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第十九章 軍寨
戰場清理得差不多,天也漸漸亮了,這一戰他們損失八十餘名士兵,女真騎兵也戰死二百餘人,加上一百多名金兵漢軍。
一比四的戰果,已經堪稱輝煌大勝了。
但陳慶卻高興不起來,這樣的戰鬥他們會經常遇到,一次就損失七八十人,他的五百人能拼幾次?
副將楊元清明白他的心情,安慰他道:“女真騎兵確實非常強悍,光憑騎兵一對一作戰,宋軍從無勝算,如果不是夜戰,如果不是半路襲擊,打他們措手不及,如果不是將軍殺死了對方主將,導致金兵沒有了指揮,這一戰我們必敗,那就不是七八十人的傷亡了,其他宋軍但凡有我們三成的戰果,大宋就不會二帝被擄,差點亡國了。”
陳慶點點頭,“其實我也明白,只是……我還可以做得更好,算了,一步一步來吧!”
幾百具金兵屍體被剝去盔甲,赤條條地堆積起來,下面架着乾柴垛焚燒,一時間烈火滔滔,濃煙沖天,數十里外清晰可見。
這時,楊樺帶領士兵揪來幾名官員。
“將軍,城裏的士兵都跑掉了,卑職就找到這幾名官員。”
爲首縣令王苗磕頭哀求道:“將軍,我們也沒有辦法,金兵來得太快,守城軍隊又開城投降,我們若不委曲求全,全城百姓怎麼辦?”
陳慶淡淡道:“你們的表現朝廷會清算,與我無關,我只是奉劉都統之令去大散關,路過岐山縣而已,你們給我準備五十輛大車,其他就與你們無關了!”
“願爲將軍效力!”
幾名官員跑回去準備大車,陳慶把金兵的兵甲和糧食裝滿了大車,大軍離開岐山縣向南而去,走出二十餘里又走另一條小路折道向北,繞道前往麟遊縣。
一路上沒有發現金兵探子的蹤影,估計情報有誤導致金兵戰敗,他們也嚇得逃掉了。
下午時分,鳳翔府主帥完顏沒立率領三千餘人趕到了岐山縣。
縣令王苗被抓到完顏沒立面前,完顏沒立手執皮鞭,半坐在凳子上冷冷問道:“那支宋軍呢?”
“回稟萬夫長,他們帶着糧食和兵器向南去了!”
“他們是什麼人?”
“好像……好像是劉錡的軍隊,奉命去大散關,路過岐山縣!”
“胡扯!”
完顏沒立眼睛一瞪,“劉錡的軍隊在涇州,怎麼可能過得來?”
縣令王苗嚇得連忙道:“是他們自己這樣說的,卑職哪裏知道真假?”
“簡直一派胡言,他們去大散關走岐山縣做什麼?這不是繞了一個大圈子嗎?”
旁邊一名將領自作聰明解釋道:“渭河那邊防備嚴密,繞道走岐山縣雖然遠一點,卻沒有什麼阻礙,要不是被發現,完顏克力率軍攔截,他們一路都是暢通無阻。”
完顏沒立狠狠瞪了他一眼,多嘴的將領嚇得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完顏沒立心裏清楚,從涇州確實可以翻山越嶺來到鳳翔府,但對方是騎兵,顯然這個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這裏面疑點頗多,必須謹慎對待。
完顏沒立沉思片刻又問道:“戰死士兵的屍骨呢?”
縣令王苗戰戰兢兢道:“被宋軍燒成黑炭,卑職又帶百姓挖深坑掩埋了,屍骨首級都在,完好無損。”
女真人本來就崇尚火葬,完顏沒立只是擔心首級被割走,聽說首級都在,他也鬆了口氣,回頭對副將道:“立刻各派一千軍隊去麟遊縣和普潤縣追查。”
麟遊縣和普潤縣只有少許漢軍駐防,維持秩序,雖然有一些義軍,也不成氣候,但完顏沒立壓根就不相信縣令的話。
他對這些漢人官員從骨子裏不信任,哪怕他們再奴顏婢膝,他也會提防。
尤其這支宋軍騎兵很強悍,居然以五百人擊敗了一千金兵,裏面還包括五百女真騎兵,對方首領殺死了千夫長完顏克力,着實令完顏沒力震驚,他很懷疑,這支騎兵會不會就是偷襲京兆,斬殺都元帥完顏婁室的那支騎兵?
如果因爲自己的大意讓這支騎兵漏網,四王子追查起來,恐怕自己小命難保。
想了想,完顏沒力又下令道:“傳我的命令,鳳翔府各地再增加一倍的探子,並懸賞三千貫尋找這支宋軍騎兵的下落。”
……
麟遊縣是關中著名的風水寶地,東障童山、西臨鳳凰山,兩座山脈像鳳凰的兩隻翅膀將麟遊縣環抱其中,這裏青山綠水,風景秀麗,南面又有大片麥田,農業十分發達。
隋朝最著名的仁壽宮就位於童山和鳳凰山之間的天台山上,隋文帝楊堅就駕崩在仁壽宮內。
只是幾百年過去了,曾經壯麗的仁壽宮早已在唐朝毀於洪水,已蕩然無存,只是在天台山仁壽宮的原址上修建了一座軍寨,叫做麒麟寨,最多時有上千士兵駐守。
之所以在山上修軍寨,是因爲山中有多條祕密山路直通百里外的涇源道,只是這些小路十分險要,既不能走糧草大車,也不能走騎兵,所以金兵不感興趣,在麟遊縣也沒有駐紮女真士兵,只駐紮了兩百名投降的漢軍,讓他們維持縣城秩序。
陳慶沒有直接去縣城,而是繞過縣城來到了天台山麒麟寨,軍隊穿過一條長長的山谷,山谷地面平坦,夯得十分結實,這是隋朝的遺蹟,迄今地面寸草不生。
兩邊都是參天大樹,藤蔓茂盛,走了數里,便來到山谷盡頭,士兵們紛紛下馬,牽着戰馬,趕着牛車,沿着低緩的斜坡盤旋而上,不多時,便到了位於半山腰的麒麟軍寨。
這裏氣候涼爽,夏天最高溫度只有二十度左右,是避暑勝地,但現在是初冬,關中今年秋冬格外潮溼寒冷,麒麟寨也同樣寒氣滲人。
楊樺帶來一名守寨老者,老者跪下磕頭,“小人楊三,參見將軍!”
“老丈不必多禮,請起身說話!”
士兵將老人扶起,老人嘆口氣道:“自從義軍走後,老兒一直擔心金兵會來燒寨,擔心了五六天,沒想到宋軍先來了,萬幸啊!”
“義軍有多少人?爲什麼會離去?”
“義軍有百餘人,首領叫楊果,其實是小老兒的遠房侄子,他聽說劉都統在招募散軍,便帶着弟兄們翻山越嶺去涇州了。”
陳慶心中一動,“從這裏可以去涇州?”
老人指着遠處的高山道:“翻過這條山脈就是涇州,大概有數十里,有好幾條山道。”
陳慶望着遠方霧氣徽值纳巾敚骄尤豢梢匀苤荩@倒出乎他的想象。
他不露聲色又問道:“以前義軍靠什麼爲生?”
“鄉親們支援一部分,然後在山中打獵,這一帶獵物很多,鹿、山羊、獐子、野豬,關鍵是他們成立的時間也不長,才幾個月,所以糧食不是大問題,只是想謧�前程纔去了涇州。”
“草料呢?”
“他們沒有馬和牲畜,也不需要什麼草料。”
“哦!原來如此,煩請老丈先帶我看看軍寨吧!”
天台山位於鳳凰山脈的半山腰上,形成一片很大的平緩之地,故名天台,這片空地足有數百畝之大,隋朝的仁壽宮便修建在這片空地上,仁壽宮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空地變成高山牧場,十幾戶農民住在這裏,靠養羊爲生。
軍寨只佔半山小平原的一小部分,約四十餘畝,修建了五十多間房屋和練兵場。
在駐兵最多的時候,軍寨內甚至還開了瓦子,也就是商業區,酒館、妓院、腳店、雜貨鋪都有,現在軍寨內已經空無一人。
士兵們在忙碌收拾營房,楊樺帶着數十名士兵出去打獵,同時查看地形。
陳慶站在懸崖邊,極目遠眺,可以看見遠處二十里外的縣城,再向南就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楊三指着遠處縣城道:“將軍,今天是十一月初二,已經算是入冬了,再過一個月,整個關中就開始下大雪,我們這裏的降雪量很大,道路都被冰雪封鎖了,將軍需要什麼東西,趕緊派人去縣城買回來。”
“什麼時候河水結冰?”
“一般是十一月中旬,但我這裏會早幾天,估計過兩天河面上就會有薄冰了,徹底凍住要到十一月中旬。”
楊元清笑道:“指揮使,要不明天卑職帶幾個弟兄去縣城買點油鹽和燈油吧!”
“還有草料,咱們帶的草料不多,堅持不了幾天。”
“指揮使,買草料的話,恐怕很容易暴露。”
陳慶淡淡道:“咱們不是五十人,是五百騎兵,還帶着幾十輛大車,這一路北上不知被多少人看到了,金兵探子又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既然咱們選擇了這條路,那就不要抱什麼僥倖,金兵很快就會殺來,咱們必須儘快準備充足。”
楊元清慚愧道:“卑職把問題想得簡單了!”
陳慶笑了笑道:“所以還是我去吧,我還想順便逛逛縣城呢!”
他雖然率軍殺進了京兆城,但那是半夜,天剛亮又離去了,他還真沒有逛過宋朝的城市,令他十分期待。
第二十章 買糧
當天晚上,陳慶下令殺了十幾頭牛犒勞士兵,雖然北宋律法殺牛要得到官府的批准,但現在是戰亂時期,一切從權。
次日一早,陳慶帶着幾名士兵步行下山去縣城,自然是本地人趙小乙給他們當嚮導。
“小乙,你家在哪裏?”
“在西面的崔模鎮,距離這裏也差不多二十里。”
陳慶想起劉五臨死前拜託自己的事情,他好奇地問道:“劉五爲什麼一定要我告訴他兒子,他是爲國陣亡?”
“哎!劉五是我大舅,從小就是地痞無賴,後來成婚了也死性不改,整天遊手好閒,後來我外公託人讓他進了廂軍,他還是好喫好賭,當兵十幾年,沒給家裏拿過一文錢。
他兒子很看不起他,甚至不認這個父親,有一次他被兒子痛罵,說他上不能報效國家,下不能養家餬口,就是一個沒用的廢物。
劉五受了很大刺激,便跑去加入環慶軍,一心想和西夏人作戰,結果西夏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要讓他兒子知道,他能報國殺敵,不是廢物。”
陳慶點點頭,“過兩天,我們去一趟劉五家!”
……
麟遊縣是一座中縣,約數萬人口,關鍵是它遠離戰場,還沒有遭到金兵的摧殘,基本上保持了宋朝的風貌。
金兵在和尚原和宋軍交戰,南部各縣都受到了影響,大量百姓逃亡到麟遊縣,使麟遊縣城內擠滿了逃來的數萬難民,縣城內喧雜吵鬧,髒亂不堪。
城門處站着幾名士兵,虎視眈眈盯着每一個行人,趙小乙很機靈,上前給每人塞了一把錢,爲首士兵掂了掂錢,一揮手放他們進去了。
進了縣城,一股溫熱帶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孩子的哭聲、婦人的叫罵聲,男人不耐煩的怒吼聲以及小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城門內好像是一個集市,擠滿了附近鄉村跑來賣菜的農民,泥濘遍地,被踩得稀爛的菜葉和雞鴨糞便,臭氣熏天。
趙小乙用胳膊肘碰了碰陳慶,向旁邊一努嘴,陳慶這才注意到,旁邊城牆上貼着一張懸賞佈告。
‘通緝五百宋軍騎兵,知其下落者,當立刻報告官府,情報屬實,賞錢三千貫,膽敢私通、隱瞞不報者,滅全族!’
陳慶哼了一聲,帶着腥丝觳诫x去,離開城門一百餘步,陳慶這才長長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縣城門處的空氣太污濁了。
“東主,我們接下來去哪裏?”趙小乙問道。
陳慶想了想,對兩名士兵道:“你們去買四頭騾子,等會兒用來託哂望},順便把油鹽和燈油一起買了吧!”
“我們知道了!”
兩名士兵快步走了,陳慶這纔對趙小乙道:“我想買草料,去哪裏?”
他們有六百匹戰馬,每天耗費的草料驚人,從陳倉帶來的草料最多夠戰馬喫十天,接下來怎麼辦?
戰馬草料問題是陳慶最掛心的大事。
趙小乙撓撓頭,“我記得瓦子旁邊倒是有一家專門賣草料的,不知道現在還開沒開?”
“帶我去看!”
瓦子就是大宋的商業綜合體,喫喝玩樂貨物商鋪一應俱全,妓院客棧也分佈其中,基本上每座縣城都有。
麟遊縣的瓦子位於縣城中部,佔地近兩百畝,有大大小小一百五六十家店鋪,看外表很像後世小縣城的小商品批發市場。
瓦子大門前是一片廣場,鋪着石板,周圍都是好幾家大酒樓,大戶人家的房舍也不錯,看來確實是縣城的商業中心,只是廣場上搭滿了難民的帳篷,乞丐和小商販擠在周圍吆喝,顯得道路十分擁堵。
大門左側是一排糧鋪,大概有七八家,最邊上的一家,掛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喬記畜糧!’
就是這裏,專賣牲畜糧食的店鋪。
陳慶帶着趙小乙走進了店鋪,店堂內面積頗大,但光線昏暗,牆邊擺放着兩排籮筐,幾名難民模樣的男子在湊錢買黑豆,店夥計很不耐煩,一臉鄙視。
身材幹瘦的掌櫃探頭看了一眼陳慶,粗氣粗氣道:“會子不收,陝西錢不收,川錢也不收!”
陳慶一怔,沒聽懂什麼意思?
趙小乙哼了一聲,“我們用宣和錢和銀子,你以爲呢?”
掌櫃眼睛一亮,立刻陪笑上前,“客官莫怪,小店難民來得太多,不堪煩擾,請到裏屋坐!”
趙小乙低聲給陳慶解釋,“會子是朝廷發行的紙錢,已成廢紙了,陝西錢和川錢都是鐵錢,五文錢才能抵得上一文宣和銅錢,大店都不收的。”
原來如此,陳慶這下聽懂了。
裏屋算是貴賓會客室,有桌椅,寬大的桌子也擺滿了小簸箕。
掌櫃給他們倒了兩盞熱茶,笑眯眯道:“本人姓汪,是小店掌櫃,看看客官需要什麼,需要多少量,我們會盡力滿足。”
陳慶瞥了一眼小簸箕內的畜糧,粗料、細料、幹苜蓿、黑豆、大麥,有一些不知名的東西,陳慶抓起一把像豌豆模樣的豆子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野菜豆,河邊長滿了這玩意,算是最便宜的,幾文銅錢就能買一斗,小店原本有幾百石,都被難民買光了。”
“黑豆呢?”
“黑豆三十文一斗,大麥也是一個價,但基本上也被難民買光了,這幫人就像蝗蟲一樣,走到哪裏都一掃而空。”
“那就買草料吧!”陳慶很反感他對難民的態度,懶得和他囉嗦,直接進入主題。
“細料和粗料都有,幹苜蓿保證是河西的紫花苜蓿,價格可以商量,看看客官要買多少?”
“我打算要五千擔細料,你們負責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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