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22章

作者:高月

“卑職和幾個同僚這兩天抓緊時間熬了幾大鍋止血藥膏,搓成藥丸,我們就說,最好能多熬幾鍋,然後給每個士兵發幾丸,再發幾片膏藥布,萬一自己中箭受傷,醫務士兵來不及救治,他們可以自救,把藥丸咀嚼成糊糊,糊在傷口上,然後貼上膏藥布,能在關鍵時刻止血救命。”

楊元清連連點頭,“這個辦法不錯,你們熬藥,我來發給所有的都頭,教他們怎麼使用,再教給士兵。”

“那卑職下午就開始熬藥!”

這時,一名士兵飛奔而來稟報道:“將軍,僞齊軍砍樹回來了!”

楊元清一驚,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事情,他立刻向城頭快步走去。

……

城外,兩萬僞齊軍的大營呈月牙形駐紮,圍住了正南面和東面,也是因爲甘泉堡只有南門和東門的緣故,僞齊軍現在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準備攻城武器,面對高大巍峨的城牆,他們束手無策。

張仲熊設想得很好,抵達甘泉堡後,在附近砍樹製造簡易攻城梯,可到了甘泉堡,他們才發現方圓數十里內竟然沒有一棵樹。

沒有樹木,張仲熊所有的設想都落空了,攻城梯、巢車、箭樓、攻城槌、營柵等等,都成了泡影,甚至連自身安全都保證不了。

大軍長期紮營,一般需要構築板牆,這是個很浩大的工程,先用木頭搭建成框架,然後往裏面填土、夯實,首先就需要大量的木材做框架。

如果是中短期紮營,則需要用營柵,這需要數萬棵小樹剝去樹皮後綁紮在一起,就算盛產樹木的地方也不現實,主要是工程量太大,沒有十天半個月休想製做成二十里長的營柵。

所以一般營柵都是用輜重攜帶,這就是戰爭需要大量徵用民夫的緣故,關一套營柵就需要數千輛大車咻d,上萬民夫搬摺�

由於營柵也不方便,那麼就換一種方式,用長矛圍營,在大營周圍一圈插上數十萬支長矛,鋒利的矛頭朝外,敵軍也衝不進來,可就算數十萬支長矛也需要上千輛大車咻d,而且這種紮營很考驗國力,只有國力最強大時纔會這麼奢侈。

以上三種方式張仲熊都辦不到,他只好學習遊牧民族紮營,在大營周圍挖一圈壕溝,壕溝前插上幾千支火把,外圍再派上千名巡哨。

其實這種壕溝火把主要是夜晚防止野狼侵襲,對敵人未必有效,幾百袋泥土或者幾十條長木板就能讓數日辛勞挖掘的壕溝作用歸於零。

但有了壕溝至少是一種心理上安慰,對張仲熊和僞齊軍將士都有一點安撫效果。

這幾天,張仲熊發瘋一般地四處尋找樹木,他們抓到了數十名當地人,威逼利誘,在當地人的指引下,士兵們終於在白水河上游,距離甘泉堡約五十里外,找到了幾座長滿松樹的大山。

張仲熊欣喜若狂,立刻派出數千人去砍伐樹木,然後利用白水河把樹木呋貋恚裉欤谝慌鷥汕Ц赡具到了大營。

張仲熊當即下令製作攻城梯,整個僞齊軍大營都全部動員起來。

張仲熊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親自騎馬帶着數百士兵來城下巡視甘泉堡,考慮怎麼攻城?

城頭上,质繌垥酝畔路秸谘惨暤膹堉傩埽ψ艑钤宓溃骸斑@人我認識,是張叔夜的次子張仲熊,上次統制在咸陽以南的渭河邊伏擊的軍隊,就是他率領的軍隊。”

楊元清還記得那次戰鬥,全殲了五千人,敵軍主將卻沿着冰面逃跑了。

“原來是他,虧他還是張叔夜的兒子,他怎麼對得起自己臨死不降的父親?”

張曉又繼續道:“此人功名利祿心很重,他不顧一切要攻城,十有八九是衝着金國皇帝的懸賞來的,差不多五天了,統制一直都沒有露面,我擔心他會起疑心,不如果我們給他一顆定心丸,讓他認定統制就在城內。”

楊元清對張曉的計忠幌蚝苄欧c點頭笑問道:“先生有什麼好辦法?”

張曉神祕一笑,“我略施兩條小計,就讓他死心塌地認定統制在城內!”

第二百零八章 牛皋

張仲熊繞城看了一圈,基本上確定了攻打東面和南面,北面擺不開戰場,西面地形不平坦,對攻城不利,只有東面和南部比較寬闊平坦。

他望着城頭上的‘陳’字大旗,感覺城頭軍隊並不是很多,讓他有些狐疑起來,自己費心費力準備攻城,到底陳慶在不在城內?還是已經逃回了大散關?

張仲熊的功利心極重,要不然他就不會最終背叛父親,投降了齊國。

他對攻打宋軍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想抓住陳慶,拿到金國皇帝開出的令人眼紅的懸賞。

如果陳慶不在甘泉堡內,他就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了,直接撤回成紀縣,再分兵去各縣,佔領整個秦州。

這時,他的親兵指着城頭一名大將喊道:“都統,那就是陳慶吧!”

張仲熊也看到了,城頭上出現了一名頭戴金盔,身穿山紋甲的大將,站在陳字大旗下,此人的身材和臉型確實很像他當初在咸陽戰場上看到的陳慶,關鍵對方頭戴金盔,除了主將陳慶之外,誰還能戴金盔?

這時,‘陳慶’身邊的士兵射下了一封箭信,落在張仲熊前面不遠處。

有士兵跑上前,把信撿給了張仲熊,張仲熊接過信,只見信皮上寫着,‘大宋秦州制置使統制陳慶,致僞齊將張仲熊。’

雖然很無禮地直呼他爲僞齊將,但張仲熊一顆心卻放下了,城頭上的這個混蛋顯然就是陳慶,這是上天給自己的機會,財富和高官就在前方不遠處等着自己。

張仲熊的疑心盡去,他立刻返回大營,喝令工匠加快攻城梯製作,明天中午之前,要造出一百架攻城。

……

夜幕漸漸降臨,僞齊軍大營內燈火通明,數千士兵和工匠在連夜製作攻城梯,第二批松木也叩搅耍麄兪种杏兴那Ц赡荆阋宰屗麄冊斐錾锨Ъ芄コ翘荩睂⒘閼c建議多餘的樹木製作營柵,卻被張仲熊否決了,他還想製作十架攻城巢車,和一座觀戰箭樓。

張仲熊心裏明白,他們的攻城武器比較粗糙,攻城能力比較弱,只能靠數量來彌補質量,好容易得到一些木材,卻用來造營柵,完全是浪費,現在所有的宋軍都自顧不暇,哪裏還有人會來援助陳慶?

兩更時分,在大營南面的一座土山上,出現了幾名宋軍斥候的身影,爲首將領正是趙小乙。

趙小乙經驗豐富,他從南面繞過了僞齊軍的巡哨,攀爬到敵軍大營南面的山上,僞齊軍的大營就是依山而建,但又不完全緊靠大山,還相隔了一里,這樣紮營的好處在於被攻擊的範圍就大大縮小,只有北面和西面,同時也不怕敵軍爬到山頂上,居高臨下放火。

其實山也不高,高度不到百丈,僞齊軍又在山頂的東面和南面各建一座哨塔,哨兵可以居高臨下,觀察周圍的情況,就算敵軍爬上山,也會被哨兵發現。

此時趙小乙和幾名手下距離南面的哨塔就只有三十餘步遠,他們匍匐在低處,身體被土坡擋住,哨塔內的士兵看不到他們。

趙小乙匍匐在山坡邊緣,探頭向四周望去,整個山崗的外形就像一把鐮刀,正好把月牙形大營包圍起來,對方構建大營也顯然是考慮到了山的外形。

再看山腳下,山腳下是一片空地,一直向北一里外纔看到大營壕溝,也就是說,不管用弓箭還是投石機,都無法將火箭火器投進大營內。

趙小乙不得不佩服對方的紮營經驗,既然利用了山形保護自己,同時也不留漏洞。

觀察了小半個時辰,趙小乙向後揮揮手,幾名手下匍匐後退,慢慢離開了山崗,他們當然也觀察了崗哨,崗哨不大,最多隻能容納兩到三人,應該是輪流值守,每次只有一名士兵在站崗,如果發現異常就直接向天空射出火藥箭。

……

趙小乙是斥候,他需要提前觀察敵軍的情況,而此時,陳慶率領大軍押咦抛钺嵋慌Z草和物資,正在前往野狼溝的路上。

他們隊伍有四千騎兵,一千頭滿載物資的駱駝和一千五百輛邼M糧草的大車。

最後一天,他們又從保川城搜出了兩千輛大車和兩萬多匹牲畜,鄭平排着胸脯保證,保川城內再也找不到一匹牲畜,党項人要去幾百裏外的興慶府報信,只能步行前往。

除了車輛和牲畜,還有近三萬名漢人,他們來自七千個家庭,包括上萬鹽奴和保川城內的漢人,他們地位卑微,飽受奴役,這次得到了逃脫黨項人控制的機會,絕大部分漢人百姓都願意跟隨陳慶去秦州。

陳慶作爲秦州制置使,承諾無償給他們土地耕種,並免他們五年的稅賦。

陳慶深知人口的重要性,從古至今,人口就是財富的根源,是士兵的來源,只有人口才能創造財富。

秦州和鳳州的大部分人口都逃去了巴蜀,需要人口補充,更何況這些漢人都是被西夏奴役,把他們救回故國,也是宋軍肩負的責任。

陳慶將一萬頭騾驢和數萬只羊以及十幾萬張羊皮都分給了這些可憐的漢民,還給了他們一萬石糧食和兩萬匹布帛,又把党項人大戶人家裏搜來的日用品和勞動工具都給他們,每家戶人家又給了三貫錢,使這些可憐的漢民終於有了一點點微薄的家產。

皎潔的月光下,三萬百姓挑着擔,牽着羊,騾驢拉着大車,大車上放在糧食、布匹和日用品,還坐着老人和孩子,滿懷着興奮和希望,浩浩蕩蕩跟在宋軍後面,隊伍足有二十里長。

宋軍騎兵則跟隨在隊伍兩邊,護衛着百姓,保護他們不受野狼的侵襲。

四更時分,浩浩蕩蕩的隊伍進入了野狼溝,野狼溝縱深有二十餘里,三里寬,兩邊都是厚重的黃土高坡。

王浩率領五百士兵守衛着之前邅淼募Z草物資,大軍足足走了三趟,才終於把保川縣倉庫搬空了。

陳慶命令鄭平去安放糧草物資,又命令牛皋帶領士兵去安撫百姓。

陳慶現在更關心的是三十里外的甘泉堡,那裏有兩萬僞齊軍,怎麼對付他們纔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他們之前有五千騎兵,和保川西夏軍激戰陣亡了五百士兵,還有三百名士兵受傷,暫時上不了戰場,他現在能用的騎兵只有四千兩百餘人。

救下的一千多名宋軍戰俘倒是可以用,但陳慶卻考慮讓牛皋率領他們保護野狼溝,畢竟這邊有大量的物資和三萬多百姓。

陳慶還在等趙小乙的消息。

這時,牛皋跑來求見,他進帳行一禮,對陳慶道:“卑職仔細查看了這一千三百名宋軍戰俘,他們大部分都會騎馬,至少可以挑出八百人加入軍隊,統制手下又有五千騎兵可以使用了。”

可別小看這八百人,一旦他們加入,陳慶的兵力就恢復到五千數量級,這是一個關鍵數量級別,軍隊一旦上了五千人,就能發動一次較大規模的戰役了。

這個道理牛皋知道,陳慶當然也清楚,他沉吟一下道:“剩下的兵力太少,恐怕看不住這麼多糧草物資和人口。”

牛皋微微笑道:“我們的物資中有大量盔甲兵器,我們可以從三萬百姓中挑選幾千人組織成民團,卑職認爲這樣就足以自保了。”

這纔是歷史上能獨當一面的牛皋,而不是演義中那個魯莽漢子,陳慶大爲讚賞,對牛皋道:“我任命程聚爲副指揮使,做你的手下,再給你一百精銳弟兄,野狼谷我就交給你了。”

牛皋站起身長施一禮,“卑職一定不辜負統制的重託!”

第二百零九章 漏洞

五更時分,趙小乙回來了。

陳慶聽完趙小乙的彙報,沉吟一下道:“你畫一張圖出來,更直觀一點。”

趙小乙找塊木炭簡單繪製了一幅圖,解釋道:“這座山崗是鐮刀形狀,所以對方的大營也呈月牙形狀,對方很狡猾,沒有緊靠山下駐營,而是距離山腳有一里,而山腳下部署了至少兩百名巡哨,防衛嚴密,卑職仔細查探過,從山頂基本上沒法射箭到大營內。”

陳慶笑了笑又問道:“這樣說起來,只有西面和北面可以進攻敵軍大營?”

“正是!但僞齊軍巡哨在三里外,有數百人之多,如果被他們發現示警,敵軍大營就能從容應對了。”

“但你們距離敵軍大營只有一里,巡哨怎麼沒有發現你們?”陳慶淡淡問道。

“那是因爲卑職繞過了巡哨……”

趙小乙停住了,他忽然也發現了僞齊軍的漏洞。

“卑職糊塗了,對方在西面、北面和東面三個方向都部署大量巡哨,但他們在山背面沒有部署,我們軍隊也可以繞過去,藏身在山腳下,發動之時繞過山腳,距離敵軍最多隻有一里了。”

“其實東面山背後也是一回事,對不對?”

“正是!僞齊軍在東面也部署了巡哨,但山背後確實沒有巡哨,也同樣可以隱藏在東面的山背後。”

“再說說山頂,你的圖紙上面畫了兩座哨卡,有多少哨兵?”

“哨塔很簡陋,應該是沒有材料修建的緣故,每座哨塔最多隻能容納兩到三名哨兵,沒有看見鍾,應該是發射火藥箭。”

“山頂上有多寬?”陳慶又問道。

“長有十里左右,寬最多三百步,最窄處估計只有數十步。”

“哨塔容易拔除嗎?”

“可以說輕而易舉。”

陳慶問得很詳細,甚至連巡哨的規律他想了解,好在趙小乙的斥候探查做得很踏實細緻,每個細節都落實了。

天漸漸亮了,陳慶望着記錄得密密麻麻的兩頁紙,對趙小乙的斥候非常滿意,他或許經驗不多,武藝也不高強,但趙小乙做事認真踏實,就憑這一點,他就是一個合格的斥候首領。

腥硕既バ菹⒘耍悜c還在大帳內踱步考慮,每一步都反覆推敲,一個大膽而又嚴密的計劃終於在他腦海裏形成。

……

中午剛過,十幾名工匠熬更守夜趕出來的一百架攻城梯放在帥帳前,張仲熊仔細看了一遍,雖然比較簡陋,做得很結實,尤其橫杆如手腕般粗細,輕易不會折斷,着實讓張仲熊滿意。

唯一遺憾的是,前端沒有安裝兩根大鐵鉤,當然,按照了兩根大鐵鉤就不是簡易攻城梯,那是正規攻城梯,那麼粗壯的鐵鉤他們也做不出來,必須是宋朝軍器監專門的工匠打造。

“每人賞十貫錢,然後繼續製作,我至少需要三百架攻城梯,給你們三天時間完成!”

疲憊不堪的工匠們拿了賞錢走了,張仲熊十分興奮道:“傳我的命令,準備攻打南城!”

今天他也只打算試探性的攻城,瞭解城池防禦情況,尋找守城士兵的漏洞,同時他也要弄清楚自身軍隊的攻城實力,這支軍隊他統領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個月時間,他也不太瞭解這支軍隊的實戰情況。

‘咚!咚!咚!’

僞齊軍營內鼓聲大作,士兵開始集結了,甘泉堡雖然相隔三里,但也依稀看得到軍隊集結的架勢,守城士兵立刻敲響了警鐘。

‘當!當!當!’

警鐘聲發出刺耳的響聲,剛剛喫過午飯的士兵開始迅速集結,向城頭上奔來,楊元清的飯剛喫到一半,也只得丟下碗向城頭上趕來。

“楊將軍,看來僞齊軍的攻城梯做好一批了!”張曉望着軍營淡淡道。

“今天應該只是試探攻城,進攻的強度不會太大,我估計統制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總之,今天我們全力以赴,給他們一次迎頭痛擊。”

楊元清隨即傳令,“全部軍隊上城,各支特殊軍隊到位!”

他們的特殊軍種有四支,一支是長柄斧頭隊,一支是長索隊,一支是神弓隊,還有一支是醫藥救助隊,這些都是歷次大戰積累下來的守城經驗,這些隊伍人數不多,但在關鍵時刻卻能發揮重要作用,甚至能改變戰局。

……

‘嗚!嗚!’進攻的號角聲吹響了,五千軍隊如潮水般向南城湧來,率先衝上來是三千弩兵,他們奔至一百五十步外,一起向城頭放弩,黑壓壓的箭矢射向城頭,完全壓制住了城頭上的宋軍,使宋軍士兵紛紛蹲下,無法露頭。

攻城大將孫平大喜,戰刀一揮,“士兵進攻!”

在激烈的戰鼓聲中,兩千士兵扛着一百架攻城梯向城頭洶湧殺去。

宋軍開始反擊了,一千弓箭手站在距離城頭約一丈外,半蹲在地上,旗手一揮戰旗,千名士兵拉開守城弓向城外放箭。

一千支兵箭瞬間射向城外,如密集的蝗蟲撲向城外大地,‘嗖!嗖!嗖!’如雨點般向奔跑的士兵頭頂落下,盾牌也難以抵擋沉重鋒利的兵箭。

一根根粗長的兵箭落下若,被一箭射中,幾乎就會貫穿全身,不斷有士兵哀嚎着倒下,大軍終於奔到城下,攻城士兵還有一千五百人。

這時,第二批兩千士兵手執長矛盾牌也向城牆奔來,補充了攻城隊伍的人數,使每架攻城梯下的士兵保持在三十人左右。

一架架攻城搭上了城頭,士兵們氣勢洶洶地攀梯而上。

城頭上,楊元清大喊道:“斧手動手,長索隊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