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凌烟
一、宋軍在戰術上面進步很大。
彷彿是爲了故意刺激完顏宗翰,他竟然拿上黨之戰的例子來說事,顯然他是做了充足準備的。
肯定買通過從上黨逃回來的軍官,瞭解了一些真實情況。
例如宋軍結陣的步人甲,其忍耐力、陣型強度,比之前的宋軍都要兇悍。
扭轉局面的騎兵,也戰力充沛。
宋軍中出現好一些能打的宋將。
面臨這樣的宋軍,想要再如之前那樣輕鬆地打殲滅戰已經很難。
二、宋人面臨巨大的外部威脅,內部各方勢力被趙官家整合,臨時放棄了彼此衝突,一致對外,此後宋軍的實力只會越來越強。
三、宋國的財稅收入並沒有受到重創,依然有大規模的錢財和人口組建軍隊,想要快速滅宋,很難,我大金可能陷入彼此消耗中,便宜了西夏和蒙兀。
四、如果停戰,雙方互市,於我朝也非常有利。
完顏宗磐拿出了他的四個論點,在上京推波助瀾,吸引了相當一批支持者。
這背後的利益邏輯其實也很清晰,金國上層經商的也不少,關外許多物品進入關內,尤其是進入中原,可以賣高價。
例如遼地的貂皮等等,走私到宋朝,可以賣出非常可觀的價格。
另外,也有金國大臣,如劉彥宗向宗望指出,和大宋正式開通互市,還可以大規模吸入宋朝貨幣。
在12世紀,大宋的銅錢,比21世紀的美元還要硬。
遼國、西夏、高麗、日本、南洋諸國,對大宋的銅錢都愛不釋手。
甚至日本爲了大量吸收大宋的銅錢,還專門組建了許多航線,製造了許多船,與大宋交易,獲取銅錢,整船整船往日本摺�
錢槿姝跟趙寧說的東南錢荒,就是指大宋銅錢外流。
而貨幣又牽涉到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和稅收。
說來大宋與西夏、遼國、金國都打過貨幣戰爭。
在古代生產力有限的時代,貨幣流入金國,對於大宋肯定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對於金國卻有大好處。
所以,針對這一點,完顏宗望提出了“銅錢疲宋”政策。
但是主戰派的完顏宗翰卻不管那麼多,他一邊派完顏希尹和時立愛在朝堂上大肆宣傳主戰的好處,一邊已經開始自己重新籌備一場大規模戰爭。
他不斷給在真定府的兀朮寫信,讓兀朮不停歇地訓練軍士、籌備糧草,以待非常時機,隨時再給宋朝一個措手不及。
就是在這種大環境下,趙寧在京畿路改制引發大宋朝堂震盪的消息,傳到了上京。
這無疑是給原本就爭論不休的上京火上澆油,一瞬間就點燃了主戰派的全部熱情。
連金帝完顏吳乞買聽說後,也認爲這是一個大好時機。
七月十二日,宗望的信被送到上京,宗望就目前宋金局勢也做出了自己合理的解釋,他希望上京不要衝動,不要被眼前局勢衝昏了頭。
然而,此時的完顏宗翰卻連夜入宮陛見了完顏吳乞買,雙方足足談了一個晚上。
第二日,一封信快馬加鞭南下,繞開了燕京的宗望,直接送到了真定府的兀朮那裏。
七月十三日,東京。
天剛剛亮,秦檜就等在文德殿外,他手中是這一次京畿路叛亂者的名單。
那些人的腦袋早就被砍下來,罪名也被宣告整個京畿路,但是司法程序還沒有走完。
“官家。”秦檜進了文德殿,“這些是此次叛亂者名單的司法文書,全部在此。”
“可有遺漏?”
“沒有任何一個人遺漏,臣派人覈實過。”
“好。”
秦檜猶豫了一下,他有話想說,不過仔細一想,暫時先不說。
趙寧看着他:“有何事?”
“無事,官家政務繁忙,臣只是擔心官家聖體有恙。”
趙寧說道:“有什麼事,卿可但說無妨,你我君臣不必拘禮。”
他知道秦檜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秦檜肚子裏的想法多着呢,野心大着呢,沒事就往趙老九那裏跑一跑,喝喝茶。
“臣確實有擔心。”
“但說無妨。”
“眼下不少大戶和形勢戶按照新政交了稅,但還有許多人想要賣田,百姓卻沒錢買,這依然沒有達到官家均田的目的。”
“哦,你有什麼好辦法,說來聽聽。”
秦檜說道:“臣曾經派人下去暗訪過,民間有部分高利貸向百姓借貸,收利極高,百姓負擔不起,不如朝廷給百姓借貸,百姓買田。”
“哦?你可知京畿路有多少田?”
“臣斗膽猜測,除皇家田產,尚有數萬百畝。”
“你既然知道還有數百萬畝,可知朝廷要貸多少錢出去給百姓,才能都買下來?”
“官家,臣又打聽了,現在各縣的田都在降價出手,朝廷田稅太高,許多人都認爲,與其把田握在手裏,不如出手。”
田價下降了!
第211章 趙官家纔是真正的奸商!(第二更)
趙寧當然知道田價降了,京畿路並不算大,皇城司的情報處理得還是很及時的。
並且各地抄家都抄了一些出來了。
大戶啊,有錢人家,不僅僅有錢,還有田!
“卿之所言有理。”
趙寧頗感意外,秦檜確實還是有能力的,除了辦冤案搞黑手的能力,在吏治方面也有自己的不少看法。
就他此時提的給百姓借貸,就差辦一個銀行,然後讓百姓分期還錢了。
不過趙寧卻不打算如此簡單地把問題一帶而過。
朝廷的確可以給百姓貸款,甚至趙寧已經開始準備這件事了。
但現在不僅僅是田的分佈問題,而是田的性質問題。
田到底是誰的?
劉徹推行“推恩令”瓦解諸侯國,但東漢卻誕生了一大堆豪強,豪強把人口圈起來養,朝廷根本不能管到那裏去。
到了隋唐,均田制有效遏制了土地兼併。
但均田制對行政壓力巨大,必須要有一套高效的行政班子才能定期均田。
宋直接躺平了,不管了,你們愛怎麼兼併怎麼兼併。
大宋施行不抑制土地兼併政策,導致短短一百年時間,90%的田地掌握在了豪強手中。
這些田歸豪強所有,而自由農淪爲豪強手中的佃戶。
如此這般的幾大害處:
一、朝廷不知地方有多少田,徵收田稅不夠透明,偷稅漏稅一大堆。
二、朝廷不知地方戶籍人口,佃戶爲了逃人頭稅,往往給東家一筆錢,讓東家幫忙瞞報。
甚至有自由農爲了減輕自己的賦稅負擔,甘願把田賣給地主,成爲佃戶。
三、佃戶依附豪強,朝廷要打仗,或者修建工事,動員能力肯定是下降的。
你看看,宋末和明末,國家動員能力弱得像菜雞,基本上是戶籍管理和田地管理出了大問題。
所以,回到本質的問題上來,如何抑制豪強土地兼併?
趙寧的想法是,在這個生產力有限的年代,設立若干個“行政特區”,局部推行“土地國有承租”。
所謂的“土地國有承租”,就是趁機將土地納入歸屬朝廷,然後朝廷承租給百姓。
也就是現在農政司在乾的事。
抄官員和宗室的田,承租出去的新政模式,就是趙寧之後要在“行政特區”推廣的政策。
之前只是低調地讓新政衙門在那裏咿D而已。
將一部分的土地兼併先打碎,
這樣動員能力也提高了,前期改革難度和風險都小,而且也不會拖垮大宋的行政體系,何樂而不爲?
“秦卿,你的這個提議,朕是好好考慮。”
秦檜知道趙官家不想再跟他討論這個問題,便識趣地沒有再多說,然後告退。
不多時,高俅送了最新的情報過來。
就目前來說,京畿路的叛亂已經被壓下去,新政輿論在京畿路形成大勢。
戶部尚書梅執禮用不敢相信的語氣說道:“如果沒有推測錯,這一次僅僅京畿路的夏稅足足有400萬石。”
以往的京畿路夏稅只能徵收不到50萬石。
這還不是關鍵,在京畿路轉咚踞缍惖臅r候,忽然發現多了許多以前沒有記錄在冊的田。
而且,據高俅不完全推測,此次抄家的數額,高達一百五十萬貫,現在大多數錢都已經在呋鼐⿴煹穆飞稀�
抄出來的田產更是多達五十萬畝。
新政推行就如此順利嗎?
用軍隊就砍砍砍就完事了?
如果萬事都這麼簡單,歷史上的許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現實引發的連鎖問題,永遠是複雜的、廣泛的。
卻說各地暴亂是壓下去了,但現在東府依然吵翻天。
因何事而吵?
田降價了!
因這件事吵翻天。
如果一個家裏有點積蓄的農民聽聞田降價了,一定會點贊:趙官家真是明君啊,我要再購置個十畝田。
但那是農民的看法。
爲政者看到的是什麼?
田降價了,民生危機來了。
爲什麼?
因爲新政讓大部分地主豪強一年下來沒有什麼收入了,甚至稍微再加點耗羨、攤派,就要入不敷出了。
既然如此,那就賣田。
問題就出現在賣田。
政事堂中,李純佑是這麼懟梅執禮的:“田降價,形勢戶大規模賣田,民間百姓誰有餘錢買?若是這個問題不解決,形勢戶棄田,田歸誰所有?民間豈不是因爲荒田而大亂?”
他又用很犀利的語氣說道:“若是京畿路民生出了問題,糧價大漲,饑民遍地,誰來承擔這個後果!”
政事堂內,卻無一人敢答這個問題。
這就是從政者和農民兩個角色,看這個問題的不同之處。
所有的政策、經濟,都不是單一獨立的,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就是這個道理。
想要毀滅一套秩序,很簡單,但是毀滅了得重建,否則來臨的將是災難。
梅執禮被懟得臉漲紅,他吹鬍子瞪眼睛說道:“朝廷來買田!”
李純佑大笑起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田?知不知道買這些田要多少錢?”
“朝廷在兩個月前剛撥發1200萬貫到河北、河東賑災,現在有些地方的官員俸祿都還沒有發,有些官員已經彈劾到我們吏部了!”
李純佑用那種像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着梅執禮。
戶部衙門的官員一個個氣得恨不得衝過去抽李純佑幾巴掌。
“前線軍費準備好了嗎!”李純佑又扔了一顆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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