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如果將12世紀東方世界的各個國家整體來看,它們相互之間的矛盾,在靖康元年爆發極端,將整個局面推向一個新的格局。
雖然次要矛盾很多,但這裏的主要矛盾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矛盾。
它們相互激烈鬥爭,並且鬥爭一直存在。
它不會因爲趙寧穿越過來就消失,更不會因爲大宋朝變強就消失。
趙寧沒想到趙鼎理解辯證法理解得如此之快。
趙鼎繼續說道:“靖康元年,矛盾的形勢是金強宋弱,西夏弱。經過了靖康新政,並不會立刻變成宋強金弱夏弱。”
聽到這裏,趙構覺得趙鼎是在扯犢子了,他忍不住站出來說道:“大相公此言差矣。”
趙鼎見是康王說話了,出於禮貌,說道:“不知殿下有何高見?”
“我朝經歷靖康改制,百姓的日子比過去明顯更好,邊境將士的戰力比過去更強,便說披甲數量,戰馬數量,軍費儲備,軍制革新,哪一個不是煥然一新?”
趙構站在那裏感慨激昂。
“收安南,平占城,征討高麗,數次擊敗西夏,皆可說明大宋在陛下的勵精圖治下,已經威震天下,如今西夏疲軟,金國更是蜷縮在北方不敢南顧,豈不是發兵滅夏的大好時機!”
趙鼎繼續說道:“康王殿下,矛盾不僅僅具備鬥爭性,還具有統一性。”
本來已經熱血上頭的康王,被趙鼎這句話又整懵了。
他看着趙鼎,疑惑道:“大相公到底何意?”
趙鼎卻繼續說道:“矛盾是相互作用的,相互依存的。”
康王:“……”
趙鼎解釋道:“就像一池子裏的水,你把南面填了泥土,南面的水面不會比其他地方高,是因爲這個池子裏的水是一體的。”
“大宋朝變強,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西夏,甚至金國,也會隨之比過去更強,天下就像水池一樣,除非……”
康王感覺這個說法倒是很新奇,忍不住問道:“除非什麼?”
“水池的原理很簡單,你用泥土填池塘南部的水,水在一定的時間內流到其他方位,最後水面一樣平,除非南面升起來的水,還沒有來得及流過去,這個時候水池東面的水面比其他地方高,但水的流動乃是自然之理。”
說完,趙鼎用一句話總結:“從而相互之間達到矛盾的統一性。”
這就是事物的辯證性發展邏輯。
趙構的腦子還有些懵,但他似乎大致聽懂了。
“大相公的意思是,我大宋變強,導致西夏也變強,金國也變強?”
“沒錯,是這個理。”
“那爲何金軍不南下了?”
“南面的水正在往北面流,北面的水爲了與南面持平,會接納流過來的水。”
康王訝然道:“你的意思是,金國正在吸收我朝的變強的國策?”
“沒錯。”趙鼎說道,“事物相互競爭中,一方如果出現優越的技術和制度,在擊敗對方後,對方一定會開始反思並且學習,在一段時間內,縮短雙方的距離,從而達到矛盾的新平衡。”
“對方也可以不反思不學習。”康王覺得趙鼎這套理論漏洞百出,他繼續問道。
“如果不反思不學習,就會接連被挫敗,直到事物的消亡。”趙鼎繼續說道,“但西夏沒有消亡,金國也沒有消亡。”
蔡懋似乎聽懂趙鼎的話了,他說道:“劉錫兵敗,就說明西夏的確在變強。”
趙鼎說道:“沒錯,劉錫兵敗,就驗證了辯證法的正確性。”
趙構疑惑道:“辯證法?”
趙鼎說道:“陛下寫的辯證法。”
趙構全身一震,這居然是陛下的論點?
其他人也表示很驚訝,趙官家何時寫了這個什麼什麼《辯證法》?
趙寧見諸位很疑惑,說道:“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事,朕一直在思考一些事,前段時間提筆隨便寫了一點,還未來得及跟諸位說。”
腥艘粫r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不可能立刻就高呼趙官家牛逼。
畢竟趙鼎剛纔說的辯證法,只是冰山一角,他們不可能立刻理解。
人們對無法理解的思想只有兩種態度:一種是想要去了解它,一種是毀滅它。
辯證法是很高深的哲學思辨,不可能趙官家寫出來後,大家立刻馬上就接受它。
所以,趙寧也先只給趙鼎看了。
他沒想到趙鼎學得這麼快,並且學會自己舉例子去解釋了。
趙寧說道:“辯證法還有另一個說法,否定之否定,事物的發展是前進且曲折的統一。”
這句話在場諸位除了趙鼎,其他人顯然都很懵。
“事物的發展一定是向前的,但是不是直線向前,而是要經歷曲折。”趙寧說道,“例如對西夏的策略,一百多年來,不斷作戰,拿回橫山,但不是一直都很順利,而是拿回來又丟,丟了又拿回來,但今日拿十城,明日丟五城,後日再拿八城,遲早有一天,橫山重新回到大宋之手。”
趙官家如此一手,腥诉@才恍然大悟。
“之所以是曲折的,便在於矛盾的相互作用和統一性,大宋朝變強,一定會影響西夏,使矛盾達到新的平衡。”
趙構忍不住問道:“那豈不是永遠無法消滅西夏?”
“不,矛盾是一直會客觀存在的,但西夏卻不是一直客觀存在的,西夏滅亡後,矛盾會從大宋與西夏矛盾,變成朝廷與河西路治理之間的矛盾,矛盾永遠存在。”
第635章 機會如雨點般打向康王(第二更)
“矛盾的相互作用是需要時間的,大宋的變強,造成了新的矛盾格局,大宋變得更強,會造成更新的矛盾格局。”
“陛下的意思是,大宋變強,西夏會隨之變強,大宋變更強,西夏會隨之更強。”趙構說道。
“沒錯。”
“豈不是金國亦然?”
“沒錯。”
趙構臉上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迷茫。
趙寧繼續說道:“想要滅夏,就要在下一次新的矛盾格局形成之前,畢其功於一役!”
“下一次新的矛盾格局?”趙構已經被這套理論震驚得不知所措了,忽然不知道這樣跟趙官家說話是不禮貌的。
“經過六年時間,大宋新政影響到西夏,形成新的矛盾格局,在此輪矛盾格局中,西夏強的是軍事,而不是內政。”趙官家言簡意賅地說道。
趙鼎接過話說道:“只有軍事強,是不能持久的,等下一次西夏人意識到這個弱點後,他們會繼續反思,開始學習大宋新政做全面改制,進一步激發西夏的實力,雖然因爲人口和地理因素的限制,上限會很快出現,但實力一定會比現在更強。”
趙構終於聽懂了。
事物和事物之間不是割裂的,是相互作用,相互聯繫的。
趙構瞬間感覺自己彷彿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槓精爲什麼是槓精?
因爲在槓精的眼裏,世界的靜態的,只存在於他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
所以,他們看到此次的捷報後,就認爲大宋朝的實力已經完全可以滅夏了。
他們看到隔壁鄰居頓頓喫肉,就以爲天下正處於盛世。
而世界的本質是動態的、發展的。
儒家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沒有發展出事物動態發展的邏輯,而是過分強調用秩序來維穩天下。
在人爲製造出來的制度完全框定了世界之後,矛盾本身的自主鬥爭和統一被限定住,從而讓世界失去其它可能性發展。
其實,無論是科學的探索,還是對未來制度的思辨,都需要一套全新的思維方式。
這就是趙寧寫《辯證法》的根本原因。
在儒家的舊秩序隨着時間慢慢鬆動的時候,需要新的思想補充。
這個新的思想就是:辯證法!
如果沒有辯證法加持,很難發展處系統性的科學理論。
想要點科技樹,不是單純地優化火藥,提升鍊鐵技術就行了的。
人們不能沉迷在科技的短視中,而忽略了理論科學的探索。
而理論科學的探索和發現,需要辯證法。
大宋朝的精英們如果不懂辯證法治國,遲早還會陷入到程朱理學的死衚衕裏。
張叔夜說道:“陛下,臣仔細看了劉錡的奏報,劉錫兵敗,雖說有劉錫本人冒進的原因在,但也存在劉錡作爲全軍統帥,對敵情錯誤的預判的原因,劉錡對西夏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這是一個錯誤的認知。”
“這也不能怪劉錡,西夏人在橫山一帶祕密發展,西北的細作多次深入潛伏探查,也未有所獲。”趙寧說道,“我們既要客觀地看待敵人,也要客觀地認識自己人對局勢的判斷。”
“是,陛下比老臣考慮得更周全。”
趙寧又說道:“但是劉錫兵敗造成的影響,在對軍政管制的層面,朝廷還是要做出獎懲的,劉錡自己也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如果朝廷不懲罰他,其他統帥以後也會對敵情變化失察習以爲常,這是致命的。”
張叔夜說道:“不如降劉錡爲定遠將軍,罰一年俸祿,讓他繼續擔任鄜延路經略使,戴罪立功。”
趙寧說道:“其他人怎麼看?”
蔡懋說道:“老臣以爲這個懲罰合情合理,既起到懲罰的作用,也不影響大局。”
何慄則站出來說道:“陛下,對於西北局勢,老臣倒是有話要說。”
“但說無妨。”
“以一人統帥陝西六路的做法,是否需要重新調整。”何慄說道,“自從我們拿到銀州後,國朝軍費預算向銀州傾斜明顯,在橫山擴大我們的城寨本身沒有問題,但陝西事務變多,老臣以爲,僅僅是張相公一人坐鎮六路,分身乏術,朝廷需要對陝西六路做出相應的調整,以應付越來越複雜的西夏局勢。”
何慄說的這一點,聽起來像是對劉錡做出錯誤決斷的一種政策補充。
趙寧倒是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問其他人:“諸位以爲呢?”
蔡懋說道:“臣附議。”
“何相公所言,確有道理。”趙鼎也點了點頭,“若是朝廷想在西夏人意識到內政改革之前,畢其功於一役,必須全面加強陝西邊境各路實力,包括內政,例如與河西很近的熙河路。”
“有李彥仙在難道還需要再派人?”趙寧問道。
“各路經略使偏主軍政,民政改制和對諸蠻夷的教化,還需要加強,熙河路以農、牧結合爲主,確實需要有一員宣撫使過去統籌。”趙鼎說道。
趙寧點了點頭。
如若以後想要打通河西走廊,收復西域,的確需要進一步同化西北羌人,而且也確實需要有人爲張浚分擔一部分。
但宣撫使這種級別的,跟制置使這種方面軍統帥一樣,是統管多路政務的,一般都是宰執大臣擔任。
秦檜已經去了高麗,總不能再把蔡懋派到西北吧?
更別說趙鼎和何慄,肯定是不能離開的。
趙寧問道:“派何人去西北呢?”
現場安靜下來,沉默了片刻,何慄說道:“宰執無法離開京師,臣倒是覺得康王比較合適,康王參與了新農政、交鈔等諸多新政的改制,在施政方面是沒有問題的。”
趙構心頭頓時狂跳,但他還是說道:“臣何德何能,唯恐不能勝任,而耽誤了朝廷大計。”
趙寧笑道:“康王要對自己有信心,朕一直都對你有信心。”
趙構心頭一動:“陛下……”
蔡懋說道:“康王既爲開封府府尹,又擔任安南大都護,現在又要前去西北,恐怕分身乏術吧?”
何慄說道:“開封府新農政、交鈔下鄉、農政銀行的新政已經穩定下來,安南大都護,康王已經提交未來十年施政之策,康王人在京師,名義上是大都護,實則主管安南民政大局,其餘康王也無法問過,既然如此,何不將人才放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西北危險,康王去那裏,萬一有三長兩短怎麼辦?”
蔡懋顯然是反對康王去西北的。
這事就不是康王合不合適的問題。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康王現在染指的事務太多,再讓他去西北搞幾年,雖然只是民政,保不準回來真的成儲君了。
別忘了,蔡懋是誰的支持者。
第636章 驚恐萬分的西夏國主(第三更)
“此事容後再議。”趙寧打斷了兩人的爭論,“回到對西夏的策略。”
何慄與蔡懋也不再爭論。
但是一邊的趙構心中卻已經掀起了波瀾。
如果真的能去西北再刷一波政績回來,自己的威望一定能再登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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