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張春明死了。
他被一把揪起來,隨後腦袋被一刀削掉下來,以泄那幾個士兵心中憤恨。
他的腦袋在雪地裏打了幾轉,滾落到李察哥的腳下,眼中彷彿還飽含了焦慮、憤恨和不甘。
李察哥心如刀絞,卻無聲無息。
他一步步往前走,周圍的士兵衝過來,然後開始和他作戰。
當李察哥走到後門口的時候,他身旁已經死了二十幾個士兵,都是被他殺。
他自己也受了重傷,左肩幾乎被一個鈍器砸塌陷下去,胸口被砍了幾刀。
但是不知爲何,周圍的士兵,卻膽怯地不敢再上前。
李察哥深吸了幾口氣,他用右手一把拉開後門。
嘎吱一聲,後門打開了,映入李察哥眼簾的是看不到盡頭的鐵甲步兵。
但是李察哥第一個看到的確實人羣中的李良輔。
李良輔整個人一怔,未曾想到李察哥居然能站着走出來。
當看到李察哥的目光那一刻,彷彿被火灼燒一樣,他連忙轉頭回避。
“李良輔!”李察哥那悲壯的聲音在四周迴盪。
一個人一生總會有許多後悔的事,例如李察哥後悔與大宋結盟。
當然,他更後悔的是,當初三番五次救下李良輔。
可轉念一想,如果當初他沒有救李良輔,李良輔因蘭州之敗被處死,現在站在李良輔那個位置的人,難道就會忠於他嗎?
看到這些人臉上冷漠而貪婪的神色,李察哥終於意識到,曾經那個叱吒西北的白高大夏國,真的亡了。
一個李良輔又怎能輕易讓數萬人叛變呢?
人心,散了。
他仰天大笑,眼淚滾滾落下。
他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做錯了太多。
成王敗寇,現實便是如此殘忍。
若是換做趙官家,或者金國皇帝,哪一個在亡國之時,還能體面呢?
他快速拔出劍,依稀記得這把劍是兄長李乾順送給自己的。
他又忽然夢迴年少時光,鮮衣怒馬,壯志凌雲。
那時正值宋軍攻勢勇猛,西夏內部母黨專政。
正是他們兄弟二人齊心協力,一步步改變局面。
現在想來,一切如過眼雲煙。
鋒利的劍切開了咽喉,李察哥倒在右廂朝順軍司統軍司的後門口。
三日後,李察哥的人頭擺在了趙寧的桌上。
是李良輔派人獻上,這下腥硕贾览盍驾o關鍵是投樟恕�
趙寧看着這顆人頭,愣了一會兒,纔看向嵬名安惠。
嵬名安惠說道:“陛下,是李察哥,陛下聖明,李察哥伏誅,再也沒有人能忤逆天朝!”
嵬名安惠表面在爲趙官家歡呼,其內心卻被震撼到。
李察哥是什麼樣的人,嵬名安惠非常清楚。
李察哥做事沉穩,有致裕心懽R,即便是他嵬名安惠的死對頭,但他也不得不承認。
就是這樣一個人,統率數萬大軍北上,卻又在短短數日身亡。
趙官家是如何做到的?
嵬名安惠心中第一次對趙官家生出了深深的恐懼感,頭皮發麻,腳底冒涼氣。
趙寧擺了擺手,嵬名安惠知趣地下去。
“當年大宋奪下橫山,李乾順被迫退到沙漠,遼使抵達汴京,逼迫太上皇從西夏退兵,李乾順得以保國,而李察哥則擊敗了我大宋西北第一名將劉法,又在西夏內部組建了一支強悍的弩兵,得以與西北禁軍分庭抗禮。”
趙寧的聲音很平穩。
“靖康元年,西夏趁金國南下,西北禁軍入中原勤王之際,大舉南下奪回橫山,再次壯大自己,奪回橫山的最高統帥就是李察哥。”
“靖康二年,李察哥一手推動與大宋聯盟,兩國開始了十年之久的商貿。”
“在這十年,西夏受到大宋貿易恩惠,國庫充實,人才濟濟,李察哥開始推動西夏內部軍備擴充,儼然比過去西夏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你們說,李察哥一生爲西夏勞心勞力,最後身首異處,他錯在何處?”
腥顺聊蹋瑢O傅說道:“李察哥錯就錯在,輕信了李良輔,若非李良輔,他亦能集結北方党項人,遠走他鄉,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稱王。”
孫傅繼續說道:“據臣所知,李良輔當年率領西夏兵馬前去支援遼國,被金軍擊敗,後南下突襲我熙河路,被李彥仙擊敗,再主政攻打銀州,被劉帥(劉錡)和劉總管(劉銳)擊敗,今年去安北府,私自對我軍動手,不敵,再撤回。”
第1110章 忠臣李良輔(第二更)
孫傅繼續說道:“李良輔多次戰敗,但每一次都能平安無事,多虧李察哥對他的庇護。”
聽孫傅這麼一說,其他人不由得對李良輔生出鄙夷之心。
楊沂中毫不掩飾自己對李良輔的厭惡,他直言不諱地說道:“陛下,李良輔此人過於無恥,這樣的人就該梟首示校 �
“不可。”範致虛站出來說道,“若是讓李察哥逃走,我軍不知還要戰死多少人,才能徹底平定西北,又或者李察哥遠走漠北,養精蓄銳後,多次對我西北襲擾,屆時朝廷不得不派重兵駐紮西北,這對於同時面臨河北、遼東金軍威脅的大宋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負擔,而此時李察哥被李良輔消滅,是大功一件,李良輔也拿出十足的找庖犊看笏危羰菤⒘耍葬嵴l還敢再投眨俊�
“這樣的人,以後隨時可能反咬我們一口!”楊沂中說道,“李察哥都養不熟的一匹狼,我們養得熟?”
孫傅也說道:“陛下,李良輔此人行事過於無情,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有元昊之姿,臣也擔心此人日後會叛變。”
“楊卿和孫卿多慮了,李良輔很早就開始聯絡汴京,早在五年前,朕就接到了他的親筆信,他那個時候就有投瘴掖笏蔚南敕恕!�
趙官家此話一出,腥瞬挥傻勉等弧�
從李良輔一系列的操作來看,其實李良輔和完顏昌有些像。
有致裕珶o膽識。
這種人,有他的用處,但誰強大,他就靠着誰。
作爲臣子的楊沂中和孫傅,自然不喜歡這種人,因爲同朝爲臣,這種人很喜歡背地裏捅刀子。
但是作爲主導全局的皇帝,就不同了,趙寧談不上喜歡這種人,但卻非常需要這種人。
當然,趙寧也知道,如果哪天金軍攻佔了中原,他在奔逃的路上,若讓李良輔掌握重兵,李良輔可能也會出賣自己。
不過,做皇帝,是要想辦法不讓大局失控,也不讓這種人掌握關鍵位置,而不是殺這種人。
這種牆頭草,怎麼可能殺得完?
真正做到陪着皇帝死社稷的,有幾人?
“李察哥錯在一直沉迷於與我朝的商貿中,對我朝放鬆了警惕,這不是李察哥一個人的問題,李乾順何嘗不是,這興州的党項貴族們何嘗不是?”
“李察哥並未忘戰,卻多次因爲眼前的利益,而錯過了聯合金國遏制我朝的機會。”
趙寧不由得感慨:“富貴迷人眼,利益燻人心,我等要時刻謹記!”
腥诉@才說道:“臣等謹記陛下教會。”
這世間,不知有多少人,爲了權和錢,六親不認,喪盡天良。
人們哀之而不鑑之,使後人復哀。
“讓人找回李察哥的屍體,和這顆頭顱一起安葬在興慶府吧。”
“是。”
“另外,傳李良輔來見朕!”
“是!”
宮殿裏的宮女們開始忙碌起來,午後的陽光,落到大殿內,在牆角留下一大片陰影。
趙寧走出大殿,青磚琉璃在雪後的陽光下,流動着耀眼的光澤。
湛藍的天幕,延伸到無窮遠處。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只是人間換了個天。
靖康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李察哥死,西夏最後敗走北方的主力盡數投铡�
西夏名亡了,實也亡了。
只剩下最後的河西之地。
十一月二十八日,李良輔帶着他的幾個心腹,抵達興州。
李璟對李良輔說道:“李帥,咱們進了這興州城,該不會出不來了吧?”
“這興州那麼多貴族都沒被殺,我們立了功的,怎會被殺?”
李良輔進了興州,他的人被安排下來。
隨即他單獨進了王宮,將全身的武器全部卸下,然後見到了趙官家。
“臣參見天子,恭祝天子聖安。”
“免禮吧。”
“謝天子。”
李良輔抬起頭看向趙寧,心中一驚,當他看到趙官家的時候,不由得升起幾分膽怯和懼意。
“你這一次立了大功。”趙寧如是說道。
老實說,趙寧其實並不想殺李察哥,若是李察哥願意投招е掖笏危且话賯�願意的。
李察哥無論在軍政還是行政方面,都有非常不錯的才能。
李良輔殺了李察哥,非趙寧本意,但現在趙寧也不會再提這件事。
畢竟李良輔也有李良輔的用處。
李良輔是一個誰說得算,他就巴結誰的人。
在大宋,誰的話語權最重呢?
他最該跪舔誰,他心裏自然非常清楚。
“能爲天子分憂,是小臣的榮幸。”
“朕賜你什麼爵位呢?”
“小臣不敢,小臣做那些事,並不是爲了爵位,只是爲了雙方不再動干戈,不願看到更多人死去。”
“賜你定邊侯,如何?”
“小臣拜謝陛下,萬歲!”
說到封侯,恐怕這次參與滅夏的不少人都要得到爵位,只是這事得回去,軍政院一個個處理,總不能都讓皇帝來定。
“你先別高興地太早,你來大宋當官,恐怕比你在西夏要難。”
李良輔疑惑道:“臣愚鈍。”
“前幾日,李察哥的人頭就擺在朕的面前,朕的羣臣們也在這裏,孫傅你是認識的。”
“臣認識孫官人。”
“你可知道他怎麼說你?”
“臣不知。”
“李察哥三番五次救你,你卻背叛了李察哥,不少大臣想讓朕把你騙到興州,一刀砍了。”
李良輔心頭一顫,立刻跪在地上磕頭:“陛下饒命,臣這樣做都是爲了陛下,爲了大宋!爲了李察哥麾下的那些將士,臣不願意再看到這場戰爭繼續下去,不願意看到更多人枉死!”
趙寧表面神色淡然,但心中卻在說道:李良輔這話,一個句讀都不能相信。
“朕當然知道你是出於公心,你的苦衷,他們不能理解,但朕能理解你。”
“謝陛下!”
“朕若要殺你,還賜你定邊侯的爵位?”
李良輔心中更是一百個疑惑,這趙官家到底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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