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不過此事關乎到了軍隊的調令,眼下趙官家已經宣佈解除戰時狀態,想要調集軍隊遠程作戰,張浚是沒有這個權力的,只能奏報東京城的大內,又趙官家親自批覆。
趙寧回到東京的那一天,正是夏花最燦爛的時節。
報紙印刷了一版又一版,全城都在歡呼。
尤其是十八年前,在守衛東京城的時候戰死的那些人的家屬,他們抱着牌位,到了忠烈祠前,放聲痛哭。
更多人開心,是因爲金國對大宋的軍事威脅,終於徹底被消除了。
沒有一個正常人喜歡戰爭。
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爲了追求美好的生活。
“爹爹,戰爭結束了。”與趙寧一起坐在御輦中的趙瑜說道。
“結束了嗎?”
“金國的主力已經全部被我們消滅,會寧府被攻破,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難道爹爹也認爲,金國還沒有亡?”
“金國只是一個代號。”趙寧突然說道。
“嗯?”趙瑜的小腦袋上又冒出了無數個問號,自從開始深度地跟自己的父親交流,趙瑜發現自己這小腦瓜子天天都咔咔作響。
趙寧說道:“當年,漢人說匈奴亡了,草原對中原的威脅就結束了嗎?”
“沒有,後來出現了不少其他的蠻夷,有鮮卑、柔軟、羌人等等。”
“所以,你認爲,戰爭結束了嗎?”
“但是還沒有下一個敵人出現。”
“如果遼東治理不好,下一個敵人很快就會出現,如果遼北無法有效羈縻,下一個敵人就在叢林深處窺探神州的物寶天華,如果……”
趙寧突然停頓了下來。
趙瑜看着自己的父親,看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如果什麼?”
趙寧說道:“劉邦擊敗項羽之後,並沒有任何戰爭結束了。”
趙瑜愣了一下,說道:“爹爹認爲,大宋內部有人要造反?”
趙寧笑了笑,說道:“你看問題,不要從第一步直接跳到最後一步,失去了中間部分,結果可能正確,但會讓你的行爲產生嚴重偏差,因爲事物的發展,離不開時間,思維的跳躍,往往忽視了時間的影響,讓人做出荒謬的決策。”
“孩兒懂了,爹爹的意思是,現在沒有人會反,但如果內部出現利益分歧,會隨着時間產生更大的隔閡,一旦這種矛盾無法調和,就會……”
說到這裏,趙瑜突然停了下來。
“說下去,這裏又沒有別人。”
趙瑜突然說道:“十八年的戰爭,讓大宋誕生了一大批軍功官員和武將,他們的威望達到了極點,成爲了國朝的新貴?”
趙寧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但滿眼都是滿意的肯定。
而且,這一次還必須繼續封賞,賞賜只會更多、更全。
龐大的軍政勢力,儼然有壓過東府行政勢力的勢頭。
如果放任不管,朝堂上下的勢力配置,將在看不見的地方,快速融合,重新變出新的派系。
趙寧雖然沒有直接回答趙瑜的話,但他卻說道:“知道爲何後漢兩代之後,朝廷就式微了嗎?”
趙瑜說道:“因爲地方世家豪強多。”
“漢光武帝依靠世家豪強得天下,登基之後卻未能遏制豪強,後漢建國之初,百廢待興,豪強還有足夠的獲利餘地,矛盾並未突顯,當三代之後,豪強並天下之利,開始相互爭奪,纔有了朝廷式微,所以前人大肆封賞卻不加制衡、削弱,後果便是三代之後,天下失控。”
第1499章 韓世忠被猜忌了?(第一更)
“那該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趙瑜好奇地問道。
趙寧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趙瑜也沒有繼續追問,他以爲自己的父親也還沒有想好對應之策。
五月下旬,黃河的煙波在雨霧中顯得清麗動人,船頭披着蓑衣的船家還在吟唱着歡喜的曲子,那好像是汴京前一段時間最流行的詞。
一架黑色的四輪馬車,從滑州北面的水泥管道上下來後,便上了黃河的輪渡。
“國公,大娘娘在渡口。”
“知道了,下如此大的雨竟還到這裏來。”
韓世忠應了一聲,雖然皺起眉頭來來嘀咕着,心中卻暖暖的。
不多時,船靠岸,韓世忠下馬車,淋着大雨快步走上岸。
“良人。”
梁紅玉打着傘,疾步走上前,爲韓世忠撐起了傘。
“下大雨就不要來了。”韓世忠輕聲說道。
“好久都沒有見到了。”
“是啊,這邊走。”韓世忠扶着梁紅玉。
兩人撐着傘,在雨中漫步,周圍的侍從都保持着距離。
“戰爭終於結束了。”梁紅玉感慨道。
“是啊,打了十八年,終於結束了。”
收回這十八年,韓世忠一陣感慨,彷彿在夢中一樣。
他看着遠處的煙波,還有從渡口密集上岸的人羣,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正常的人間氣息。
“官家因何事召你回來嗎?”梁紅玉繼續問道。
“沒有說,就說讓我回汴京。”
“可能是封賞之事。”
走到前面的馬車前,韓世忠攙扶着梁紅玉走上去,隨後自己也上去了。
上去之後,韓世忠脫下已經打溼的外衣,低着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梁紅玉說道:“你已經有國公的爵位,如果再封爵,上面恐怕不會再有,這件事必然讓官家爲難。”
韓世忠說道:“我並不想要更高的爵位,那對我來說,不重要,我會去跟官家說的,不能讓他爲難。”
“恐怕不僅僅是你的爵位的問題。”說着,梁紅玉遞給了韓世忠一盒糕點,“先喫些填填腹。”
“你說的不僅僅是我爵位的問題,這話如何說起?”
梁紅玉說道:“你的那些人,現在都是軍中支柱,都跟你出生入死十八年,現在打完仗了,他們都有機會升遷到更高的位置,這讓京師很多人睡不着覺。”
韓世忠沉默下來,他的臉色有些凝重。
“自古打天下與守天下,是不一樣的,想想漢太祖劉邦是如何處理他的功臣們的。”梁紅玉說道。
“官家不是劉邦。”
“但官家是皇帝。”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梁紅玉繼續說道:“我打探到了消息,軍督府有人上了奏札,是關於從日本咩y礦回東京的事情,你良人有關。”
韓世忠不由得皺起眉頭來,問道:“與我有關?”
“有人檢舉你在日本偷偷挖了許多銀礦。”
“這是污衊!”
“但這軍政院的人向軍督府提報的檢舉函。”
“軍政院是誰敢如此污衊我!”韓世忠立刻暴怒,眼神變了,就像一頭猛虎。
“總歸有人害怕,所以……”
“是範致虛?”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範致虛,良人不可隨意猜測。”
“就是他!”韓世忠惱怒道,“此人虛與委蛇,心胸狹隘!”
“良人,若是換一種想法來看這件事呢?”
“什麼想法?”
“如果確實是範致虛,那範致虛身爲軍政副使,也只是在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那他便如此污衊我?”
“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從日本會東京的銀礦,若沒有任何差錯,卻絕對不可能,現在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良人在這件事上有徇私,而軍政院和軍督府的行爲,查案恐怕是小,威懾良人可能纔是大。”
“官家不會相信他們的!”
“官家不相信,朝野上下其他人信不信?”
“他們信又怎樣!”
梁紅玉溫柔地牽起韓世忠的手,她的眼睛就像湖光山色一樣柔和,語氣中帶着愛慕,她說道:“別讓官家難堪,恐怕風波纔剛剛開始。”
“那我該如何做?”
“主動辭去現在的所有職位。”
下午的時候,韓世忠低調地抵達了汴京。
據說許多人提前得到消息韓帥會從南城進城,於是便有人專門在南城等候。
但後來才得知,韓世忠已經從西城進了城,徑直朝大內行去。
得知韓世忠陛見,趙寧立刻放下的手中的公務。
“快宣!”
韓世忠卸下武器,大步向文德殿走去,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當到了文德殿前,又變得十分平靜。
他突然看見文德殿前的那棵樹,想起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被趙官家宣見。
那是和岳飛一起,趙官家賜了他們御酒,還說了許多真盏脑挕�
從那個時候開始,韓世忠就暗暗發誓,自己這條命,就是官家的。
他摸了摸身上,那裏有無數條疤痕,在這雨天彷彿要隱隱作痛。
官家還是那個官家嗎?
“快進去吧,官家在等您呢!”王懷吉在一邊笑着說道。
韓世忠再次近文德殿,看見文德殿正中間那個筆直、挺拔的身影,還是那般的熟悉和親切。
想起上一次見面就是在幾個月前的河間。
但不知爲何,到現在,卻彷彿隔了很久很久了。
“臣參見陛下。”
“良臣,快過來,坐下說。”
還是那樣親切、關懷的聲音,每次見到趙官家,韓世忠既緊張,又激動。
“謝陛下。”
“什麼時候回的京?”
“剛回來。”
趙寧打趣道:“剛回來就來見朕了,你再這樣下去,我擔心護國夫人對朕有意見了。”
“陛下宣召回京,臣不敢耽擱片刻。”
“但家人還是很重要的,你常年在外打仗,與家人分多聚少,朕心中有愧。”
“爲了大宋,爲了陛下,臣什麼都願意做。”
“朕知道你對大宋忠心,現在金國已經全面退出關外,大的戰爭基本上結束了,這些年良臣功在社稷,朕得良臣,如唐太宗得尉遲恭。”
不說太宗和尉遲恭的關係還好,一說韓世忠心頭一顫。
第1500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第二更)
尉遲恭性格暴躁,恃功自傲,氣得李世民甚至拿劉邦殺功臣來威懾他。
尉遲恭這才害怕,不敢再亂來。
現在趙官家突然提了李世民和尉遲恭的故事,是不是另有所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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