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趙鼎喫了一口茶,站起來,將一份文書拿給虞允文看。
虞允文一邊看,一邊皺起眉頭來。
“這就說明,有人通風報信,青衣社提前做了準備,偏偏查出來的名單裏,已經牽涉到京兆府的官員,而且官級不低,現在京兆府的各個衙門,對這件事都避之不及,繼續往下查,阻力更大!”
虞允文沉默下來。
“彬甫,你可知曉貨幣對於國家的重要?”
“下官是看過官家所著的《貨幣論》的,對貨幣略知一二。”
趙鼎又問道:“那你可知曉,金錢遊戲,奪人錢財於無形?”
“大相公是說一些達官顯貴現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聚集錢財,專門借貸,害得借貸者家破人亡?”
“可不僅僅是借貸,還有集資。”
“集資?”
“青衣社的相當一部分錢不僅僅來源於背後的官僚和有錢人,據追查,有三千貫是在京兆府周邊的村裏收集的。”
“這如何收集?”饒是虞允文一時間也想不通。
“在村裏找一個信譽不錯的人,讓他先投一點錢進去,每半年返錢一次。”
“每半年返錢一次?”虞允文怔了怔,“類似銀行啊!”
“比銀行的利息高多了,一旦這個人收益頗豐,便會很快在村裏傳開!”
“下官明白了!”虞允文深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是收集村民的錢,然後去放貸,放貸賺的錢,取一小部分再返回給村民,但實際上放貸的對象可能是村民,而青衣社在其中賺差價。”
“並直接以青衣社的名義去收集,這種民間小山頭,以當地一些地頭蛇去收集,收集上來的錢,有的以私人名義聚集到了青衣社,他們返還村民一兩次錢,就不會在返還,而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他們的錢,卻的的確確可能去了青衣社那裏,再以青衣社的名義借貸出來,賺錢高額的利息。”
“左手騙,右手放高利貸?”
“以胡銓所述,目前是這樣。”
趙鼎繼續說道:“這樣許多村民的辛辛苦苦的一點點錢,被騙走,找不到人,拿不到錢,他們會怎樣?”
“有的會認命,有的則報復。”
“有一個地方的保長,半夜被村民殺了全家,原因就是這個保長推薦村子裏的村民去存錢,而這筆錢據調查,就是流入到了青衣社。”
趙鼎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青衣社這個案件,我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
“大相公是認爲,青衣社只是其中之一,現在被朝廷發現了,但沒有發現的地方,還有無數個青衣社?”
“這還只是其一,官家曾經說過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叫做商業的模糊面紗,起初我一直不懂模糊面紗是什麼,翻閱了許多史料,史料中其實有諸多模糊面紗事件,但我依然不能理解,直到青衣社這件事,我徹底理解了。”
虞允文更是好奇:“模糊面紗?”
“當一些新的政策出現的時候,誰都不知道這些新政會給天下帶來什麼樣的變動,於是各方都保持着小心謹慎,不敢輕易去越界一些事,但如果有一天,一些人做了一些大膽的嘗試後,發現可以利用手裏的權力輕而易從普通人那裏獲得鉅額財富,那那層模糊的面紗,就會被捅破,官僚階層知道該怎麼操控了,就不再忌憚。”
趙鼎繼續說道:“你想一想,在銀行新政推出之初,民間有人會像這樣誘騙集資嗎?”
“大相公說的對,那時候的高利貸,都是地主們在青黃不接之時,放給佃戶,不存在集資後,到另一個更大的會社去,用騙來的錢滾錢,這確實是我大宋朝暴露的新的問題。”
模糊面紗是後世經濟學中的原理之一,不是趙寧所創。
“模糊面紗已經被撕破,不僅僅貨幣,可能以後會有更多,新政的平衡在朝堂上還保持穩定,可在民間,已經發生變化,胡邦衡現在在陝西阻力很大,那東南呢?成都呢?這個時候要有人站出來,頂住壓力,去把這些事辦了,否則……”
“否則更多人的錢被騙走,民間動盪,財富聚集到少部分人手中,不僅僅民生動盪,還會出現一些手握鉅額錢財的勢力,威脅國朝!”
“沒錯。”趙鼎的語氣平穩,但平穩中卻帶着一絲深深的無奈,他重新坐回去,雙眼佈滿了血絲,看來已經有段時間沒有休息好。
第1118章 長安的風雪(第二更)
“大相公需要下官如何做呢?”
“我想舉薦你進中書省,任職中書舍人。”
別看中書舍人品階不高,但卻是在權力中樞,宰相的助手,大宋朝的新政討論,都能第一時間參與。
“可是下官原本在軍政……”
“朝廷現在需要你。”
虞允文怔了怔,站起來行禮說道:“大相公不棄,下官願意盡忠職守。”
十二月初的時候,西夏被滅的消息已經傳到長安,在長安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一時間,官員和百姓都受到了鼓舞。
許多人也如釋重負。
這意味着陝西以後的兵役將大大減輕。
當然,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知道長安的未來,也將迎來變化。
十二月二十五日,正是最冷的時候,趙官家的御駕抵達長安城外。
京兆府百官在城外迎接聖駕凱旋。
離得很遠,就看到雪原中,一列列威嚴肅然的軍陣向這邊行來,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震撼。
隨後,百官行至御駕前,參拜道:“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
“都免禮吧。”
馬車裏傳來趙官家的渾厚有力的聲音。
“謝陛下。”
趙寧道:“京兆府尹胡銓,過來見朕。”
無人回答。
不多時,王懷吉跑到馬車旁,小聲說道:“官家,胡銓沒有來。”
趙寧愣了一下,好傢伙,胡銓這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朕凱旋,居然不來迎接朕!
趙寧倒也沒有說什麼,御駕很快進了長安城。
西夏的那些貴族由範致虛一手安排,禁衛旅則由張伯奮一手安排。
趙寧回到長安的行宮後,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
下面又準備了酒肉、熱湯。
等更衣完,剛出來,王懷吉急匆匆趕來,說道:“官家,胡知府來不了。”
“來不了?”
“來不了。”
“什麼原因?”
“他說只要他一出知府衙門的門,就有人會刺殺他,他已經在知府衙門待了兩個月了。”
“刺殺他?”趙寧神色立刻變了,語氣中明顯表露出怒意,“誰要刺殺他?”
“這臣也不知曉。”
趙寧來回走了幾轉,然後說道:“荊超,你帶一支禁衛軍去把胡銓給朕接到這裏來,立刻就去!”
“是!”
胡銓在知府衙門喫羊肉,張充跑進來喊道:“胡知府,外面來了許多人,說是禁衛軍,讓您去覲見陛下。”
胡銓這才放下碗筷,很滿意地說道:“還是你做的羊肉好喫!”
張充連忙笑道:“胡知府老是誇讚我,慚愧。”
“走,咱們去見陛下!”
“我也去嗎?”
“當然,你可是青衣社案的參與人。”
“那咱是不是要回去換一身行裝。”
“不用,咱們的陛下是個實在人!”
胡銓大步走出去,張充在後面喊道:“胡知府,您都好些時日沒有洗澡了,要不要洗個澡再去。”
“那更不必了。”
胡銓穿着官服,帶着官帽,帶着張充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原來是荊都虞,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胡官人,好久不見。”荊超露出笑容來,老熟人了,“我奉官家之命,前來接你。”
“那就請吧。”
荊超嗅了嗅,突然說道:“胡官人,您身上怎麼有一股酸臭味?”
“有嗎?”胡銓抬起手臂,嗅了嗅,一臉疑惑,“沒有啊。”
荊超說道:“比我這個當兵的還臭,你不要回去洗個澡,免得陛下……”
“不用,陛下有要緊事找我,萬一耽擱了,陛下發怒,誰都擔當不起。”
“行吧,走。”
胡銓在禁衛軍的簇擁下,邁着極其囂張的步伐,往趙官家的行宮走去。
人還沒有到行宮,事情已經傳遍了長安城的官場。
“什麼!官家讓禁衛軍去接胡銓?”永興軍路右參議官王逡驚訝地說道。
“是的,我們親眼看見胡銓被禁衛軍接走!”
王逡焦慮地來回走起來,一邊的侍女過來加爐炭,被他一腳踹倒,怒罵道:“滾出去!”
侍女嚇得連忙爬起來,就退了出去。
“陛下會在長安停留多久?”王逡又問道。
“陛下已經出征好幾個月,現在又已經到了年關,應該休整兩日,便會啓程回汴京,不可能在長安久待。”
說話的是一個胖子,這個胖子穿着一件貂絨大衣,這種衣服,普通人家可能不喫不喝辛勤勞作十年,才勉強買得起一件。
“姓魏的,你立刻安排你的人,去把胡銓截殺了!”
魏長明站起來一臉驚訝地說道:“王參議,您沒說錯話吧,那可是皇帝的禁衛軍,你讓我去截殺禁衛軍,我可不想死!”
“要是胡銓在陛下面前亂說,你不想死也得死!”
“現在去禁衛軍那裏拿人,陛下知道後,還不得把整個長安城圍起來!”
被這麼一說,王逡立刻反應過來,只能嘆了口氣,說道:“胡銓已經盯上我了,我不知道他查青衣社的時候,到底查到了什麼,該死的孫老頭那裏萬一有賬本,我們都得完蛋!”
“王上官不必着急,就算青衣社有賬本被胡銓掌握了,那也只能證明您有錢在青衣社,不能證明您的錢,來自那些村民,那些村民的錢,早就被抹去痕跡了,到時候您就說,是家裏的人瞞着您,投的青衣社,您完全不知情,但也有錯誤,治家不嚴,請辭罰款,這件事上面有人頂着,不會有事的。”
“你是不瞭解陛下的脾氣。”
“這長安城一大半的官員手裏都不乾淨,都放過高利貸,都有參與進來,我不信這件事陛下敢立刻捅破,難道你認爲陛下能一口氣把京兆府大部分官員都砍了?”
王逡怔了怔,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這倒不會,砍了誰來治理地方。”
“既然如此,王參議何必緊張,且看看胡銓到底能幹什麼!”
卻說胡銓大搖大擺到了行宮外,等傳話之後,胡銓帶着張充走了進去。
張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心裏緊張又興奮。
胡銓進了大殿,行禮道:“臣胡銓,參見陛下,恭祝聖安。”
“小臣張充,參見陛下,恭祝聖安。”
“聖躬安。”趙寧走下來,走到胡銓面前,正準備說話,忽然嗅了嗅,捂住鼻子說道,“你身上怎麼散發出一股酸臭的氣味?”
第1119章 被逼跳牆的利益集團?(第一更)
胡銓卻理直氣壯地說道:“不瞞陛下,臣已經近兩個月沒有洗澡。”
“哦?”趙寧連退三步,“這長安沒有澡堂?”
要知道,宋人洗澡的文化,那可是極其發達的。
尤其是泡澡文化。
汴京城的大街上,便有許多澡堂子。
長安城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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