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在清冷之中,再次響起了連天的號角聲,雄壯卻悲涼。
一大片鐵甲步兵掩護着弩箭手,從西北方向,快速呈現一條棱形,向東南方向切過來。
金軍的柺子馬則從東邊迂迴而過,開始快速逼近,隨後形成衝鋒狂潮,朝這支快速移動的宋軍衝來。
宋軍軍陣的軍旗開始揮動,這支宋軍慢慢減速,最後停下來。
鐵甲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拿着一支鋒利的槍。
他們快速形成一圈防禦,將弩箭手護在中間。
等金軍騎兵過來的時候,弩箭手們先釋放了一波弩箭。
那些鋒利的箭頭衝擊在金軍鐵甲上發出“噔噔噔”的聲音,有一些反彈下來,有一些則射中戰馬,使柺子馬人仰馬翻。
柺子馬在冒着一頓弩箭後,衝擊到宋軍附近以箭矢還擊,又以騎兵衝鋒,皆被宋軍擋下來。
見這宋軍異常頑強,也不敢多逗留,折返再尋找放血的機會。
不過,在這個期間,另一隻宋軍已經開始從這支宋軍的後面快速移動過去,並且人數還不少。
他們朝前方金軍右翼掩殺過去。
剛纔掩護他們的那支軍隊則隨之緩慢移動,儘量保持對柺子馬的防禦狀態。
等主力進攻部隊快速拉近距離後,金軍的右翼之地開始廝殺。
雙方投入了大量的精銳步兵,殺得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雙方都不要命地往前衝,盡最大的力氣,把對方砍死、砸死。
在那裏,已經鋪了一層屍體了,這些屍體是昨天的,甚至還有前天的。
殘陽將一切都映照得分外地淒涼。
這半個月,宋軍和金軍雙方投入了大量精銳,在這裏展開了生死角逐。
宗望一邊命人圍攻滄州,一邊對宋軍援軍進行瘋狂地打擊。
在後面一些地方,一些宋軍工兵營拿着鐵鍬正在挖溝壑。
這些天,宋軍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在滄州城附近到處挖長長的溝壑。
而且這個任務極其艱難,一邊是前鋒軍和中軍配合,與不斷進攻的金軍相互廝殺,一邊是在不同的地方挖壕溝,作爲大軍的防禦點。
這其實是姚政採取的一種戰術:拖!
既然他的任務是抗住東線戰局,那就拖咯!
李綱在滄州城內守是拖,他姚政在城外挖壕溝,也是拖。
只不過在城外與金軍絕對,拖的難度就會非常大。
“報!”一個斥候飛快奔來,對姚政說道,“第五營損傷慘重,請求支援!“
“知道了!沒有支援!”姚政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他的眼神當中透露着麻木,麻木中又還有一絲堅定。
這種堅定就像一根吊起數千斤重物的鋼絲。
這半個月以來,這一支宋軍接受了金軍精銳從不斷方向來的密集進攻。
每天都有數百人戰死。
爲了儘量拖住戰局,姚政什麼辦法都想了,包括挖出這麼多壕溝來。
有的壕溝也已經填滿了雙方的屍體。
滄州城外,早已是屍橫遍野。
宗望顯然是鐵了心,無論這支宋軍有多麼堅強,他也要把他們的意志力摧毀,然後毀掉滄州,徹底撕開大宋東線!
第751章 趙官家的亂入(第一更)
“報!”
“進來!”劉彥宗說道。
斥候進來後,呈遞上來一份情報:“殿下,據真定傳來的消息,宋國皇帝御駕親征,現已抵達趙州。”
“什麼!”劉彥宗喫了一驚,“趙官家御駕親征?”
他立刻將情報呈遞給宗望。
宗望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臉色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殿下,您沒事吧?”
“無妨。”宗望擺了擺手,他消瘦了很多,與靖康元年南下時的意氣風發,已經判若兩人。
現在的宗望,雖然表現出極其強大的氣勢,只是往那裏一坐,就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但是這種強大的氣勢與過去自然流露出來的自信不同,似乎是一種刻意爲之。
宗望接過信來,他慢慢看完,不動聲色說道:“我原本預料到趙官家可能會御駕親征,不過可能性幾乎爲零,因爲宋國北方防線比之前要堅固不少,不到萬不得已,趙官家沒有必要北上。”
劉彥宗說道:“殿下,趙官家到趙州,恐怕對戰局影響巨大。”
“你是說,宗翰會提前動手?”
“中書令必然會提前動手,趙官家在趙州,這個誘惑太大了。”
“中山府依然沒有動靜嗎?”宗望突然問道。
“暫時沒有發現從中山府派過來的援軍。”
“岳飛難道真的打算眼睜睜看着滄州被我們攻克下來?”宗望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眉宇間逐漸凝重起來。
東線可不僅僅是要攻破滄州,還要吸引岳飛主力來,然後以高機動性與岳飛的主力在河北東路玩拉鋸戰,造成中山和真定的宋軍防守不足,給宗翰製造機會。
一旦局面變成那樣,宗翰將不費吹灰之力擊穿大宋的中山和真定防線,逼迫趙州宋軍出兵。
按照宗翰的實力,擊敗趙州宋軍也只是時間問題。
仗如果按照這個節奏打,趙寧在河北重金砸出來的近十萬精銳,可能要被金軍切割後,打得全軍覆沒。
這場由宗翰佈下的戰略,看似主戰場將會在中山和真定一帶,但其實最關鍵的還在河間、滄州。
這是雙方主帥和主帥之間的意志對決。
宗望以精銳大軍力壓東線。
一般這個時候,宋軍主帥必然會坐不住了,這種心理壓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買過股票的都知道,漲的時候覺得自己站在了人類文明的巔峯,跌的時候,就覺得天都踏馬的塌下來了。
人這種生物,對於危機感,是有天然的躲避和反抗的。
這是人性。
但是打仗,是違反人性的。
東線的巨大危機,被岳飛“無視”了。
岳飛只給了張憲和姚政一句話: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金軍!
僅僅這一點,是絕大多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即便他們知道該這麼做,也絕對做不到。
這就是雙方統帥在戰略上的經典對峙。
你宗翰和宗望擺下了這場局,我岳飛你按照你的節奏來,我先硬抗,等待時機,你出不出手?
當然,岳飛承受的壓力的確巨大,東線一破,金軍將佔據巨大的戰略優勢。
可關鍵在於,趙寧來了。
他的加入,一下子打亂了整個節奏。
劉彥宗說道:“殿下,既然岳飛不願意派兵來,對我們未必是壞事,等我們擊潰這路宋軍,便直接南下,宋軍的主力就交給中書令好了。”
“趙官家御駕親征,自然會帶不少援軍北上,中書令的阻力會增大。”宗望說道,“甚至被趙官家和岳飛兩路圍攻,情況不容樂觀。”
劉彥宗說道:“但是趙官家敢御駕北上,中書令便有活捉趙官家的機會。”
“只是機會而已。”宗望說道,“不過你說得對,岳飛不來,正好減輕了我們的壓力!”
他又開始咳嗽,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宗望說道:“現在戰況如何?”
“宋軍還在抵抗,在周圍挖了不少壕溝,阻斷了我們騎兵的衝鋒。”劉彥宗說道,“不過宋軍堅持不了多久了,他們的兵力正在被消耗。”
宗望沉默片刻,說道:“這一次南下,與上一次南下,給我的感受最大的不一樣就是宋軍戰力的提升。”
劉彥宗沉默不言。
“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大金危矣。”宗望突然來了一句。
他這句話很奇怪,畢竟現在他的大軍在滄州把宋軍壓着打,把滄州城圍起來,滄州城的宋軍都不敢出來。
在佔據如此優勢的情況下,宗望居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然而,只有劉彥宗能懂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這場戰爭,宋軍的東線雖然打得很慘,可是從大戰略層面看來,宋軍已經控制了河北三鎮。
宋軍實力在加強,而金國內部卻在割裂。
這讓宗望感到憂慮。
他看的不是眼前一時的成敗,而是全局的情況。
“殿下,先將眼前的滄州擊破吧,其他的事,我們暫時無法做決定。”
“我寫給兀朮的信,不知兀朮現在是否已經收到。”
“魏王在上京,上京便亂不了,殿下放心。”
劉彥宗安慰了一下宗望,他知道,宗望給兀朮寫信,是關於金國朝堂政局的問題。
兀朮現在被宗望寄予厚望,有些事必須有人來做,大局必須有人來撐。
金國朝堂目前的現狀不會持續太久,因爲宗望之前寫給宗磐的信,不但沒有勸說住宗磐,反而遭到了宗磐的抨擊。
這讓宗望對宗磐感到絕望,在這種情況下,宗望其實已經下定決心,要對內進行整頓了。
只是現在在忙於打仗而已。
天色漸漸暗下來,外面的廝殺也逐漸結束。
雙方都不約而同停止動手。
然而,雙方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明天還會有更殘酷的廝殺。
姚政大口大口吃肉,大口大口喝酒。
他每天晚上都會這樣,不然根本沒辦法睡覺。
現在的宋軍有一個巨大的優勢,酒和肉管夠,尤其是他這種高級軍官。
姚政不停地喫,他的手有些輕微地發抖,他一句話都不說。
喝完酒喫完肉,在暈乎乎中睡着。
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
第752章 破釜沉舟之志!(第二更)
這是他打過的最煎熬的戰爭。
即便是那種大會戰,也沒有現在這麼煎熬。
近距離與金軍精銳對峙,還必須拖住金軍。
當宋軍出現一定傷亡的時候,軍心已經出問題了。
他每天都必須去每一個營講話,去鼓勵士兵,讓所有人繼續堅持下去。
實際上,就是在告訴大家:你們都會死,明天,或者後天就輪到你們了,但你們不要亂。
這是對人性巨大的考驗。
明知道是死,卻還必須待在這裏。
也正是這種非人一樣的堅持,硬生生拖住了金軍,也保全了滄州,將金軍鐵蹄擋在了京東路以北,使得南邊的老百姓免受戰爭之苦。
九月初一,姚政被喚醒後,睜開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打雞血,先默默地打幾碗。
他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英勇殺敵的將軍,帶着人出去後,大步流星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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