲敲響了,蕭延陀身披重甲,手執盾牌和長矛,他將親自出戰,在他身後是兩千名契丹士兵,很正常,漢人拼光了,就輪到契丹人了。

契丹士兵的裝備比漢軍好一點,雖然也是皮甲,但每人手執盾牌,還有長矛,他們結成長隊,高舉盾牌,沿着山道向山頂一步步殺去。

從上方向下看去,只看見一片起伏的盾牌,士兵就躲在盾牌下面,就像一隻長滿了鱗片的穿山甲。

宋軍重點防禦最後上山的一條斜坡,大部分士兵都集中在這條斜坡上,在這裏,巨木向下方坡道滾砸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而且斜坡上修建五條防禦線,斜坡最下面轉彎處是第一道防禦線,然後每隔二十步就是一道用泥袋堆砌的防禦線,事先留了口子,便於下方士兵撤退。

陳慶注視着儼如蟲一般蠕動向上攀爬的兩千敵軍,很有意思,最前面兩排士兵豎舉盾牌,抵擋正前方的弓弩,而後面的士兵都是在頭頂上託舉着盾牌。

楊元清低聲道:“將軍,高度足夠的話,兵箭可以洞穿女真人的盾牌!”

陳慶贊成這個判斷,雖然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一支兵箭重達兩斤,越高的地方落下,衝擊力就越強,木製的盾牌確實擋不住兵箭的衝擊力。

“守城弓準備!”

守城弓一共有兩百五十把,每把配十支大兵箭,這是從岐山縣倉庫得到的利器,可惜沒有陳慶心心念唸的牀弩。

兩百五十名士兵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兩千士兵進入第三個坡道,距離山頂還有五個坡道,距離山頂還有六十米的高度,相當於二十層樓,這個高度足夠射穿敵軍盾牌。

“兵箭發射!”陳慶下達了發射命令。

二百五十名士兵都是苦練過步弓的高手,對距離感掌握得很好。

兩百五十支兵箭同時射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筆直地向金兵頭頂射去……

‘嗖!嗖!嗖!’

強勁的兵箭如雨點般落下,盾牌破裂,或者被直接洞穿,兵箭繼續射穿了下面士兵的盔甲,慘叫聲起此彼伏,上百名士兵中箭摔倒。

完顏活女目光凌厲,他想起了進攻上京城時那恐懼的一幕,數千金兵被遼軍的兵箭射穿了盾牌和身體,士兵像割草一樣,一片片倒下。

但又怎麼樣?上京城一樣被他們攻下。

“繼續擂鼓,讓他們奔跑起來!”

戰鼓聲變得急促起來,‘咚!咚!咚!咚!’這是催戰的鼓聲。

蕭延陀一咬牙,大喊道:“跟我衝!”

既然盾牌擋不住宋軍的箭矢,契丹士兵也豁出去了,紛紛大喊着向上奔跑,進攻速度驟然加快。

第二十三章 血戰(中)

第二輪和第三輪箭雨依次落下,密集的箭矢射穿了盾牌和盔甲,射穿了頭顱,傷亡的士兵在人羣中翻滾哀嚎,沒有人顧及他們,很多士兵血流如注,掙扎着向山下爬去,最終是爬向死亡。

山道變得一片混亂,在混亂中奔跑,士兵們躲閃推攘,不斷有士兵被兵箭射中,一頭栽倒在地上……

一千多名契丹士兵在坡道上疾速奔跑,推進很快,片刻跑過了兩個坡道,在倒數第三個坡道時,地面忽然變滑了,這是宋軍在地面上潑了大量的水,夜裏結冰後,地面光滑無比,對布鞋還好一點,但對皮靴卻是致命的挑戰。

士兵們紛紛滑倒,手中的盾牌失去了作用,山坡上,宋軍的弩箭亂箭齊發,伴隨着巨大的滾木從頭頂落下,滾木將一片片金兵砸得骨斷筋折,到處是中箭的哀嚎聲和墜下山崖的慘叫。

強烈的恐懼感佔據了每個金兵的內心,隊伍大亂,進攻的意志瞬間崩潰,士兵爭先恐後向山下逃去。

蕭延陀再三叫喊不止,他雖然是契丹貴族,但這些契丹士兵和他沒有關係,根本就不理睬他。

萬般無奈,蕭延陀也只得跟隨士兵向山下撤退。

……

第一輪進攻,兩千契丹士兵付出傷亡六百餘人的代價,以失敗告終。

這雖然在完顏活女的意料之中,但他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傷亡六百多人,卻連宋軍的邊都沒有摸到,他滿臉猙獰地盯着蕭延陀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再敗,我必軍法從事!”

蕭延陀也豁出去了,硬着頭皮頂撞道:“萬夫長必須給我資源,沒有資源,就算給我十次機會我也勝不了。”

完顏活女盯了他半晌,冷冷問道:“你要什麼資源?”

“第一,把我的五百女真士兵給我,我需要用他們押陣;第二,山路太滑,我需要在山道上鋪大量乾草;第三,契丹士兵的盔甲太薄,擋不住兵箭,我要女真士兵的鐵甲。”

“前兩個條件可以給你,第三個條件不行,我不可能讓士兵把盔甲脫下來,最多給契丹士兵每人披一張羊皮。”

完顏活女心裏有數,這麼高的山上射下的兵箭,可以輕鬆射穿一頭牛,力量比城頭上的兵箭又強大無數倍,就算披上羊皮也沒用,甚至普通的鐵葉甲也擋不住,除非是遊哨騎兵的黑漆鐵甲。

當年他們就是用數萬遼國降軍耗光了上京城內的兵箭,這次他也準備如法炮製,他賭宋軍的兵箭數量不會太多,按一把守城弓配十支兵箭,宋軍最多有兩千多支兵箭,用三千契丹士兵去耗光它。

他當即下令兩千騎兵去周圍村莊強徵麥秸,大半個時辰內,騎兵們強行徵集到了上萬擔麥秸。

得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蕭延陀吸取了第一次失敗的經驗,又重新制定了新的進攻方案。

第二次進攻,蕭延陀命令五百女真士兵在後面壓陣,前面是兩千四百名契丹士兵,又命令百餘士兵在前面鋪設麥秸,士兵們挑着麥秸擔子,貼着山壁小心翼翼前行,一段一段將麥秸鋪設到結冰的地面上。

契丹士兵們依舊高舉盾牌結陣而行,但蕭延陀做出了兩個重大的決定,第一是士兵們儘量靠山壁行走,這樣一來,無論兵箭還是滾木,殺傷效果就會減少一半。

其次是設立了二十名哨兵,只要對方兵箭射出,哨兵立刻大喊,士兵們就會迅速向山壁收縮,或者直接趴在地上。

“兵箭來了!”哨兵齊聲大喊。

士兵們嚇得紛紛向山壁湧去,擠成了一團,兵箭‘嗖!嗖!’落下,深深的插在泥土裏,原本應該落在他們的盾牌上,現在大部分被躲過了,只有極少數士兵躲避不開,被兵箭射中,盾牌和盔甲接連被射穿,數十人慘叫倒地。

儘管傷亡比第一輪進攻減少了很多,但在宋軍一輪一輪密集如雨的兵箭下,契丹士兵的傷亡漸漸加重,蕭延陀終於承受不起了,士兵已不足兩千人。

就在這時,宋軍兵箭數量迅速減少,蕭延陀立刻意識到,宋軍的兵箭已快耗盡。

“衝啊!”

蕭延陀大喊一聲,帶着士兵向上狂奔,鋪草的士兵已經到了倒數第二段斜坡上,這纔是真正的考驗,就算靠着山壁也沒有,宋軍士兵就在他們頭頂上。

宋軍的兵箭已經耗盡,陳慶冷冷下令道:“用軍弩射擊,滾木準備!”

上方的泥袋掩體上,五十名宋軍士兵一起射出弩箭,十幾名鋪草的士兵紛紛被箭矢射中,慘叫着倒在地上。

決戰的一刻到來了,蕭延陀揮刀大喊,“最後的八十步,弟兄們,殺上去!”

“殺啊!”

兇悍的契丹士兵手執盾牌和長矛向山坡上衝去,頭頂上弩矢如雨發,緊接着一根根滾木砸下,滾木將敵軍士兵的頭顱砸得稀爛,翻滾着向密集的人羣砸去,契丹士兵紛紛舉盾抵擋,但還是擋不住滾木的強大衝擊力,一片片士兵被砸翻。

這時,鋪路的稻草也不需要了,士兵的屍體成了墊腳石,契丹士兵殺紅了眼,踩踏着屍體向上衝鋒,很多受傷來不及爬起的士兵也被活活踩踏而死。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契丹士兵瘋狂進攻,傷亡慘重,但也距離第一道泥袋牆越來越近。

陳慶手執神臂弩瞄準了隊伍中間的敵軍主將,蕭延陀十分狡猾,他穿着和士兵一樣的盔甲,不時向山壁邊躲閃。

但蕭延陀手中的戰刀還是把他暴露了,所有士兵中,只他一人拿戰刀,指揮士兵向上衝擊。

陳慶的弩箭終於鎖住了敵軍主將,他果斷地扣動了懸刀,‘咔!’弩機聲響起,一支弩箭如一道閃電射向對方的頭顱,速度疾快。

蕭延陀彷彿被死神從後面拍拍了肩膀,他一回頭,‘噗!’這一箭正中他的眉心,強勁的弩矢射穿了他的頭顱,箭尖帶着腦漿從後腦透出。

蕭延陀一頭栽倒在地上,當即斃命!

主將身亡,周圍的士兵一陣大亂,他們如泄氣的皮球,士氣和信心迅速消退,無數士兵掉頭便逃,前面和後面的士兵也受到影響,跟着向下奔跑。

宋軍趁機亂箭齊發,上百根巨大的滾木砸下,一時間,契丹士兵鬼哭狼嚎,傷亡慘重……

但撤退的契丹士兵沒有能退下去,只轉了一個彎,躲在山壁邊督戰的五百女真士兵手執利斧衝上來,將逃在最前面的數十名契丹士兵當場劈死,逼迫他們繼續進攻。

契丹士兵被被兇殘的女真士兵激怒了,一名契丹將領大喊:“我們不是替死鬼,兄弟們,衝下去!”

契丹士兵用長矛衝殺女真士兵,企圖殺開了一條血路,但女真士兵強硬無比,用長矛刺殺,用利斧劈砍,眨眼間便殺了上百人,爲首的契丹將領也被砍掉了腦袋。

剩下的千餘名契丹士兵終於被殺怕了,不得不再度掉頭,踩踏着陣亡士兵的士兵重新衝了上去。

巨木橫飛,亂箭如雨,山道上血肉淋漓,死屍堆積,契丹士兵已經沒有退路,他們拼死吶喊,舉着盾牌長矛不斷衝鋒,不斷倒下,一步步接近了最後一段坡道的轉彎處,這裏被一道泥袋牆阻攔住了。

上百名宋軍士兵手執盾牌和長矛已嚴陣以待,一瞬間,無數根長矛撞擊,兩支軍隊終於面對面地交手了。

完顏活女冷冷地望着山頂,一切如他所料,他用近三千契丹人的性命鋪出了一條上山的血路,他已經看到了攻上山頂的希望。

完顏活女戰劍一揮,“出戰!”

‘嗚——’

女真士兵低沉的號角聲吹響,完顏活女親自率領三千女真士兵向山上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