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這與之前的情報不一致。
顯然對方的斥候在情報方面非常專業,行動早了他們一步。
這就尷尬了。
從北庭城到葉密立可是有一千里,居然撲了個空。
李彥仙立刻意識到,可能事情還沒有這麼簡單。
他先派人進城檢查了一番,契丹人收拾得還真是夠乾淨的,連底褲都沒有留下來。
這就是遊牧的好處,如果換做是農耕,想要短時間內撤走,不是那麼容易的。
李彥仙感慨道:耶律大石爲了跟我們對峙,連龍興之地都可以說撤就撤,此人難對付啊!
當天,李彥仙也撤了。
但接下來撤退的路上,宋軍多次遇到來路不明的騎兵的襲擾。
是契丹人嗎?
經過好幾次交手之後,李彥仙發現對方並非契丹人,而是回鶻人。
他立刻就知道了可能是拔悉密的人。
當初李彥仙攻克北庭城,北庭回鶻人兵敗,但並不意味着回鶻騎兵就此完全消失。
至少畢勒哥之子拔悉密逃了,他逃走之後,就一直在天山以北的草原召集潰敗之兵。
高昌背後本身就是遼國在撐腰,他必然去找了耶律大石。
此番自己到葉密立,葉密立城空了,說明耶律大石已經提前佈局,那回鶻人在這裏出現,也就不奇怪了,只能說是耶律大石佈局中的一顆棋子。
作用就是不斷襲擾宋軍,不斷給宋軍造成困擾,說不定契丹騎兵已經做好突襲的準備。
李彥仙不敢掉以輕心,並且他下令加快撤兵的次數。
接下來數天,回鶻騎兵的數量逐日增多。
最開始只有一兩千,接下來則增加到了四五千,直到四月底,竟然增加到了近萬人規模。
這應該是拔悉密手中所有的兵力了。
他們不斷糾纏宋軍。
宋軍每每以強勢的攻擊姿態擊退回鶻人,到了四月三十日,近萬回鶻騎兵發動了對宋軍猛烈的衝鋒。
雙方經過大半天的廝殺,回鶻人落敗而走。
雖然擊退了回鶻人,但李彥仙卻越發感到不妙。
五月初一一大早,斥候頻繁送來情報,表示在周圍發現了一些牧民正在放牧。
這正常嗎?
這當然正常!
天山以北的牧場極其廣袤,原本就有着許多牛羊。
但這也不正常!
因爲之前就沒有刺探到這麼多牧民跑來放羊,怎麼現在就突然出現了這麼多呢?
李彥仙在戰略層面確實有欠缺,但是戰術層面的各種操作,他絕對屬於名將隊列中的。
他當即就認識到,可能是契丹人的險境。
所以他沒有對那些牛羊產生任何想法,也嚴禁全軍擅自行動。
到了五月初三這一天,宋軍距離北庭城僅有四百里。
這個時候契丹人終於忍不住了,統兵而來的是耶律大石麾下大將額兒布思,此人作戰極其驍勇。
他統帥三千契丹騎兵,另外有五千突厥騎兵,還有五千回鶻騎兵,總兵力在一萬三。
額兒布思對宋軍悍然發動進攻。
宋軍也無所畏懼,展開隊形,與遼軍在草原上展開正面作戰。
長達大半個月的行軍,使得宋軍還是很疲憊的,戰鬥力受到影響。
雙方打了半天,一時間也難分勝負。
額兒布思傍晚的時候退兵,李彥仙並未追擊。
別看雙方一出手都跟地動山搖海枯石爛似的,其實雙方都有顧慮,雙方都擔憂對方有伏兵。
所以打的快,退的也快,退了之後都沒有相互追趕。
第二天,額兒布思又來了。
雙方又打了一場,依然沒有勝負。
遼軍總傷亡千餘人,宋軍也接近千人。
直到第三天,宋軍距離北庭城僅有兩百里不到,遼軍沒有再追上來。
五月初六傍晚,李彥仙部回到北庭城。
這一次出兵算是無功而返。
同時,他也真正見識到了遼軍的狡詐之處。
到了北庭城,李彥仙沒有歇息下來,得知岳飛來了,他先是震驚,隨即立刻去找岳飛。
“鵬舉!鵬舉!”
隔得很遠,就能聽到李彥仙中氣十足的聲音。
岳飛大步走出來,看見眼前的人,先是一怔,隨即抱拳:“少嚴兄!”
“上次一別,還是四年前在京師!”李彥仙顯得十分激動,“這數年,某一直在想,何時能再見見鵬舉的風采!
“少嚴兄過獎了!某也一直在想少嚴兄!”
“走!我們進去說話!”李彥仙一邊激動地說着,一邊高呼,“我將我自己珍藏的好酒帶來了,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盛情難卻,岳飛也沒有拒絕。
隨後下面的人又北上烤肉,兩人大口吃肉大口喝起酒來。
一邊喝,一邊回憶着這幾年各自的種種。
他們都是趙寧的心腹愛將,曾經不止一次同時去汴京述職,又在邊疆鎮守,共同語言如同滔滔江水,流之不盡。
與岳飛的沉穩幹練不同,李彥仙性格本來就豪放大氣,話極其多,從當年斬殺王倚後在蘭州與西夏人打仗,再談到西北經略的諸多事情。
又提到滅夏,討伐回鶻人。
最後聊到此次進軍葉密立城。
他不由得感慨:“某打仗那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遼軍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難以對付。”
“所以朝廷增兵而來。”岳飛說道,“之前在京師,陛下多次提到耶律大石此人極難對付,去年乃蠻人南下,背後也是耶律大石在唆使,其人戰略與戰術,皆是一流!”
“你此番來北庭,我就放心多了,我們聯手,必然能擊敗那耶律大石!”
岳飛搖了搖頭,說道:“這些時日,我多聽那些商人提及西域,情況確實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第1363章 宋遼博弈(第三更)
“鵬舉何出此言?”李彥仙說道。
“聽少嚴兄說完後,某更能斷定,耶律大石是不會輕易與我軍正面作戰的。”
雖然喝了些酒,但岳飛還是很清醒的。
“西域極其遼闊,北庭城距離虎思斡耳朵城有兩千多里,若是我軍長途跋涉遠征,後勤幾乎很難保證,只要耶律大石故意拖延,我們將會十分被動。”
古人說,用兵講究的是天時地利人和。
這裏面有一個更深層次的說明:主帥在這裏面,唯一能決定的就是人和。
也就是說,只有人和是受控制的。
而人和還需要嚴明的軍紀、充足的糧食補給,以及賞罰分明的制度來保證。
做到人和,門檻也是極高。
岳飛能做到,李彥仙也能做到。
可是打仗不僅僅只有人和。
天時和地利,皆非人能定。
主帥只能等待好的時機,引誘敵人到對自己有好處的位置。
這兩個重要的因素,都無法隨着人的意志轉移而轉移。
說到底,打仗本身操作難度極高,且成功的將帥是擅長借用天地大道,而不是控制天地大道。
能控制的,那是神話傳說中的修道者,而不是岳飛、李彥仙這樣的將帥。
明白了這個道理,就能明白岳飛的擔憂。
李彥仙也沒有反駁岳飛的話,如果遼國真的那麼好打,他打的就不是葉密立,而是直接帶兵去圍攻虎思斡耳朵城了。
宋代周邊蠻夷,與漢唐早就不一樣。
自宋以來,蠻夷在科技層面第一次超過中原王朝。
就是契丹人建立的遼國,在五代時期,大量吸收從中原逃過去的工匠,在冶鐵、鍛造、紡織、火藥等方面,全面追趕,甚至不少領域超越中原。
已經很難再出現一漢敵五胡的局面。
西遼也是如此。
七河流域和河中地區的蠻夷,早就不是漢唐時期的蠻夷。
這些人要麼吸納了唐的科技,要麼吸納了阿拉伯人的科技,爲己所用,大量鐵甲裝備,配上西域優良戰馬,出現諸多城池。
當然,趙寧改變的這個時代,大宋的科技已經突飛猛進,火藥製造越來越普遍。
但是火藥應用在軍事上,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行動慢!
這個致命的弱點在中原或者遼東打仗,並不明顯,因爲中原或者遼東,都有大量的城池,大量的村落,大量的步兵。
可是在草原,城池少,要打的是高機動性的騎兵戰。
往往極容易出現突襲的情況,這就降低了火炮的作用,除非是進入虎思斡耳朵那樣的城鎮地區。
岳飛接着說道:“陛下並不想與契丹人交惡,這一切都還是源自高昌擅自殺我朝使者,引發的一連串對立。”
李彥仙說道:“我派過使者去虎思斡耳朵城,契丹人故意拖延,逼迫我們出兵,好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從此可以看出,契丹人目前對我們的態度是非常強硬的,並且不願意退讓,我們的確想做買賣,但契丹人不相信我們。”
岳飛點了點頭,說道:“與契丹人的戰爭,看來無法避免了。”
第二日,岳飛給在高昌的劉錡寫了一封信。
宋軍開始積極備戰。
在草原上,顯然沒辦法像中原那樣一路橫推,以戰養戰。
長途奔襲在所難免,後勤壓力自然就大起來。
五月中旬的時候,一批糧食物資從高昌調度了過來。
此時,張珂再一次抵達了虎思斡耳朵城。
這一次張珂的身份又不一樣了,他帶了兩封信。
一封信是趙寧給耶律大石的,是一份共富貴的信。
在信中,趙寧用最真盏恼Z氣,向耶律大石表達了和平相處的決心,希望大宋能與大遼像過去那樣。
與此同時,承諾大宋將商品源源不斷輸入到大遼,並且免除大遼進入大宋的所有商稅。
這是一封極其具有誘惑力的信。
耶律大石看完後,甚至有些懷疑趙官家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居然能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
但耶律大石並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
像耶律大石這樣的人傑,自然非同一般。
可是他不知道水泥路,不知道珍妮紡紗機,不知道水力紡紗機,不知道江南的改稻爲桑,不知道流水線生產帶來的社會分工。
這些都大大提升了生產效率,使得商品開始步入標準化時代,壓低了商品的成本,使得生產國有了強大的成本優勢,對周邊國家進行商品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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