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115章

作者:高月

楊元清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錯誤,頓時心急如焚,衝出大帳急向張簡的大帳跑去。

楊元清和鄭平來到張簡大帳內,發現帳內沒人,箱子被打開,一些隨身東西都沒有了。

“你們副指揮使呢?”楊元清問一名士兵道。

士兵撓撓頭道:“剛纔見他牽馬出營去了,他沒說去哪裏?”

“糟糕!”

楊元清和鄭平對望一眼,兩人都意識到了,一定是張簡,這個混蛋見勢不妙,潛逃了。

……

陳慶當天晚上返回了成紀縣大營,他回到大帳,只喝了口熱水,便立刻把楊元清以及鄭平找來。

“劉瓚一直把你們護送到成紀縣,有沒有什麼表示?”這是陳慶首先關心的問題,不能讓別人白白幫忙。

楊元清連忙道:“卑職原本想給他五千貫錢,但他死活不收,最後他收下了一千隻羊,他們趕着羊回去了。”

這樣也可以,先表達一下謝意,人情以後再還。

“查到了泄露消息的人嗎?”陳慶又問鄭平道。

鄭平點點頭,“初步判斷是張簡把消息泄露給了潘侑,潘侑父子昨天就逃走了,今天中午我得到了消息,然後今天下午我們查到了張簡的頭上,他意識到不妙,也潛逃了。”

楊元清嘆息一聲,“這件事卑職負有重大責任。”

“你有什麼責任?”陳慶不解問道。

“張簡是卑職推薦的,而且終南縣之事也是卑職告訴他,現在他跑掉了,也是卑職不查造成,所以……”

不等他說話,陳慶便擺擺手道:“你沒有責任,只有教訓,吸取教訓,下次不要再犯就是了,這件事我不想追究任何人責任。”

“謝統制寬容!”

鄭平又問道:“那傅選那邊,要不要教訓他一下。”

“這不是地痞無賴之間打架,非要找回場子不可!”

陳慶瞥了鄭平一眼,淡淡道:“現在我們要應對的是,朱勝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危機。”

楊元清一驚,“朱勝非會針對我們?”

陳慶點點頭,“朱勝非是傅選的後臺,傅選偷雞不着倒蝕一把米,他會善罷甘休?”

楊元清和鄭平都明白了陳慶的意思,傅選搶錢不成,反賠了幾百士兵,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向朱勝非告狀。

他們私藏戰利品本身就違規了,吳階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朱勝非會寬容一笑,不予追究嗎?

楊元清和鄭平都擔心起來,朱勝非出任川陝宣撫使,權力極大,他要收拾統制,簡直輕而易舉,他們該怎麼應對?

兩人的目光都轉向陳慶,陳慶淡淡笑道:“朱勝非和張浚是在臨安交接,我相信張浚不會容許朱勝非肆意破壞他的人事安排,所以朱勝非手上有沒有奉敕權還難說,如果朱勝非沒有奉敕權,那他就沒法罷免我或者調任我,最多是卡住秦州軍的軍俸,我也可以向朝廷申述。”

兩人頓時明白了,陳慶的統制之職和秦州制置使都是天子封的,也只有天子能罷免,奉敕權就是代天子行使權力,張浚在川陝呆了三年,也是第三年因爲大散關的勝利纔得到奉敕權。

有張浚的規矩在前,朱勝非也不可能一上任就得到奉敕權,何況還有張浚會阻撓,所以統制判斷得對,朱勝非沒有奉敕權,就無權罷免天子的任命。

朱勝非唯一的手段就是卡住軍俸,別的軍隊手中無錢,軍俸晚到幾天士兵就會鬧事,但他們手中有錢,說起來他們還真不怕朱勝非。

陳慶負手走了幾步又冷冷道:“還有這個傅選,以爲自己有後臺就能肆意妄爲?看我怎麼收拾他?”

第一百九十四章 新官

新任川陝宣撫使朱勝非終於抵達了漢中,坦率地說,朱勝非並不想出任這個職務,他瞄準的位置是相國。

在範宗尹罷相後,幾乎所有人都認爲接位者非他朱勝非莫屬,朱勝非自己也勢在必得,不料最後摘走桃子的人卻是張浚,着實狠狠閃了一把朱勝非的老腰。

當然,官家趙構也安慰朱勝非一下,讓他帶平章事的資格前往川陝出任,只要他在川陝做出政績,相國之位遲早會給他。

但朱勝非在出發之前還是被張浚擺了一道,他各項職權中極爲重要的奉敕權沒有了,也就意味着他去了川陝不能代天子行權,一些重大的人事任免他就無法行使。

文官之間的鬥爭在於陰、在於暗,在於幕後,在於不露聲色中,在於表面文章做得花團宕兀翅釁s狠狠來一刀。

張浚就是這樣,在和朱勝非交接時推心置腹,笑談天下大事,就恨不得兩人攜手共同宰執天下。

但交接後呢?朱勝非拿到了交接清單,卻發現裏面少了一塊奉敕金牌,再去問張浚,張浚卻推說,那只是官家臨時授予,金牌已經還給了官家。

這件事讓朱勝非氣得三天都沒有睡好覺,奉敕權明明是給川陝宣撫使的權力,張浚卻認爲那是給他自己的權力,和後繼者無關,他任期屆滿,又把這項權力還回去了。

這就像食客在麪館裏喫飯,掌櫃送來了一壺醬油,食客喫完飯後卻把醬油壺帶走了,他認爲這是掌櫃給他個人的。

這是張浚的意識出現了偏差嗎?不是,這就是文官之間的鬥爭,張浚給朱勝非挖了一個很大的坑,朱勝非可以任命新人,但舊人卻不好隨意處置,尤其高官們都是經過天子敕封,朱勝非就算要罷免,也必須得經過天子同意。

川陝宣撫使官衙有兩處,一處在成都府,是主官衙,而興元府南鄭縣內是臨時官衙,可就算是臨時官衙,也修建得頗爲氣派威嚴。

簡單說,成都官衙是文官衙,興元府官衙是武官衙,目前川陝宣撫使以武爲主,以文相濟,所以朱勝非先坐鎮漢中。

朱勝非到任當天,立刻傳令給各地都統制、兵馬使總管以及制置使,要求他們接到命令後三天之內趕來興元府述職。

第一個到達南鄭縣的便是鳳隴兵馬總管傅選,傅選的族弟傅經義是朱勝非的首席幕僚,傅選也是通過這層關係攀上了朱勝非,從此在朝中有了後臺。

現在朱勝非出任川陝宣撫使,令傅選歡喜得心都要炸開,自己的春天終於來了,他接到朱勝非的命令,立刻帶領五百親兵馬不停蹄趕到了南鄭縣。

傅選讓親兵駐紮城外,他進城先見到了族弟傅經義。

“小的給賢弟,大的麻煩替我轉給宣撫使。”

傅選歡把一大一小兩個木盒子交給了傅經義,傅經義打開小盒子看了一眼,裏面滿滿一盒白銀,估計有三百兩左右。

他又把大盒子推還給了傅選,淡淡笑道:“你不知道嗎?宣撫使爲官清廉,從不收這些貴重之物。”

傅選愣住了,“你不是讓我準備一點禮物嗎?”

“我說的禮物不是這個,而且讓你準備一些字畫,宣撫使喜歡風雅的東西。”

“我們這些武將都是粗人,哪裏懂什麼字畫,萬一買到贗品怎麼辦?”

傅經義寫了一個地址遞給他,“去這家店裏買,大盒子裏面是一千兩白銀吧!那就買一千兩白銀的字畫,你告訴掌櫃,你是給宣撫使送賀禮,他就會把字畫給你了。”

“萬一是贗品呢?”

傅經義有點急了,他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肯定都是贗品,真的東西宣撫使不會收的,但這家店是我昨天才買下來,掌櫃是自己人,你懂了嗎?”

傅選頓時明白了,自己花高價買贗品送禮,朱勝非收了錢也拿了禮,將來若有人舉報,禮物也是贗品,這一招果然高明。

“別人送禮呢?”

“你以爲阿貓阿狗的禮物宣撫使都會收嗎?”

傅選心中暗暗鄙視這些文人的虛僞,但朱勝非是他的靠山,他不敢有半點表露,又連忙道:“我想見見宣撫使,能安排嗎?”

“你先去買一幅字,然後我會給你安排。”

傅經義心中暗暗得意,一番操作,神不知鬼不覺,一千三百兩銀子到手了。

……

傅選終於見到了朱勝非,朱勝非聽說傅選花了五十兩銀子買走一幅自己的書法,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對傅選的態度也格外親切。

“你侄子的事情我知道了,年輕人頭腦衝動可以理解,關鍵是要知錯能改,等他養好傷還是回軍營,人才難得嘛!”

朱勝非一句人才難得,就把傅墨山過去犯下的罪行悉數抹掉了,也意味着宣撫使官衙的案底也會一筆勾銷,讓傅選着實感激不盡。

“宣撫使對卑職的關懷,着實令人感動。”

朱勝非笑着擺擺手,“不說這些,說說鳳翔府的情況,再說說僞齊軍情況如何?”

“現在和僞齊軍還算相安無事,他們暫時沒有進攻鳳翔的跡象,現在卑職的軍隊,主要是軍糧缺乏啊!我們只剩下半個月的軍糧了,請宣撫使務必重視這個問題。”

朱勝非眉頭一皺,“鳳翔府那麼富庶的地方,你還會缺糧?”

“宣撫使有所不知,鳳翔府的糧食都被金兵盤剝一空,又在和尚原被宋軍一把火燒掉了,現在不光是鳳翔府缺糧,西軍各部的糧食都十分緊缺,估計都要向宣撫使求援!”

“這件事再說吧!你寫一封書面的報告,我會通盤考慮。”

“另外還有一事,卑職要向宣撫使彙報。”

“什麼事?”

“是關於秦州制置使陳慶私藏戰利品一事,涉及案值達幾十萬貫錢。”

朱勝非眼睛磨驀地瞪大了,“你說什麼,幾十萬貫?”

……

陳慶是第四個抵達南鄭縣,作爲秦州制置使,陳慶屬於雙重領導,一方面川陝宣撫使對他有管轄權,另一方面他在秦州軍政皆管,他也要向朝廷負責。

新任川陝宣撫使朱勝非要求陳慶前來南鄭縣述職,這一點無可厚非,陳慶帶着鄭平在規定的時間內趕到了南鄭縣。

鄭平娶了楊柳兒爲妾,在南鄭安了家,他當然要住在自己家中,陳慶則帶着十幾名親兵住在南鄭縣十分有名的悅來客棧內。

陳慶剛住下不久,吳階便找上門了。

“我這兩天一直在等你。”

吳階也不寒暄,進門就開門見山道:“你知道嗎?傅選在宣撫使面前告了你一狀,說你私貪了幾十萬貫錢的戰利品。”

“然後呢?”

吳階神情嚴峻道:“然後宣撫使大發雷霆,說要將你嚴查,我來找你,就是讓你趕緊走。”

“朱勝非拿到奉敕權了?可以罷免我?”

吳階搖搖頭,“我就知道你的經驗太嫩了,抓不到你的時候,奉敕權纔有用,如果能抓到你,還需要什麼奉敕權?就把你軟禁在漢中,軟禁個三年五年,你依舊是秦州制置使,依舊是統制,那又有什麼用?朱勝非也任命一個統制,出任秦州兵馬使,不就把你徹底架空了嗎?”

陳慶臉色一變,還真是那麼回事,就像大散關之戰時,吳階架空傅選一樣,自己把問題考慮簡單了。

“那我現在就離去。”

“你扮作我的親兵,我帶你出去,傅選估計要帶人來抓你了。”

他立刻換了一身衣服,就在這時,客棧外面傳來大批人馬的聲音。

吳階臉色大變,指了指窗戶,“來不及了,你從窗子離開,在北城門等我!”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出逃

傅選這次帶來了五百精銳親兵,臨時成爲了朱勝非的衛兵,正如吳階所言,朱勝非無權罷免或者調離陳慶,但他能以調查某件事爲藉口,將陳慶停職並留在漢中配合調查。

只要他不向朝廷和天子稟報,調查多久都可以,這就相當於一種變相的軟禁,這和當初吳階將傅選停職幾個月如出一轍。

傅選沒有直接出面,暗中指使五百親兵抓捕陳慶,陳慶剛在客棧住下,傅選就得到了眼線的彙報,立刻派軍隊來抓捕陳慶。

陳慶這次來南鄭沒有攜帶方天畫戟,他背上弓箭,帶上寶劍迅速來到窗前,他住在最東面的一間上房,除了正常的南面臨街窗戶外,東面還有一扇側窗,側窗下面是一座民房的屋頂。

陳慶縱身跳下了屋頂,又在屋頂上疾奔幾步,跳到另一條小街上,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他的十幾名親兵出去喫飯了,親兵和戰馬也只能暫時託給吳階。

吳階帶着自己親兵離開了客棧,同時也牽走了陳慶的戰馬,來抓捕陳慶的指揮使袁剛認識吳階,他不敢亂來,眼睜睜地望着吳階離去。

……

“笨蛋!蠢貨!”

傅選惱羞成怒大罵指揮使袁剛,“陳慶一定混在吳階的親兵裏,被你這個瞎子放過了。”

袁剛滿頭大汗道:“卑職認識陳慶,卑職保證吳階的親兵中沒有他,陳慶應該跳窗戶逃走了。”

傅選走了幾步,又問道:“他既然跳窗而走,那戰馬呢?”

“戰馬和他手下都沒有了,他的手下卑職不知,但戰馬卑職覺得是被吳階牽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傅選當即道:“吳階一定會送他出城,你立刻率三百騎兵盯住他,給我追,哪怕追到秦州也要把他抓住,切記,要活捉!”

“卑職記住了!”

……

北城外,陳慶對送行的吳階道:“雖然這次述職暗藏殺機,但面子文章咱們還是要做,秦州軍的述職不可少,就讓鄭平代表卑職向宣撫使述職,另外請都統轉告宣撫使,因爲西夏入侵秦州,卑職必須要立刻趕回去,以後有機會再向他述職!”

吳階點點頭,“你快去吧!我自會安排好。”

陳慶調轉馬頭大喝一聲,“我們走!”

十幾名親兵跟隨他加快馬速向西疾奔而去。

一直望着陳慶走遠,吳階也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雖然他和新的宣撫使相處才兩天,但他已經感受到了一些不和諧之處,這位朱宣撫使書生氣更重,而且剛愎自用,根本不聽他們的意見,很難打交道。

朱勝非反對舉四川之力濟陝西之軍,主張西軍要自力更生,要加大屯田練兵的力度,這就意味西軍在錢糧方面要受到限制了,會導致西軍無法擴張兵力。

吳階也知道四川百姓這幾年負擔極重,幾乎所有的錢糧都叩綕h中,支撐西軍和金兵對抗,他們能兩次大勝金兵,離不開四川百姓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