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定西
定西寨屬於秦安縣,位於秦州第二大河流瓦亭川的西岸,距離秦川縣約四十里,堡寨地形和周家堡有點相似,不過它並不是由幾座山丘組成,它就只有一座大山,高大雄渾,山上也開鑿出密密麻麻的窯洞,佔據了整座大山的東面和南面,足有上千戶人家住在山上。
定西寨最早是西軍修建的一座軍寨,駐紮了一千士兵以及他們的家眷,甚至還有一座由數十家店鋪組成的瓦子。
西軍已經放棄了這座軍寨,周圍幾個村的百姓爲了躲避金兵鐵蹄,紛紛搬到定西寨居住,結果來的百姓越來越多,最後聚居了上千戶人家,六七千人口。
和周家堡不同的是,定西寨並不是某一個家族來決定他們命撸怯伤膫�大家族組成了一個議事堂,每個家族派一名德高望重的長者坐鎮,形成了一個類似長老會的決策機構。
決定各種大小事務,調解百姓之間的矛盾,分配水源、糧食物資等等。
定西寨在瓦亭川西岸擁有兩萬餘畝的麥田,這些麥田養活了山上的居民,武裝力量是定西寨存在的根基,定西寨有一支八百人的護寨軍,而秦安縣只有一百餘弓手,根本不是定西寨的對手,所以就算定西寨從不納稅,從不服從秦安縣的管理,秦安縣拿他們也沒有辦法。
護兵數量、人口規模和影響力,使定西寨成爲秦州的第三大堡寨,僅次於周家堡和安遠寨。
但它也因此成爲陳慶眼中必須用刀劈開的節點,和周家堡用計取不同,陳慶對待定西堡決定用先禮後兵的方式。
這天下午,陳慶率領兩千騎兵抵達了定西寨,隊伍在定西寨對面紮下大營。
陳慶攜帶了一千頂行軍小帳,每座小帳只能容納兩個士兵睡覺,軍隊又在大營周圍挖了一條壕溝,爲了防止對方用火攻,陳慶又在大營附近部署了一百多名斥候,分成明哨和暗哨。
大營剛剛建成,便有士兵來報,“秦安縣知縣求見!”
秦安縣知縣叫做魏淵,同來的還有縣尉張曲。
陳慶請二人在自己的大帳坐下,陳慶的大帳是唯一的一頂正常大帳,也是全軍的指揮中心,當然不能用小帳篷。
和成紀縣不一樣,秦安縣沒有金兵進駐,所以縣官們都沒有逃跑,也把自己視爲大宋的官員,不承認自己是金國的官員。
“定西寨也只是四個家族可惡,是他們對抗官府,和百姓無關,懇請將軍攻寨對百姓手下留情!”
陳慶擺擺手笑道:“你們或許還不知道,周家堡已經被我拿下了,除了斬殺周家外,其餘一萬多百姓都疏散回了各自家園,我還給了他們錢糧和布匹,這次攻打定西寨也一樣,不會對百姓下手,而且所得的錢財我也會交給縣裏用來安置寨民,賑濟饑民。”
魏淵和張曲大喜,一起起身行禮,“感謝將軍的寬容!”
陳慶讓他們坐下,又問魏淵道:“秦安縣有組織縣民種地嗎?”
魏淵點點頭,“接到將軍的命令,卑職也組織了數千縣民在城外官田內種地,不過我們縣還好,一直是秦州的產糧大縣,似乎金兵也沒有意識到,分配給我們籌糧數額不大,只有官倉存糧的一半,我們趕緊把剩下的糧食藏匿起來,造成了糧倉已空的假象。”
“也就是說,秦安沒有出現百姓在城外挖野菜捉田鼠爲生的境況?”
“沒有出現,我們縣裏有糧食賑粥,不算很糟糕,聽說甘谷縣和雞川縣的情況不太好。”
陳慶點點頭,他下一步就是要去甘谷縣,陳慶看了一眼縣尉張曲,笑問道:“張縣尉能不能給我說說定西寨的情況?”
張曲連忙道:“卑職願爲將軍分憂!”
他想了想,緩緩道:“定西寨至少在仁宗時就有了,一直是軍寨,卑職年少時在定西寨住過五年,後來定西寨廢棄了,直到建炎二年被附近村民重新修整,開始有村民住進去,到現在爲止大概有一千戶出頭,人口接近七千人,目前被關、楊、羅、黃四個家族控制,主要是關家,他家是定西縣的著名商戶,寨丁的盔甲就是他家購置得來,所以關家在定西寨的話語權最大,他們家主叫做關平緒,目前是定西寨的寨主。”
“山上的水源怎麼解決?”陳慶又問道。
“山頂有泉水,他們引水流入寨中。”
陳慶笑了起來,“是不是我斷了水源,他們就得跪下了?”
張曲點點頭,“可以這樣說,但他們一定有存水,至少我少年時軍隊有規定,每家每戶都要存水,現在他們要求存多少我不知道。”
陳慶起身走到帳門前,望着山上的定西寨,他倒可以試一試切斷水源。
他又回頭對知縣魏淵道:“還有一件事,魏知縣要準備接收百姓,希望知縣儘快組織人手!”
……
一名騎兵飛奔靠近定西寨,舉起神臂弩一箭向山腰處的哨塔射去,箭上插一封信,騎兵調頭走遠了,片刻,從哨塔內出來一名士兵,拾起箭信便向山上奔去。
定西寨的寨主叫做關平緒,他家是商人,是定西縣有名的布商,做了幾十年布商,積累了大量財富,和所有商人一樣,他們家將這些財富都變成了土地。
靖康之變後,大量商人都帶着家人和財富往南方跑,關家的財富卻沉澱在土地上,跑不掉,他們索性帶着族人上了定西寨,又趁戰亂低價收購了大量兵甲。
關家的財力、武力和影響力,使他們在定西寨坐上了頭號交椅,其他幾個大家族楊家、羅家、黃家都只能成爲關家的小弟。
關平緒年約五十歲,雖然他已經是地主,但他骨子裏依舊保持着商人的精明和狡黠以及唯利是圖。
山下出現了兩千宋軍,這讓關平緒內心十分緊張,連忙請來幾個長老一起來議事。
此時,腥松胁恢乐芗冶ひ呀洷皇幤剑膊恢肋@支宋軍騎兵只是路過,還是從成紀縣過來。
“鵝角達可以貪般!”
年紀最大的楊晉有點口齒不清地先開口,他年近七十,嘴像個布口袋,一說話就漏風,但偏偏喜歡賣弄自己的見識。
關平緒知道他說的是‘我覺得可以談判’,但現在不是矯正發音的時候。
他手一揮,不準楊晉再說話,他對腥说溃骸拔液唵握f幾點,第一,我們要知道對方的目的,他們爲什麼而來,想得到什麼;第二,如何保障我們的利益不受損失;第三,我的寨兵怎麼辦?第四,如果我們歸順,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關平緒不愧是商人出身,思路非常清晰,他的意思用商業用語來解釋,就是一句話,“對方願意出多少錢?我可以賣什麼價?”
羅家代表羅濤點點頭,“寨主說得對,我們可以派人去和他們接觸,摸摸他們底,然後開始談判。”
“鵝槓槓九着貪般!”楊晉急了,談判是他先提出來的,怎麼變成羅家的意思。
沒人聽懂他說什麼,也不關心他說什麼,黃積古擔憂道:“我們談判的底氣是什麼?”
“軍隊!”
關平緒冷冷道:“我們的一千寨兵扼守高處,區區兩千人就想攻下定西寨?”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有士兵高聲道:“啓稟寨主,下面射上來一封信。”
“拿上來!”
士兵走進大堂,將一封信放在桌上,腥艘黄饻惿锨埃灰娦牌ど蠈懽牛骸贩馇刂葜浦檬埂⒔y制陳慶致定西寨關、楊、羅、黃。’
關平緒拾起信打開,抽出信件看了一遍,臉色變得十分憤怒。
三人一起問道:“信上寫什麼?”
關平緒冷冷哼了一聲道:“他限我們天黑之前下山投降,否則殺絕我們四家!”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人心
大堂上一片寂靜,四個人都沒有說話,關平緒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滿腔憤怒道:“金兵來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不管我們死活,金兵走了,他們又跑回來作威作福,把我們當成什麼了?簡直欺人太甚!”
羅濤也冷笑道:“他們把我們當成烏合之辛耍誀懳覀兊囊磺勘菃饲埖摹!�
黃積古嘆口氣道:“他們畢竟是朝廷軍隊,咱們不能硬抗,不如趕緊派人下山去談一談,爭取對方的理解,避免雙方爆發戰爭,咱們也只是想保護自己利益。”
三人忽然發現一直搶話頭的楊晉怎麼不吭聲了,一起向楊晉望去,只見他呆若木雞,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關平緒忽然感覺不對,伸手試試楊晉的鼻息,他頓時站起身,驚愕道:“怎麼回事,他居然死了!”
楊晉居然被一封信活活嚇死了,三人面面相覷,剛纔還好好的,居然一轉眼就死了,簡直是一樁奇聞。
關平緒對黃積古道:“黃員外,你趕緊去通知楊家,我和老羅商議一下,看讓誰下山去談。”
黃積古知道他們是想把自己打發走,他也不點破,便點點頭,轉身離去了。
關平緒望着黃積古走遠,這才問道:“今天是誰負責看守水源?”
“是黃寧!”
黃寧是黃積古的兒子,關平緒搖搖頭,“立刻把他換下來!”
羅濤緊張道:“難道宋軍要攻佔水源?”
“我覺得有這個可能,我們必須要存半個月的水,讓所有人家都準備容器,趕緊去接水。”
“可是……可是我們不是馬上要派人下山嗎?”
關平緒冷笑一聲,“如果陳慶不接受談判呢?”
“我們守得住嗎?”羅濤有些擔憂道。
“我能守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陳慶願意付出多大的損失,既命令我們天黑前必須投降,同時又用死亡來威脅,顯然他不想付出代價,既然如此,咱們就有了討價還價的底氣,一旦宋軍的損失讓陳慶難以承受,那麼重新談判就是必然了,這才叫做生意,哪有不準賣家報價的道理?”
“可我就擔心把陳慶惹惱了,他會假裝同意談判,等我們下山後再報復我們!”
“這種失信於民的事情他不會做,他一旦做了,就不會有人再相信他了。”
關平緒笑着拍拍羅濤的肩膀,“放心吧!我的判斷不會錯。”
“可是黃家……”
關平緒點點頭,微微眯起眼睛道:“你說得對,我最擔心的就是黃家,他和我們不是一條心,回頭我會派人去監視黃家,一旦他們想偷偷投降,那我們就先下手!”
關平緒隨即請逃亡回鄉的原州司馬李爲孺爲自己的代表,下山去和陳慶談判。
……
黃家住的也是窯洞,他們家族人口也不算太多,只有二十餘口人,窯洞也有十幾眼,黃家不是什麼豪門大戶,他們就是本村的地主,是四大家族中實力最弱的一支,在整個定西寨排名,他們家族甚至排不進前二十。
黃家之所以能成爲定西寨四大家族,原因就是定西寨他們第一個進駐,他們花費了不少錢將破敗的山道和引水瓦道重新修繕一新,隨後是他們的同村人搬進來,黃家在定西寨住了近兩年,關家才進駐。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黃積古纔是定西寨的寨主。
黃積古憂心忡忡回到家裏,他當然知道關家和羅家在最後做決策時,不希望自己在場,才把自己打發走,但關平緒真的能看懂定西寨面臨的危機嗎?
陳慶用一個極其傲慢的態度,責令他們在天黑之前投降,如果把定西寨視爲一個普通村莊的話,作爲制置使,這道命令很正常,一點問題沒有,甚至還有點多餘。
關鍵是,他們幾個家族把定西寨視爲什麼?
一個和大宋抗衡的獨立王國?還是一個土匪的巢穴?
黃積古感覺是後者,他們的所作所爲和與官府對抗的態度,就和山大王沒有什麼區別,尤其關家,很享受這種在定西寨內至高無上的權力,關平緒被這種權力矇蔽的雙眼。
黃積古有一種強烈直覺,陳慶並不希望他們投降,讓他找到進攻的藉口,定西寨一旦對抗朝廷,他就可以把四大家族斬盡殺絕,震懾其他堡寨。
就不知道周家堡現在還是否存在?按理,陳慶應該先打周家堡纔對,然後才輪到定西寨,最後是西面的安遠寨,把這三大堡寨一個一個消滅。
等其他堡寨看到了三大堡寨的下場,秦州的堡寨問題就解決了,陳慶一定是這樣計劃的。
黃積古負手來回踱步,自己該怎麼辦?陪同關家一起覆滅嗎?
不!關家要死是他們的事情,黃家絕不奉陪。
就在這時,黃古的長子黃寧快步走了進來。
黃積古一怔,“寧兒,今天你不是在山頂當值嗎?”
“關世伯不讓我守了,讓我回家,改由關六來守。”
“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
黃積古走了兩步,他忽然明白了,估計今晚宋軍要搶佔水源,關平緒害怕自己勾結宋軍,所以不讓自己兒子守水源。
黃積古心中着實惱火,既然你不相信黃家,那咱們就各走各路。
黃積古下定了決心,他立刻寫了一封信,囑咐兒子黃寧幾句,讓一名同村獵人帶着兒子從後山下去了。
……
下午稍晚,定西寨終於派人來了,來人是原州司馬李爲孺,他也是秦安縣人,本身就出身貧寒,當官沒有掙到多少錢,金兵殺來,他也棄官回鄉。
李爲孺的家境着實比較清貧,沒有財力支撐他前往南方避禍,他只能帶着妻女躲進了定西寨。
關家平時對李爲孺比較照顧,所以這次關平緒請他幫忙,李爲孺無法拒絕,只得硬着頭皮下山了。
好在陳慶對李爲孺十分客氣,他聽知縣魏淵說過,這個李爲孺是政和五年的進士,爲官清廉,在清水縣做了整整兩任八年的知縣,使清水由秦州最窮的縣之一,一躍成爲秦州第一產糧大縣,超過了成紀縣。
儘管沒有後臺,但因爲政績卓著,連奸相蔡京都佩服他的清廉和能力,升他爲原州司馬。
陳慶相信李爲孺清廉,堂堂的一州司馬,居然還要躲進堡寨,由此可見他家確實清貧,恐怕連去南方的路費都沒有。
陳慶請李爲孺到自己大帳坐下,笑問道:“李司馬應該還很年輕吧!”
李爲孺苦笑一聲道:“也不年輕了,今年四十五了。”
陳慶知道李爲孺的兒子在靖康二年死於河北,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五歲,陳慶便不再提他家裏之事,話題一轉道:“李司馬是來送信吧!”
李爲孺點點頭,“我欠關家一個人情,他來求我,我無法拒絕,只得替他跑一趟,只是送信而已。”
他取出信遞給陳慶,陳慶打開信看了看,關平緒在信中倒是很客氣,表示自己沒有任何割據獨立的想法,只是他在定西堡投入整個身家,希望在歸順朝廷後多少有一點補償。
陳慶冷笑一聲,把信遞給李爲孺,“這封信李司馬看過了嗎?”
李爲孺搖搖頭,“我只負責送信,關平緒的事情與我無關!”
“李司馬看一看吧!”
李爲孺勉爲其難地接過信看了看,淡淡道:“很正常,關家是商人嘛!商人總喜歡待價而沽。”
“信上說,他們在定西寨投入了整個身價,是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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