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這種氛圍,倒是讓趙寧想起來了前世大學裏一些有意思的活動。
大宋朝在言論自由這方面,還是非常不錯的。
不僅僅有功名的人喜歡議政,連讀書人也都喜歡討論。
趙寧走過去,尋了個地方坐下來。
只見一個穿着逡碌那嗄昴凶哟藭r站起身來,他走到場中央,對着周圍人作揖,說道:“在下陳壁清,江南西路洪州人,東京大學學生,方纔赤城兄說,貪官污吏,該嚴懲不貸,此言差矣。”
他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議論紛紛起來。
“陳兄此言何意?”
說話的叫李孟博,字赤城,也是東京大學的學生。
陳壁清說道:“我想問問李兄,何爲貪官?”
“貪官自然是爲一己之私,貪墨錢財,或魚肉百姓,中飽私囊。”
陳壁清又說道:“爲一己之私,貪墨公款,自然是有罪,但貪官就一定魚肉百姓?”
李孟博說道:“貪官未必直接魚肉百姓,但貪官所貪污的錢,是國家爲社稷、爲黎民之錢財,關乎無數百姓生計,便說此次江東案,溧水縣知縣明知那錢是補發給桑農的,但他們要麼全部拿在手裏,要麼在讓自己的親戚低價強購農田,藉機拿到朝廷的補貼,這當中誰是受害者?”
陳壁清說道:“其中緣由,我們並不知曉,溧水縣知縣貪污只是將錢拿到手裏,並未用這些錢做傷天害理之事,他們並未找農民搜刮錢,搶糧案是因爲農民不願意改稻爲桑,地方官府出了下策,確實苛刻了些,但這與貪污無關。”
李孟博說道:“你這是強詞奪理,若是溧水縣知縣將朝廷的錢按照規矩發給民校筒淮嬖趽尲Z案了。”
“這可未必。”陳壁清繼續說道,“赤城兄怎麼知道,民心玫藉X後,就會改稻爲桑呢?”
“這是發放補貼的問題,可以覈實完後再發。”
“那民袝粫垓_官府呢?”
“陳兄,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貪污的問題。”
“所以我說了,貪污並非害命,貪污是指以權炙剑取錢財,既然沒有害命,沒收了錢財,罷免了官職便是,爲何一定要處死?”陳壁清鏗鏘有力地說道。
他整個人的氣場頓時強大起來,周圍有些人竟然忍不住給他鼓起掌來。
“一派胡言!”李孟博說道,“本朝貪污並未一律處死,你在這個混淆視聽罷了,貪污鉅款,害得民不聊生,危害社稷之人,不處死,不足以威懾天下奸邪!”
他這麼一說,周圍也有部分人鼓起掌來。
陳壁清繼續說道:“赤城兄,我還有一個問題問你。”
“請問。”
陳壁清問道:“律法是不是規定禁止殺人?”
“是。”
陳壁清說道:“既然律法禁止殺人,爲何又要置死刑,於法理不符。”
他這番話一出口,周圍的人似乎若有所思起來。
隨即便有人迎合:“對!陳兄說得有道理啊!”
“是啊!既然律法都禁止殺人,爲何律法又要規定死刑?”
“而且本朝之前是從不殺士大夫讀書人的!”
李孟博當場怒斥道:“胡說八道!”
周圍的人這才安靜下來。
看到這裏,趙寧的興趣已經完全被勾了起來。
這裏居然在討論是否廢除死刑的問題!
不過,以趙寧這個玩政治的,立刻就嗅到了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學術辯論。
他不打算干涉進去,而是躲在人羣裏繼續聽聽,他倒是要看看大宋朝這批新青年們到底想玩出什麼花樣來。
“請赤城兄賜教!”
“律法規定不準殺人,但自古便有殺人償命,此乃天道公理也,豈能兒戲!”
“赤城兄誤會了,我並沒有單指殺人犯,請注意我的問題,既然律法都禁止殺人,爲何律法又要規定死刑?”
李孟博愣了一下,說道:“你的意思是,應該從律法中,將死刑廢掉?”
陳壁清正面回答,又問道:“我再問你,若是斷案有誤,殺了好人,死者可還能再復生?”
PS:大佬們,今天身體不舒服,暫時就兩章了吧,扛不住了。
第851章 利益集團的反擊?(第一更)
李孟博卻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問道:“閣下的意思是,應該從律法中,將死刑廢掉?”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目前並不重要。”陳壁清說道,“我問你,若是斷案有誤,殺了好人,死者可還能再復生?”
“不能!”
“既然不能,爲何還要殺?”
周圍有些人似乎被點醒了一般,立刻說道:“對啊!斷案有誤,卻把人殺了,豈不是錯殺好人!”
“陳兄說的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一旦斷案有誤,錯殺好人,天理何在!”
周圍又有人叫喊起來。
“一派胡言!斷案有誤,那是司法官員的責任!與死刑有何關係?”李孟博當場回懟道,“按照閣下這樣說,觸犯了律法,乾脆一律不判,全部無罪,就不會出現冤案了!”
陳壁清說道:“若是一律不判,自然更加混亂,但若是廢除死刑,必不會使好人慘重屠戮,此乃大功德也!”
聽到這裏,趙寧已經沒有聽下去的興趣了。
老生常態的無聊論調。
在正史上,最早的廢死派代表是法國的孟德斯鳩和意大利的貝卡爾里亞這批人。
孟德斯鳩和貝卡爾里亞他們是怎麼想的趙寧不關心。
但是這個陳壁清的做派,他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大宋朝誕生廢死派?
當然是可能的!
別忘了,自趙光義之後的趙官家們,就沒有殺過文官了。
陳壁清這裏說的止殺,大概率是指恢復以前的規則,不要再殺文官和讀書人。
這在過去幾年,肯定沒有人敢說,因爲誰都能看清楚形勢,朝廷爲了抗金,是嚴厲整頓吏治。
然而,隨着第五次宋金之戰的結束,河東失地、河北失地都回來了,甚至朝廷還將兵力佈置到了遼東。
於是有些人就看到了大局勢的變化。
認爲金人此後必然不會輕易南下。
民間也出現了一些聲音,宋金局勢,真的在往宋遼局勢發展。
而在這種趨勢下,有人又提出,對內的治理方式應改變了。
如何變呢?
一些人開始鼓吹,治理天下要以仁治國,要施以仁政。
還有人將過去仁宗時代的政績和人文翻了出來,說仁宗時代是一個海納百川的時代。
這些聲音,趙寧多多少少都是聽到一些的。
作爲趙官家,自然不會一聽到這些聲音就暴跳如雷。
甚至不但不能暴跳如雷,還要時不時表露出肯定和讚賞。
畢竟以仁治國,海納百川,的確是治國之大義。
然而,今天這場辯論,卻實實在在讓趙寧聞到了一些非同尋常的味道。
接下來,雙方的人關於這一點,開始各自辯論。
說辯論是客氣的,其實已經到了對噴的階段。
又過了一會兒,人羣才慢慢散去。
倒也沒有急着離開,而是在園中游玩。
雖然天氣寒冷,但小雪下的園林景色格外美麗。
陳壁清在前面一處樓閣之間,他周圍圍着一些年輕人,還有幾個老者和中年人。
當然,像他這種青年才俊從來不缺仰慕的女人。
大宋朝可沒有什麼女人不能出家門的規矩。
“打聽到了,那個年輕人叫陳壁清,是東京大學司法學院的學生,各科成績都是學院第一,名副其實的優生。”荊超說道,“值得注意的是,他還有另一個身份。”
“什麼身份?”
“他爹是河北西路布政司參議官陳政賢,他大父是江南西路轉呤龟愒H濉!�
原來是個官三代!
難怪能在東京城展露出頭角。
別說他在大學裏各科第一名,以這種身份,即便不是第一名,也可以是第一名。
文人最擅長的是什麼?
是搬弄是非,是春秋筆法!
尤其是這種書香門第出身的人,他們可以把同一件事解釋出十幾種不同的意思。
他們講故事的能力,能輕易擊穿沒有系統思維的年輕人的大腦,讓那些人立刻找到人生真諦。
而且,他們能巧妙避開律法。
就說陳壁清剛纔說的那些,你從大宋的律法中找不到任何一條罪名,甚至你將21世紀的律法搬出來,每一個字解讀,都找不到他有違法之嫌。
這樣的人,在大宋朝是非常多的。
陳壁清正侃侃而談,趙寧帶着人,走向那裏。
陳壁清似乎也發現了趙寧,他的目光轉移過來,見到這個走過來的這個青年氣質不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陳兄剛纔的辯論,我都聽到了,非常精彩。”趙寧說道。
陳壁清連忙作揖道:“閣下過獎了,不知閣下貴姓?”
“我姓趙,單名一個寧。”
“趙寧?”陳壁清愣了愣,覺得這個名字倒是有些熟悉,但一時間回想不起來了。
但見趙寧一身衣着,非富即貴,也不敢怠慢。
而且,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趙寧問道:“不過我有一個疑惑,當今趙官家以嚴懲貪官出名,閣下在京師說這番話,不怕被人告到大內?”
陳壁清說道:“在下一沒有抨擊朝政,二沒有觸犯律法,只是探討爲政之道,今上乃千古第一名明君,天下有識之士無不歸心,怎會爲難我區區一介學員?”
他這意思是,趙官家乃是天下共主,萬民君父,德高蓋千古,仁義流萬世,我談論德政、仁政,若是因此被抓,那天下有識之士如何看到趙官家?
他這話倒是說得無懈可擊。
若是真的因爲他這幾句話,就把人抓了,必然引起那些真正一心爲國的正義之士的恐慌。
人心如水啊!
趙寧說道:“閣下說道確實有道理,大宋就應該多更多能夠仗義執言的人傑,社稷才能久安。”
“趙官人也贊同當今需要仁政嗎?”
趙寧說道:“我向來認爲當施以仁政,當體恤民力,當司法有度,如此,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這是一門大學問,有趙官人這樣的人加入進來,自然是極好。”陳壁清說道,“我們在京師設立了復社,復社之人,皆是心懷天下之士,若是趙官人不嫌棄,也可以加入我們。”
“哦,復社?”趙寧疑惑起來。
復社不是明末江南那羣人搞出來的嗎?
第852章 暴君與仁政?(第二更)
可能只是名字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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