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而兀朮西征，雖然取得了相當可觀的勝利，但因爲漠北實在太大，即便擊敗了蒙兀人數次，金國也不能有所獲。
說到底，這些年金國的國庫財政一直只出不進。
宗翰認爲通過軍事掠奪可以解決眼前的問題，俗稱通過擴張將金國蛋糕繼續做大。
而宗望則認爲金國內部資源分配出了問題，錢被拿去享樂，金國遲早要玩完。
宗翰說道：“我認爲現在可以找宋朝最薄弱的地方，試探性進攻。”
第472章 宋金輿論戰的開啓（第一更）
完顏吳乞買問道：“最薄弱的地方是何處？”
完顏宗翰回答道：“太原是雄城，不是那麼好攻的。”
當年他精銳盡出，打了九個月，纔打下來。
完顏宗翰又說道：“打慶源府趙州。”
宗望說道：“宋軍在河北西路主要的邊防力量都分佈在趙州，如果不能儘快拿下來，東面的岳飛即可快速進攻真定，包抄我們的後方。”
他又強調了一遍：“岳飛有一支反應快速的騎兵，那些戰馬曾經都是宗輔的，別忘了，岳飛是如何用騎兵短短時間內滅掉劉豫大軍的。”
他的意思是，宋軍在戰術層面，也已經有了新的突破。
以前是防禦爲主，拖時間，打消耗，逼對方撤軍。
而且因爲缺乏野戰經驗和高機動性騎兵，在增援的時候，很容易被金軍圍點打援。
但自從宋齊之戰中，岳飛以騎兵高機動性快速結束劉豫，宋隱藏的一部分實力也逐漸凸顯出來。
完顏宗翰說道：“我在已想領教領教那個岳飛，聽說他麾下有六千來如風去如電的騎兵，若將他擊敗，宋國還有誰能拿出檯面？”
完顏宗磐接過話來：“你怎知宋國只有岳飛麾下有六千騎兵？你又怎知岳飛麾下僅僅有六千騎兵？”
現場又陷入到死靜中。
過了好一會兒，宗望再次強調道：“宋國這幾年變化太快，我們不能再以天會四年（靖康元年）的情報去判斷宋了。”
金國初年的這批統治者，可不是草包。
相反，他們能人輩出，既有完顏宗翰這種能打全面戰爭的統帥，也有擅長拉攏漢人的宗望，還有軍事能力和政治才能都極高的完顏兀朮。
而在位的完顏吳乞買，也是有爲之主。
他們絕不會像某些拿筆桿子的書生，經常不過腦子就要開幹，稍微遇到一點點挫折又全線敗退。
事實上，在宣和七年，金軍南下伐宋之前，金國因不瞭解大宋虛實，只聽說宋軍那些年在西北將一個叫西夏的小逼崽子摁在地上來回摩擦，以爲大宋很強。
於是，金國花了幾年時間做情報，還派使者出使大宋表示善意。
饒是如此，也是後來張覺事件爆發，宋軍內部一系列騷操作，郭藥師叛宋投金，金國更加詳細地瞭解到了大宋虛實。
在這種環境下，兩路大軍纔敢長驅直下。
但現在，靖康元年的所有關於宋的情報，明顯過時了。
擺在金國統治者面前的是碎片化情報，它們並未能組建出一個清晰的體系，自然不能爲金國提供全面的參考。
完顏宗磐又插了一句：“別忘了，太原如此雄城，竟被宋軍兩個月之前拿了回去，當年某人可是花了幾個月，你們說宋國無人？我怎麼看宋國將星如雲？”
完顏宗翰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怒道：“你一個坐在上京整天只知道喫喝享樂的廢物，有什麼資格談前線戰爭？”
“你別忘了，輸入到宋國的那些商品，都是我一手操辦的，你在花錢，而我在賺錢！”完顏宗磐懟道，“而且這一次宋軍爲何能拿回太原？”
現場又陷入死靜。
完顏宗磐繼續說道：“我早就說過，靠蠻力橫徵暴斂是不可持續的，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遼國當年也推行了漢化，所以才能長治久安，你派過去的那個完顏闍母，把太原拱手送給了宋國！實事證明你的理念是錯的！”
擱在以前，宗磐在宗翰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但現在不同了。
完顏宗磐在金國有相當的支持者。
“好了，都別吵了。”完顏吳乞買說道。
現場才又安靜下來。
完顏吳乞買說道：“現在討論討論，接下來如何應對宋國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着宗望。
宗望說道：“三手準備，一是派使者去責問宋朝，我們手握大義，這樣可以凝聚我朝漢人官僚，二是陳兵邊境，即便不大規模開戰，也可以試探宋國底線，三是從宋國內部分化。”
宗翰笑道：“又是貨幣？我怎麼聽說宋國在河北、河東推行了紙幣，某些人的貨幣之策已經失效了？”
宗望說道：“這一次不是貨幣。”
完顏吳乞買好奇道：“是什麼？”
“是分裂。”
“分裂？”
“沒錯，分裂宋國內部。”宗望語氣平靜，看着每一個人，他繼續說着，“宋國爲何在短短數年之間，便能與我們分庭抗禮？”
“因爲那趙官家重用了一批會打仗的將領。”
“不不，並非如此。”宗望搖了搖頭，“因爲宋國內部的分歧被趙官家以強力的手段壓下去了，宋國出現了空前的團結，當各方分歧被消除後，以宋國的制度，可以快速動員各方力量，趙官家的新農政、交鈔新政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清洗反對者，留下支持他的人。”
這話可以說非常敏感，因爲金國內部現在也面臨着撕裂的權力爭奪，彷彿在提醒完顏吳乞買，也應該這樣做。
“每一輪新政推出，反對派跳出來，都會被清洗掉，他們的錢財被沒入國庫，還有新農政，對宋國內部大戶、官僚下手，既緩解了民間的壓力，又清掉了那些不聽話的官僚，還增加了國庫收入。”
完顏吳乞買心頭不由得震撼，他問道：“你說的分裂宋國內部，該如何執行？”
“宋國內部有一個極其特殊的羣體。”
“什麼羣體？”
“讀書人。”
“讀書人？”腥硕家苫笃饋怼�
宗望卻說道：“這個羣體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有一個特徵，可以爲我們所用。”
“什麼特徵？”
“眼高手低，不切實際，並無實才，卻志大才疏，格外喜歡發表自己的見解，並且強迫他們接受。”
這下大家更加疑惑，這算什麼？
利用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們在屠刀面前殺個屁！”宗翰不屑一顧說道。
宗望說道：“但是他們卻可以在大宋內部製造紛爭，撕裂重新團結起來的宋國。”
完顏吳乞買這下來了興趣：“宗望，你再詳細說說。”
“目前趙官家在北方設置了漫長的軍鎮，來對抗我們，但是這些軍鎮每年的消耗巨大，動則數千萬貫，而宋國國內官僚俸祿極高，趙官家通過大清洗的手段拿了一些錢，但這些錢是有用完的時候的。”
大家都沉默着聽宗望說。
“宋國北方民力因戰爭而枯竭，北方七路新政之後，趙官家從北方是收不上去多少錢的，爲了繼續維持軍鎮，他的目標必然是南方。”
“我們可以派人在東京城造謠，就說宋廷要對南方諸路加稅，用作北方戰爭，與此同時，我們派使者去宋朝繼續和談，一邊祕密陳兵，一邊表達議和通商，告訴宋人我們不想打仗。”
完顏吳乞買皺起眉頭來：“這樣如何能分裂宋國內部？”
“讀書人羣體裏面，有一部分人有一個特徵，並且非常明顯。”
“什麼特徵？”
“他們喜歡講道德，俗稱愛好和平。”
第473章 先撕爲敬！（第二更）
“我在燕京的時候，與許多漢人讀書人交流過，發現他們中有不少人都有一個通病，就是不切實際地談道德，而宋國，向來以德治國，這是宋國內部許多人都認可的。”
完顏吳乞買反應過來了：“我們表現出不願意打仗，向宋人傳達和平的意願，而趙官家卻因爲龐大的軍費要在南方加稅，必然引起那些有德之士的反對，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趙官家利用巨大的外部威脅，來團結了內部，那我們就明確地告訴宋國，我們不打了，我們和宋人一樣希望和平。”
完顏吳乞買笑起來：“他們會信嗎？”
“趙官家不會信，但有人會信，那些講道德的讀書人會信。”
完顏宗翰說道：“我不信這一招有用，世界上沒有這麼蠢的人。”
宗望說道：“那是你對那些自命君子的人一無所知，而且宋國南北矛盾歷來有之。”
現場陷入沉默中，片刻，完顏吳乞買才說道：“就按照宗望所說去辦。”
腥俗h論完後，宗望留下來。
完顏吳乞買說道：“宗磐所說的那些問題，的確困擾着朕，貴族們的生活越來越奢侈，內部的矛盾也越來越多。”
宗望說道：“陛下何不藉此機會遷都燕京，一是將兵力全部南遷，日後伐宋更加便捷，二是燕京有許多漢人，以漢人官僚牽制貴族，這樣也能推動陛下對朝廷制度的改革。”
“你說的這一點，朕也有考慮過，但是遷都一事牽涉太大，不是說遷就遷的，宗磐在諸多方面還不太懂事，你要多提醒提醒他。”
完顏吳乞買這話就說得很直接了，宗望怎麼可能聽不懂。
完顏吳乞買就像立自己兒子爲皇儲，但是大家都不服，包括宗望。
宗望禮貌地說道：“是。”
靖康五年十二月底，除了開始緊急動員百姓北上太原府以外，虞允文也已經抵達慶源府的趙州城。
十二月二十六日，在真定的金國官員接到了大宋見面會談的要求。
正在氣頭上的金國使者錫林赫魯一聽大宋要求減免會談，立刻把袖子擼起來了，帶上馬仔，就出去了。
宋金雙方這一次的會談非常倉促，就像太原之戰發生的那般倉促一樣。
十二月二十九日，虞允文和錫林赫魯在真定府地界見面了。
雙方都有大軍在附近，也各自有人手在現場。
錫林赫魯一看對方是一個年輕人，便心生輕蔑，準備先來下下馬威。
豈料虞允文先發話了：“你們爲何擅自破壞兩國議和契約？”
錫林赫魯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啥？你他媽的說啥？
虞允文卻不給錫林赫魯說話的機會，他繼續發難道：“金國將軍在太原濫殺無辜，人神共憤，幸得我王師及時趕到，拯救萬民於水火。”
“你……”
“兩國交好，我記得當時也是閣下親自前往東京商談？”
“我……”
“既然如此，金國爲何先撕毀契約！莫不是要開戰？”
“明明是你們……”
“兩國交好，乃天下人之所願，現如今，你金國不顧天下人，妄自趾ξ页傩眨说缺承艞壛x之舉，不怕被天下人唾棄？”
“放屁，你們……”
“還是說，你金國是蠻夷，不必顧及天下人的意願，只知殺戮？”
“不是，我……”
“如此看來，你們還真是蠻夷啊！”
錫林赫魯直接把桌子先給掀了，大怒道：“豈有此理！”
周圍的人立刻將虞允文護在中間，紛紛拔出刀，弩箭手也隨時擺出陣型。
金國這邊也是如此。
虞允文冷笑道：“被說中，惱羞成怒了？”
“分明是你宋國先動的手！”
“一派胡言，太原本就是大宋的領土，你們在太原濫殺無辜，還企圖向天下人隱瞞你們的暴行，此與禽獸何異？現在卻還敢來指責我大宋！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錫林赫魯氣得瞪大了燕京，如果在場沒有宋軍，恐怕他已經衝過去將虞允文給大卸八塊了。
“你這等野蠻之輩，還有臉來見我！”虞允文繼續說道，“速速回去轉告金主，向我朝賠禮道歉，向天下人謝罪，否則，我天朝百萬大軍必北上，踏平你蠻夷之地！”
錫林赫魯氣得一口血噴了出來，栽倒在地上，連忙被人攙扶了起來。
雙方士兵瞬間進入對峙階段。
但並未開戰，在維持不久的緊張對峙後，雙方各自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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