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畢竟是大買賣,不放心。”
“趙官人……”
“王官人之意,我知曉,不會繞過你,你的那一份,我記下了,如果要辦,連你一起辦,哦,我的意思是,我與知縣瞭解他的意向,事情還是得讓你來去辦。”
談買賣的都知道,做決定的和做執行的是兩種人,做執行的不打點好也不行。
王麻子大笑起來,舉起酒杯說道:“來,趙官人,我敬你。”
“某不勝酒力,就不飲這酒了。”
“好說好說。”
這時,忽然傳來了聲音,是一戶人家傳來的。
“官爺,說好的一百斤,這這這……已經超了!”
“沒辦法啊,這咻敿Z食的路上,咻旉犚惨獑思Z食,所以要加派,也不多,一百斤加派五十斤!”
第288章 黃宗羲定律(第一更)
說到加派,這是古代收稅的常規操作。
畢竟古代的農稅,是直接收取糧食。
收取糧食,咻敿Z食,就需要人,咻旉犘枰獑孙垺�
而咻旉犓牡模糯⒖刹怀袚际前傩粘袚�
這就是傳說中的耗羨。
可以這麼說,古代的幾乎所有改革,都是圍繞着稅制在改。
因爲稅制關乎朝廷生死存亡。
而往往每一次改革,都伴隨着百姓負擔的加重。
以至於明朝著名學者黃宗羲提出了“積累莫返之害”的概念。
後代歷史學者爲黃宗羲的這個概念另外取了一個名字:黃宗羲定律。
黃宗羲定律的核心要點就是:農民負擔在下降一段時間後漲到一個比改革前更高的水準,走向原先改革目的反面。
無論是唐朝的兩稅法,還是明朝的一條鞭法,還是清代的“攤丁入畝”,在出現短暫的稅收減輕後,又加重。
其根本原因是,古代改革的時候,將多重雜稅合二爲一,利於衡量、標準化,減少中間官吏貪墨的空間。
例如將人頭稅歸入田產裏的攤丁入畝。
等過一段時間,人們就忘了,自己每年交的稅已經包括了人頭稅了。
而這個時候,統治者告訴民校枰优桑枰獧M徵,不是沒有人頭稅嗎?就加人頭稅吧。
這就是黃宗羲定律。
這個定律在大宋朝的一百多年,階段性上演。
和買、和糴,原本是朝廷戰爭的時候,出錢向民匈徺I糧食,以備軍需。
久而久之,就變成了民斜仨毥坏囊徊糠帧�
就如現在,王麻子帶的人來收的,除了正稅,還有和買、和糴。
可是,百姓即便交了和買、和糴,等朝廷沒糧食了,稅目也都收完了,朝廷還是會用錢低價購買糧食,這依然是和買、和糴。
相當於過去的和買、和糴是直接強加的稅。
在這樣的基礎上,耗羨也是大頭。
李保正趕緊過去打圓場,說道:“都是父老鄉親的,先欠着,這田裏的糧食不還沒有收完嗎,等過些天再補上。”
那個收稅的也沒有強加。
讓那個農民把這些糧食弄到集中地去稱重。
另一邊,一個衙差讓一戶人家往那個斛裏倒糧食,倒滿後,衙差說道:“不夠。”
“不是倒滿了嗎?”
“總會不準的時候,這個斛可能有點小,按照規矩,要倒堆起來。”
那戶人家不情不願繼續倒,直到把斛倒堆起來。
那個衙差用腳踢了一腳,堆起來的麥子頓時灑在地上,衙差說道:“不實,繼續倒。”
那戶人家哀求道:“官爺,快沒了,給我們留點吧。”
“金贂o你留嗎!你若是不交,前線怎麼打仗!如果打輸了,金俚竭@裏來了,你承擔得起嗎!”
一邊的小孩淚眼汪汪看着自己父母辛辛苦苦勞作的糧食被強行交出去,想到自己又要餓肚子了。
那戶人家依依不捨把剩下的倒下去,直到堆了個尖尖,衙差才滿意。
這就是古代交稅過程中的“踢斛”和“堆尖”。
這種光榮傳統,一直被流傳下去,到大明崇禎年代,朝廷加派三餉,各地官紳挖地三尺找當地腳法一流的人去收稅,就是爲了在這個過程中,腳法穩當地將糧食顛簸出來,讓百姓再多加一點。
試想想,一戶人家多加一斤,一個縣兩萬戶就是兩萬斤。
這些可都是進了地方官老爺、鄉紳的口袋的。
所謂的吸血大法,就是要懂得一口一口地吸。
趙寧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這就是直接以糧食作爲稅的弊端,它缺乏標準化和透明化。
如果是交現錢,就簡單多了。
當然,到了清代,有以銀子作爲稅交上去,可是銀子咻斨幸灿袚p耗,於是損耗的這一部分,就必須百姓承擔,這叫火耗。
雍正推行的“火耗歸公”就是白銀交稅中,將損耗的那一部分變成正稅,定標準化,不讓地方動手腳多收。
真正想要解決耗羨的問題,其實有耐於紙幣。
如果百姓都用紙幣交稅,就不存在“踢斛”,“堆尖”這種把戲了。
而且那時候,可以廢掉耗羨,以公職人員咻敹愬X,徹底標準化稅收過程。
過了片刻,李保正來了,滿臉堆着笑容:“王官人,這次的都收完了。”
“都收完了?”
“完了。”
王麻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周圍的農民們說:“多謝諸位的稅糧,剩下的,記得儘快準備。”
說完,他對趙寧說道:“趙官人,要不一同去縣城?”
“王官人先請,我還需在打點水,而且這些弟兄都還沒有喫飯,想在這裏先買點糧食喫飯。”
“不如去縣城裏去喫?”
“扛不住了,大夥長期趕路,等喫了一口飯,我去縣城找你。”
“那便如此。”王麻子將家裏住址告知了趙寧,自己帶着人滿載而去。
王麻子走後,村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死靜和沉悶中。
一個青年嘆了口氣,坐在門口的樹下默默流下眼淚,他的手佈滿了老繭,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扁着嘴,委屈地說道:“爹爹,我餓。”
“不哭,不哭,家裏還有些喫的,爹爹現在給你去做。”
鄭喜蹲在那裏,不說話。
鄭玲說道:“哥,咱們回田裏吧。”
其他人陸陸續續回田裏。
趙寧走過去,有些人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到趙寧身上。
鄭喜之前對趙寧還很客氣,方纔見他與王麻子相談甚歡,對他也冷漠起來。
趙寧說道:“這位小哥。”
鄭喜只是扔下一句話:“你也是來收糧食的?”
“不,我不是來收糧食的。”
“你要幹什麼?”鄭喜紅着眼睛,手裏拿着一把鐮刀。
周圍的護衛將趙寧團團圍住。
“我只是想問一些問題,我心中疑惑。”
“我們沒有時間。”鄭喜也不理會趙寧,徑直朝田裏走去。
是啊,農忙的時候,老百姓要拼命地幹活,無論風雨、乾旱,無論多麼勞累,都必須面朝黃土背朝天。
因爲那是唯一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東西。
鄭玲看了一眼趙寧,說道:“我兄長就是這個脾氣,他沒別的意思。”
“朝廷不是免稅了嗎!”趙寧忽然朝周圍的民写舐暫俺鰜怼�
他胸口壓抑的那股氣也隨之宣泄出來。
他看着周圍的人,似乎在詢問他們。
而周圍的人卻用驚訝和不解的目光回應他。
第289章 做殺頭的買賣!(第二更)
鄭玲說道:“朝廷從未免過稅,我們也從來沒聽說有免稅!”
“我是從京畿路來的,我知道朝廷對河北西路免稅,朝廷發了政令,當今天子發佈的政令,河北西路免稅十年!人頭稅、農稅、頭子錢全部免了!”
趙寧看着那些人。
他彷彿從那些人中看見他前世的母親。
他記得母親之前跟他說過她小時候,每天都喫不飽飯,一年喫不上幾片肉,住在茅草屋中,所以總是營養不良,年歲大後落了一身病。
當然,母親那時候窮並不是因爲像眼前這樣搜刮稅導致的。
而是那時候的中國,剛從戰爭中緩過神來,百廢待興,是真的沒有喫的。
但看到他們這樣,趙寧就不由自主想起來。
他很小的時候也是在農村長大,他這一代見識到了農村的日新月異,百姓從貧困到豐衣足食。
所以他纔有充足的信心搞新政,並且相信通過不斷改造,一定能改變過去的局面。
至少能讓農民喫飽飯。
但當他真切看到大宋朝眼前這些,看到這些人就像螻蟻一樣弱小,一樣的無奈,他心頭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悲痛。
大宋朝在推行新政,但任何政策的全面推行,都需要時間。
河北現在無法被新政覆蓋,是因爲新政人才跟不上,以目前的行政效率也無法快速將新政在河北落地。
鄭玲再次說道:“你說的這些,我們從未聽說過。”
荊超也是出身底層,似乎也感到一絲悲涼,他說道:“你們可以去告官。”
“告官?”鄭玲苦笑道,“我們村之前有人去縣城告官,剛告完出了衙門,就被人活活打死。”
“那去邢州城去告知府呢?”
“也去過。”鄭玲眼睛紅了,“我爹爹去的……”
她突然哭起來:“他們在我面前……”
鄭喜忽然跑過來,朝趙寧吼道:“不要問了!你問那麼多作甚!有何用!”
“你大膽!”荊超指着鄭喜怒道,想要走過去教訓鄭喜,被趙寧拉過來。
鄭玲眼淚嘩嘩流,她低聲說道:“我們的命真的就這麼低賤嗎?”
周圍是一片沉默,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趙寧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那個營養不良的小女孩面前,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看着她餓得有些無助的眼神,彷彿又想起母親小時候。
母親小時候沒有飯喫,是不是也是這樣瘦小?
“別怕,我去給你們把糧食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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