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張都頭叫做張尹,原本是終南山的一名年輕獵戶,他在終南縣加入了陳慶的軍隊。
這個張尹最大的本事就是爬樹攀巖,陳慶親眼看見他只借助一把刀就徒手攀上了三十丈高的懸崖峭壁,只用短短一盞茶時間。
陳慶便以他爲核心,成立了一支二十人的飛猿隊,隸屬於斥候營,他們基本上都是獵戶,對於這樣有絕活的奇人,陳慶一向都積極招攬,比如定西寨給他們引路那個年輕獵戶,也被陳慶招攬進了飛猿隊。
一名年輕男子一揮手,帶着十九名手下扛着攻城杆貓腰飛奔而去。
陳慶又吩咐劉璀和牛皋各率一千弓弩手和一千長矛軍,埋伏到東面官道兩側,應對西夏人的偷襲。
張尹和他手下今晚是用長杆攻城,張尹之所以不用刀攀城,他來之前就已經打聽清楚了,這甘泉堡是用糯米漿和上石灰做成灰漿,用大青石修砌而成,也只有十幾多年的歷史,這樣的城牆根本就沒有縫隙,刀也插不進去。
所以他們就採用了另一種攀城方式,用長杆上城。
這種長杆是用竹竿做成,可不是直接從山上砍來,而是類似攻城車的拋竿,用竹竿浸泡數月的油,再晾曬數月,如此反覆四五次,大概耗時兩年時間,如果是攻城車的拋竿,那需要時間更長,要至少九浸九晾。
這樣浸製得到的竹竿極爲堅韌,很難折斷,所以這種竹竿叫做攻城杆,主要用於夜間偷襲。
這種方式是以三人爲一組,用一根長達五丈的攻城杆,前面一端的士兵要求瘦小幹練,後面一端一般是兩人,要求高大胖壯。
張尹見城頭上沒有動靜,一揮手,“上!”
兩組六名士兵扛着兩根長長的攻城杆疾奔而出,他們都經過千錘百煉的訓練,配合得極爲默契,奔到城牆,前面矮小的士兵抱着攻城杆前端縱身向城牆上跳去,後面兩名高壯的士兵抱着攻城杆後端繼續奔跑,支撐着前面的士兵,士兵在城牆上越跑越高,漸漸跑到城頭。
兩名矮小的士兵都先後上了城,他們攀着城垛向兩邊細看,兩邊沒有金兵,他們迅速取下身上的繩梯,一頭掛在城垛上,另一頭扔了下去。
張尹帶着其他士兵迅速攀上城頭,他們又將用粗繩編成的攀城網固定在城牆上。
不多時,楊再興率領五百士兵蜂擁而至,抓住繩網便迅速向城頭攀去……
陳慶在遠處望着楊再興的軍隊進了城,他一顆心放下,其實甘泉堡內只有一百金兵,他並不是很關心,陳慶更關心東面的三千西夏軍,那才他們的勁敵……
就在這時,城門開啓了,吊橋落下,楊再興手執長槍站在城門處,陳慶大喜,“大軍殺進去!”
兩千多騎兵騎兵驟然發動,響起了悶雷一般的馬蹄聲,陳慶忽然反應過來,‘不好!’
馬蹄聲一起,西夏人也該急了。
“第一營跟着我!”
陳慶大喊一聲,他身後的五百騎兵跟隨他向東北方向奔去……
‘嗚——嗚——’東面的號角聲也連續吹響,緊接着馬蹄聲大作,三千西夏軍騎兵也同時爆發了。
西夏軍的首領叫做曹利,是一名行將,相當於宋軍中的統領,他奉德順州主將李明秀之令,尋找機會奪取甘泉堡。
以前他們一直忌諱金國,遲遲不敢對甘泉堡下手,當宋軍新川陝主帥朱勝非上任的消息的傳來後,李明秀便不再顧及金國的態度,決定對甘泉堡下手了,大不了奪取甘泉堡後,將一百金兵禮送出境。
甘泉堡對西夏意義重大,拿不下甘泉堡,會州和德順州的西夏軍就無法南下奪取秦州,拿不下秦州就無法對平涼府形成夾攻勢態,同時也無法以秦州爲跳板,進攻隴州和鳳翔府。
甘泉堡對於西夏有着舉足輕重的戰略意義。
曹利原本決定兩更時分進攻甘泉堡,但他忽然聽見了南面傳來的馬蹄聲,這分明是騎兵的馬蹄聲,足有兩三千人之多,曹利一轉念,立刻明白了,宋軍,必然是宋軍殺來了。
沒想到宋軍也選擇了今晚攻城,曹利心中大急,大喊道:“吹號,出擊!”
號角聲吹響,三千西夏騎兵也驟然發動,千軍萬馬向東城門衝殺而去……
但剛奔出五里,兩邊樹林內忽然響起一陣梆子聲,緊接着,密集的箭矢從兩邊樹林內射出,西夏軍措不及防,一陣人仰馬翻,士兵紛紛中箭落馬。
曹利大喫一驚,立刻喝令道:“向北邊樹林殺去!”
對方是弓弩手,應該比較好對付。
宋軍的第二輪箭射出,鳳翔軍再次倒下數百人,曹利橫下一條心,若不把伏擊的宋軍解決,他們怎麼奪取甘泉堡?
西夏騎兵調轉馬頭向北面樹林殺去,殺向北面是必然的,南面全是亂石,對騎兵不利。
不等他們到樹林,從樹林內殺出一千長矛軍,堵住了西夏軍,雙方短兵交接,廝殺在一起。
但激戰沒有多久,西面城頭上號角聲吹響,這是勝利的號角,宣佈甘泉堡已經易手。
曹利心中焦躁萬分,他們被宋軍拖住,眼睜睜看着甘泉堡易手,就在這時,西面響起悶雷般的馬蹄聲,一支犀利的宋軍騎兵殺來了。
曹利見奪取甘泉堡無望,而且形勢對自己很不利,無奈,他只得大聲喊道:“撤軍!撤軍!”
‘嗚!嗚!’
撤軍的號角聲響起,兩千餘西夏騎兵紛紛調轉馬頭,向東面疾奔撤去……
第二百章 新將
“不準追擊!”
陳慶厲聲大喊,制止住了宋軍追擊的念頭,這些西夏軍騎兵進退有序,有很章法,而且見形勢不利就立刻撤走,沒有半點貪功或者不甘的想法,頗有名將做派。
如果這支軍隊主將只是普通西夏將領,那西夏軍還真是不可小覷的勁敵。
陳慶望着西夏騎兵遠去,對劉璀令道:“帶上一些戰俘進城!”
陳慶率軍先進城了,劉璀和牛皋簡單打掃了戰場,押着十幾名中箭未死的西夏戰俘也進了堡城……
進了城,陳慶才明白,爲什麼甘泉堡又叫做西寧縣,它確實和一座縣城沒有什麼區別,城牆周長達十四里,約有一千餘戶人家,基本上都是漢人,堡城內有南北向大街和東西向大街,有各種店鋪,客棧、酒樓、雜貨鋪、兵器鋪、妓院,縣城中央也有一座小小的商業綜合體,瓦子。
甘泉堡是一座軍事重鎮,但它同樣也是一座商業重鎮,方圓數百里,就這一座大城,幾條重要的官道都必須經過甘泉堡,這裏便成了南來北往商人們的旅途之家。
另外,甘泉堡還以出產優質皮靴出名,他們能夠買到西夏的上好牛羊皮,加上自身精湛的鞣製技術和製鞋技術,甘泉堡的皮靴無論在西夏還是宋朝,都能賣個好價錢,所以甘泉堡的百姓要麼經商開店,要麼鞣製皮毛,要麼製鞋。
天漸漸亮了,甘泉堡的百姓也從一夜的沉睡中醒來,但大街小巷都十分平靜,似乎並沒有受到昨晚奪城戰的影響,也沒有因爲宋軍的到來而欣喜若狂。
邊疆的百姓不像內地百姓對戰爭和異族敏感,這裏的人們對各種戰亂和異族見得多了,只要不影響他們的生活,甘泉堡被誰統治對他們來說都一樣。
陳慶也能理解這裏的百姓,他們製作的皮靴大量賣給西夏人,說起來西夏人才是他們主要的衣食父母,他們當然對西夏人不反感。
但只要不幫西夏人裏應外合奪取甘泉堡,城內的百姓愛怎麼想隨他們去。
現在陳慶更關心的是昨晚的西夏軍現在在哪裏?會不會二次進攻甘泉堡,然後還是糧食問題,城內有多少存糧?
陳慶來到軍營倉庫,虞侯張妙帶着數十名士兵在盤點物資。
“張虞侯,糧食有多少?”
“糧食有一千三百多石,羊有四千只出頭,酒有數百桶……”
着實有些出乎陳慶的意料,他欣喜道:“一百名金兵會有這麼多糧食?”
張妙搖搖頭,“之前這裏有一千五百金兵駐軍,他們撤走時糧食和羊只之類不好攜帶,就直接留下了,百名金兵也喫不了這麼多,最後留給了我們!”
一千石糧食不少啊!夠他們五千人喫半個月了,加上四千只羊,二十天的軍糧有了。
陳慶想了想又問旁邊楊再興,“城內百姓的糧食怎麼解決?”
楊再興撓撓頭,“這個情況卑職要去打聽一下。”
“不用打聽了!”
虞侯張妙站起身笑道:“這個情況我瞭解,西面有一條白水河,距離甘泉堡約十五里左右,河兩岸有幾千畝麥田,都是城堡人家種的,不足的部分就從會州或者德順州買。”
“如果多買一些呢?比如替咱們也買一點。”陳慶打的是這個主意。
張妙搖搖頭,“西夏軍以後恐怕不會允許糧食咄@裏了。”
陳慶知道張妙說得不錯,恐怕甘泉堡的糧食以後會是個大問題,算了,實在不行就把甘泉堡的百姓南遷到甘谷縣去。
這時,一名親兵飛奔而來,“啓稟統制,鄭統領來了!”
鄭平居然趕來了,陳慶大喜,連忙趕回大帳。
走在大帳門口,便聽見鄭平的抱怨聲,“早知道就不該在甘谷縣耽誤,要不然咱們就趕上了,都怪你這個臭小子。”
“胖哥,怎麼能怪我,是你自己想去逛青樓的好不好?”
“咦!”這聲音好熟悉。
陳慶忽然想到一人,連忙推開帳簾走了進來,裏面只有兩人,除了胖子鄭平外,還有一個年輕的將領。
陳慶一眼認出來了,正是他在臨安武學的兄弟劉瓊。
“果然是你,剛纔我說聲音好熟悉。”
陳慶大笑走上前,劉瓊有些不好意思行禮道:“卑職參見統制!”
陳慶眼睛一亮,“莫非你分到秦州軍了?”
劉瓊點點頭,“是我大伯的意思,他寫信給我,要求我選擇秦州軍,我有一次自選機會。”
劉瓊的大伯就是劉子羽,說起來他還是劉璀的堂弟,也是一員箭術超羣的猛將,着實讓陳慶歡喜無比。
旁邊鄭平眨眨眼,甕聲甕氣道:“老陳,你把胖爺我給忘記了嗎?我在漢中可是替你抵擋了一番朱狗頭的刀光劍影。”
陳慶笑着拍拍他肩膀,“今晚請功宴,順便給你們接風,滿意了吧!”
“別提慶功了,你爲啥不今晚開戰,讓我錯過了,哎!”
“有你的機會,西夏人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真的?”鄭平眨眨小眼睛,不相信地問道。
“我還會騙你嗎?”
陳慶微微笑道:“甘泉堡的重要性,西夏人可比咱們清楚的多,他們不會甘心的。”
……
入夜,陳慶在軍營內舉行了盛大的篝火宴會,慶祝奪取甘泉堡,同時給鄭平和劉瓊接風,但考慮昨晚的西夏軍下落不明,陳慶便禁止夜宴飲酒,只能喫肉和以茶代酒。
軍隊殺了一千隻羊,點了二十堆火,腥藝朋艋鸶钊鉄荆砰_肚子喫肉,高聲歡笑,雖然沒有酒,只能以茶代酒,但也並不影響大家飽滿的情緒。
“劉瓊,呼延去哪裏了?”陳慶還是念念不忘好友呼延通。
“回稟統制,他本來也想選擇秦州軍,但他父親不願意,連韓都統那邊都沒有回去,給他走了人情進了御前軍,出任指揮使,他也沒有辦法。”
御前軍是天子趙構的親兵了,不出意外的話,呼延通以後會是劉錡的部將。
劉瓊撓撓頭又道:“好一點的消息就是,我們訓練的軍隊現在就歸呼延掌管。”
這倒不錯,確實是個不錯的消息。
“還有沒有什麼消息?比如有沒有人託你捎信?”陳慶暗示劉瓊道。
劉瓊張大了嘴,狠狠拍了自己腦門一下,“有一封信,是呂相公託我送來的,還有一個盒子,我這個該死的居然忘了,我這就去拿!”
劉瓊跳起來飛奔而去,陳慶喊之不及,望着他跑遠了。
這時,坐在陳慶身邊的鄭平着急道:“你該問問我了,我在成紀縣可是遇到了朱勝非的特使。”
陳慶冷笑一聲,“我知道朱勝非不會放過我!”
“但那個沈大淵這次調查喫癟了,我聽老楊說,他調查得非常仔細,甚至跑去找車伕,但依舊一無所獲。”
“車伕們怎麼說?”
“車伕只說有箱子有麻袋,箱子上寫着兵器,麻袋上寫着糧食和軍服,他們能說什麼?”
白銀和綢緞裝在箱子裏,麻袋裏裝的是銅錢和布匹,當時是爲了應對關隘檢查,一些外圍的麻袋裝着糧食,卸貨、哓浂际鞘勘H自動手,所以車伕也一直以爲咚偷氖潜骱涂字愇镔Y。
“統制,你說這次調查失敗,朱勝非又會使什麼招?”
陳慶端起茶盞笑道:“除非他拿到奉敕權,否則他還真拿我沒有辦法,不管他出什麼招,我都能應對,不過這是以後的事情,很快他的麻煩就會來了。”
“怎麼說?”
陳慶淡淡一笑,“西夏軍進攻甘泉堡不是偶然的,它應該和朱勝非上任有直接關係,我沒有猜錯的話,齊軍也很快會有反應了,在這個關鍵時刻,朱勝非不給各地宋軍補充錢糧,反而想靠整人來立威,等張浚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盤被他全部丟光,我見他怎麼面對朝廷和天子?”
第二百零一章 局變
儘管身體很疲憊睏倦,但陳慶還是強打精神,提筆給呂頤浩回信,呂頤浩在信中提出,希望自己回東南就職,如果自己同意,他可以推薦自己加入新組建的御前忠銳軍。
呂頤浩還在信中點明,王彥被張浚推薦,出任知嶽州事,準備參與李綱平定洞庭匪贄铉壑畱穑鯊⿷撨�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呂頤浩應該是看到了朱勝非上任川陝宣撫使,自己將會面臨的風險,所以才極力勸說自己去東南就職。
陳慶放下筆,輕輕把玩桌上的一塊玉牌,這是一塊于闐美玉,上面什麼圖案都沒有,一個字也沒有,這應該是呂繡送給自己的,這叫無飾牌,諧音就是無事牌,希望自己平安無事。
陳慶把玉牌掛在脖子上,他沉思片刻,提筆寫道: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陳慶連夜派人出城,把信送往漢中,再從漢中送往臨安。
……
次日一早,陳慶收到了趙小乙的派人送回來的情報,他們在東面三十里外發現西夏軍主力,不是昨晚的兩千多人了,而是兩萬人。
這個情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西夏軍是因爲朱勝非的到來而發動攻勢,三千軍只是奪取甘泉堡的先鋒,兩萬大軍纔是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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